凌晨一点。
滨江壹号的大平层彻底沉入了深夜的寂静。整间屋子,只有客厅的一盏落地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灯罩里漫出来,在羊绒地毯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堪堪圈住了茶几,和窝在沙发里的苏清浅。
窗外是黄浦江,奔流不息。城市的霓虹在墨色的江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隔着整面落地窗,遥远又模糊。
屋内的安静,被衬得更闷了。
茶几上摊得满满当当。
十几本不同版本的《琅琊榜》错落堆着,书页翻得卷了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从人物台词到剧情逻辑,标得仔仔细细。
旁边堆着二十版打印出来的剧本改编稿,每一本封面上都画着醒目的红叉。
最上面那一版,连扉页都被揉得皱巴巴的。
烟灰缸里掐了五六个烟蒂。旁边放着一杯黑咖啡,早凉透了。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的苦,混在一起,像苏清浅此刻的心情。
她窝在沙发里,指尖捏着一支红笔,对着最新一版改编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第十九版了。
编剧团队从大纲改到分集剧情,从人物台词改到权谋线的铺陈,改了快两个月。
每一版看下来,都让她满心无力。
他们写出来的梅长苏,永远只是一个算无遗策、开了金手指的权谋爽文男主。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看着爽是爽了。
但没有魂。
没有背负七万赤焰军冤魂的沉重。没有从地狱爬回来的隐忍。
没有面对故人时的克制与痛苦。更没有藏在阴诡算计之下的家国大义,少年风骨。
全是悬浮的勾心斗角。完完全全偏离了原著的内核。
她对着稿子熬了整整一夜,红笔在纸上划了又划,最后只留下一团乱糟糟的墨迹。
她把笔扔在茶几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指尖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
眼底的红血丝,在暖光下格外明显。
项目启动快半年了。
剧本改编,始终卡在最核心的人物塑造上。
出品方下了最后通牒。
半个月。
再拿不出能落地的剧本,这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项目,就要彻底停摆。
她能有什么办法?
《琅琊榜》的每一个字她都翻烂了,写了满满三本人物分析。
可始终只能摸到梅长苏的皮毛,摸不到这个人物真正的根。
整个编剧团队十几个人,全是业内有名的金牌编剧,对着原著研究了几个月,一头雾水。
联系不上辰星。
拿不到原作者的人物解读。
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永远看不清人物真正的样子。
“还没睡?”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苏清浅回过头。
林辰刚洗完澡,穿着一身灰色家居服,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过来。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锁骨处。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多了几分慵懒。
他走到沙发边,扫了一眼茶几上乱糟糟的稿子和烟蒂,眉头皱了皱,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一杯温蜂蜜水放在了她面前。
“少抽点烟。
熬了一夜,嗓子该不舒服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洗完澡的沙哑。
却像温水一样,熨帖了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
苏清浅看着面前的蜂蜜水,心头一暖。
结婚三年,从来没有人会在她熬夜工作的时候,递上一杯温的蜂蜜水。
没有人会在意她抽了多少烟,熬了多久的夜。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积攒了一夜的无力和焦虑,散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对着身边的人,吐槽起了困住自己几个月的困境,语气里满是疲惫和茫然:
“《琅琊榜》的剧本,改了快二十版了,还是不行。
始终抓不住梅长苏的人物内核,写出来的全是悬浮的权谋爽戏,完全没有原著的味道。再这么卡下去,这个项目就要黄了。”
她没指望林辰能给出什么答案。
只是憋了太久,随口倾诉一句。
毕竟在她眼里,林辰只是个会照顾孩子、会哼几句儿歌的全职奶爸。
连《琅琊榜》这本书,大概率都没完整看过。
可她没想到,林辰擦头发的手顿了顿。
目光扫过茶几上摊开的剧本。
剧本上用红笔圈着的“梅长苏人物塑造偏差”几个字,格外醒目。
他随手把毛巾搭在肩上,俯身点了点剧本上的人物小传,开口了。
随口一句。
就点透了困住整个编剧团队两个月的死结。
“梅长苏的核心,从来都不是权谋爽文男主,不是靠金手指碾压朝堂的复仇者。
是背负着七万赤焰军冤魂的亡魂。”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却字字精准,像一把淬了光的刀,直接劈开了所有浮于表面的迷雾。
“他从梅岭的地狱里爬回来,挫骨削皮,改头换面。
从金陵城最耀眼的少年将军,变成了阴诡莫测的江左梅郎。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步步为营,从来不是为了权位,不是为了复仇泄愤——是为了给七万枉死的赤焰军昭雪,为了给朝堂还一个清明,为了护大梁的江山安稳。”
“他对景琰的温柔是真的,对朝堂奸佞的狠戾也是真的。
唯独从头到尾,他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他算尽了所有人,唯独没算自己的命。
到最后,他还是要回到北境的战场上,做回那个策马扬鞭、保家卫国的林殊。
这才是这个人物的魂。
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谋士,是至死都没丢了风骨的少年将军。”
话音落下。
客厅里,彻底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敲在苏清浅紧绷的神经上。
她僵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剧本“啪嗒”一声掉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像完全没听见,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液,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指尖冰凉。
连呼吸都停了。
她死死地盯着林辰,眼睛越睁越大,瞳孔里满是不敢置信。
声音控制不住地发起了抖。
林辰说的这段话,和她半年前,托了无数圈内大佬牵线、花了整整五百万才从起点版权方手里买到的辰星独家解读,一字不差。
那是辰星唯一一次对外透露的《琅琊榜》人物解读。
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半分改动。
那段解读,版权方只给了她短短一页纸。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对外泄露。
是整个项目的最高机密。
除了她和版权方的核心负责人,整个业内,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可现在。
林辰就这么云淡风轻地,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这句话……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苏清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指尖死死地攥着沙发抱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眼底都泛起了红。
她死死盯着林辰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破绽。
林辰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随即,换上了一副疑惑的表情,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就陪糯糯睡觉的时候,听她的有声书播放器里播过《琅琊榜》的片段,闲着没事翻了两眼她放在客厅的书,自己琢磨出来的。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他说得坦荡。
眼神里没有半分闪躲。
好像真的只是随便翻了翻书,就琢磨出了这段人物内核。
苏清浅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对。
根本不可能。
辰星的这段独家解读,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有声书里根本不可能有。
就连原著里,都没有直白地写出来这段内核。整个编剧团队十几位金牌编剧,翻烂了原著,研究了两个月,都没能琢磨透的东西。
他随便翻两眼书,就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了?
无数的疑惑和震惊在她心底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她看着林辰坦荡又温和的眼神,找不到任何破绽。
她总不能说:你说的这段话,是原作者辰星的独家机密,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到底是谁?
她只能死死地咬着唇,把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没什么……你说的很对,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团队改了两个月,都没摸到这个核心。”
林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剧本,放在茶几上,轻声道:“天快亮了,先去睡一会儿吧。
剧本的事,急也没用。
想通了人物,自然就顺了。”
苏清浅点了点头。
没动。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林辰转身走进卧室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无名的OST。溪溪爸爸的故事。还有现在,和辰星的独家解读一字不差的人物分析。
无数的巧合撞在一起。
真的还能叫巧合吗?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微博。
凌晨的文娱热搜榜上,#琅琊榜改编遇瓶颈#的词条,已经悄悄爬了上来。
点进去,原著粉炸了锅。
有人爆料了剧本改编遇阻的消息。评论区里,全是原著粉的吐槽和不满:
“救命!别魔改我的琅琊榜!求编剧们好好看看原著吧!别把梅长苏写成只会耍心机的爽文男主!”
“跪求辰星大神亲自下场把关吧!再这么改下去,原著的魂都没了!”
“苏清浅不是辰神的头号盟主吗?怎么连人物内核都抓不住啊?实在不行别拍了,别毁了我的白月光!”
谩骂和期待,搅在一起。话题的热度还在不断上涨。
苏清浅看着屏幕上的评论,又想起林辰刚刚说的那段话。
心底那个荒谬的念头,再次疯狂地生根,发芽。
林辰,和辰星,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到底是谁?
天渐渐亮了。晨曦透过落地窗漫进客厅。
苏清浅没有睡意。
她把林辰说的那段话,一字一句地敲在了手机备忘录里。指尖还在发抖。
第二天一早,她拿着这段人物解读,走进了《琅琊榜》的编剧工作室。
她不知道,这段短短几百字的话,会在整个编剧团队里,掀起怎样一场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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