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灼烧感,像烙铁贴着皮肤,硬生生把沈辞从昏迷的深渊里拽了上来。他睁开眼,眼球立刻针扎般地疼。一颗巨大无比的红矮星悬在天顶,像一只充血的独眼,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铁锈色。看不见的热辐射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放在铁板上的肉,正被缓慢地烤干。嘴唇龟裂,每一次呼吸都刮擦着干得发疼的喉咙,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无处不在地痛。意识还泡在浑浊的眩晕里,像溺水的人抓不住浮木。
我是谁……我在哪……念头像泡沫一样,刚冒出来就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意识终于穿透了混乱:“……我还活着。”他艰难地夺回对身体的控制权,脊椎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抗议,终于靠着一股求生的蛮力坐了起来。一低头,沈辞愣住了——衣服不见了,自己赤条条地坐在一块粗糙的树皮上,皮肤直接接触着被晒得温热的木质。一阵风拂过,陌生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下意识地往身侧一瞥,目光掠过树干边缘,胃部猛地一颤——地面远在几十米之下,摔下去必死无疑。直到此刻,他惊恐的神经才终于有余力处理眼前的景象。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但绝不来自地球。每一棵树都粗壮得需要十几人才能合抱,树干狰狞地扭曲着,仿佛在凝固的瞬间仍在挣扎。它们的表皮上嵌着某种发光的绿色结晶体,像呼吸般一明一暗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有细小的、发光的绿色微粒被喷吐出来,悬浮在空中,形成一片流动的光雾。这诡异的绿光被高空那颗红矮星的血色光芒一压,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妖异的、介于生命与腐烂之间的色调里。沈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咽口水声。
“我怎么……会在这么高的树上……”
恐惧压过了好奇,也给了他行动力。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下面,转过身,像只壁虎一样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指甲抠进树皮的缝隙,一点一点,无比缓慢地向下挪动。每移动一寸,都感觉肌肉在尖叫。当他的赤脚终于踩上厚实、覆盖着不知名腐殖质的地面时,双腿一软,跌坐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石头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双手死死撑住脑袋,试图把那些碎片化的记忆拼凑起来。“飞船……我不是应该在飞船上吗?”记忆的画面像坏掉的放映机,断断续续地闪回:大学毕业,跟随研究航天的亲戚去金星圈见见世面,飞船平稳航行……
然后,是那个东西。“是……虫洞吗?”他喃喃自语,心脏猛地被一股冰冷的恐惧攥紧。
没错。最后残留的意识里,烙着一段疯狂的画面——飞船不再是前进,而是在朝一个看不见的深渊坠落。空间被撕裂,船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长,仿佛变成了一根银色的针,刺入黑暗与光明交错的奇点。他“看到”自己被分解,不是身体,而是存在的本身。无数个沈辞——过去一秒的、此刻的、未来一秒的——在一个由星光和扭曲物理法则构成的万花筒隧道里齐声尖叫。隧道内壁流淌着液态的光,呼吸着不属于任何元素的矿石。有声音在低语,像宇宙的叹息。然后,是无尽的白光,吞噬一切。再然后,就是这片红色的炼狱。“一个陌生的世界……”
沈辞艰难地站起身,干渴和饥饿像两只猛兽,啃噬着他的意志和身体。思考“为什么”太奢侈了,身体的本能咆哮着占据了上风。他只感觉到轻飘飘的,四肢像灌了铅又像塞了棉花,眼前阵阵发黑。“水……必须先找到水。”他没有再回头,踉跄着,朝那些巨树之间未知的黑暗与红光交错的地方,迈出了第一步。
一片死寂。
沈辞踉跄地走了几步,赤脚踩在腐殖质上,触感湿软而陌生。这里的空气稠密得像是某种黏稠的液体,每一次呼吸都要费些力气,带着一股混杂着铁锈和腐烂植物的腥甜味。那颗红矮星像一只永不眨眼的巨瞳,钉死在天顶,把这世界的一切阴影都压榨成了极深的红黑色。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水。必须找到水。
他强迫自己运转起近乎停摆的大脑。那些巨树的根系如此庞大,必定有庞大的地下水系支撑。他观察着地面,努力回忆大学里那点可怜的自然知识——寻找水流,最好沿着地势低洼的方向走。
正想着,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湿黏的摩擦声,像是什么巨大的软体动物正在树皮上缓慢蠕动。沈辞的脊背瞬间绷紧,循声望去——
一条手臂粗细的、没有眼睛的管状生物,正从离他三步远的树根下钻出来。它的表皮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流动着的幽绿色体液,头部只有一个不断翕张的孔洞,边缘长满了细密的、转动的纤毛。它抬起了前端,朝沈辞的方向“看”了过来。
沈辞屏住了呼吸。
那东西停顿了两秒,又缓缓缩回了泥土里,仿佛对他这个干渴的、散发着异味的生物毫无兴趣。
沈辞僵硬地站了很久,直到确定它真的离开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片诡异的森林里待了这么久,他还没听见任何昆虫的鸣叫。没有鸟鸣,没有虫声,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吞噬了一样。
只有那些绿结晶,还在有节奏地脉动着,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巨大存在的呼吸。
他不敢再多停留,拖着虚弱的身体继续向下坡走。每走几百米,都要靠在树干上喘息良久。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越来越重,眼前不时冒出金星,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是严重脱水和低血糖的症状。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三个小时,在天上那颗永不移动的太阳下,时间变成了无法度量的东西。
忽然,他听见了不一样的动静。
是水声。
是那种清澈的、连续的、敲击石面的叮咚声。
沈辞像被电击了一样,所有的感官瞬间聚焦。他扑向那个方向,顾不上枯枝划破赤裸的脚掌,拨开最后一片齐人高的蕨类植物——
他的呼吸停滞了。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溪流。而是一棵……一棵流血的巨树。
一棵比周围任何树都要庞大的古木,树干底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边缘正渗出一股半透明的、略带粘稠的琥珀色汁液,汇聚成一条细流,落入下方一个小小的石坑里。石坑中的液体清澈得发亮,散发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混合着松脂和某种甜腻香料的气味。
而那棵树的周围,散落着好几具骸骨。
不,不是人类的。那些骨骼纤细而修长,颅骨呈三角形,眼眶大得不成比例。有些骸骨上还挂着早已腐朽风化的不知名材质布料。它们大多保持着朝圣般的姿态,似乎是在死前拼命想要靠近那个石坑。
沈辞的理智在咆哮:别喝。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的身体早已越过理智。他几乎是摔进那个石坑边的,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汪琥珀色的液体。在最后一刻,他看见了那液体映出的自己的脸——骷髅般的脸颊,干裂的嘴唇,和一双被恐惧逼到绝境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的瞬间,没有水的清凉,而是一种温热的、近乎燃烧的感觉。不是酒精的烧灼,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从每一个细胞内部被点燃的暖意。那暖意沿着食道一路向下,在胃部炸开,然后像闪电一样,沿着神经网络噼里啪啦地传遍四肢百骸。
沈辞猛地睁开眼。
所有的疲惫、干渴和疼痛,在这短短几秒内全部消失了。不仅如此,他的感官突然被打开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他能看见树干上每一道纹路的走向,能听见百米外一片叶子落下触碰地面的轻响,能分辨出空气中那数十种原本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一个念头突然闯进他的脑海,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低语:
——血。
——这是这棵树的血。
——它认出你了。它要你活下去。
沈辞猛地转身,望向那棵裂开的巨树。红光笼罩下,树干的裂口边缘,那些琥珀色的汁液还在不断渗出,在树干上留下一道道凝固的、暗红色的泪痕。
他跪在那石坑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整个人的意识却被那股从身体深处涌起的暖流托举着,清醒得可怕。
然而,那份清晰的感官,此刻却捕捉到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细节。
——他身后,那片齐人高的蕨类丛中,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带着水声的呼吸。
有什么东西,正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或许,早在他饮下那一捧液体时,就一直站在那里了。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像冰针一样扎在后颈。
沈辞猛地转身,目光扫向那片齐人高的蕨类丛。殷红的光线下,蕨叶的轮廓清晰得不可思议,每一片叶缘的锯齿、每一滴凝结在上面的露珠,都像被放大镜照过一样呈现在他眼前。他看见了——在层层叠叠的叶片之间,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瞳孔是竖直的狭缝,虹膜呈现出一种熔岩般的暗金色。它一动不动,连眨眼都没有,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
沈辞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新感官疯狂地向他输送信息:他听见了那个生物的呼吸声,湿黏的、带着细微气泡破裂的声音,像是它的肺里永远装着一半的水。他闻到了它的气味——不是野兽的腥臊,而是一种奇怪的、类似雨后泥土混合着臭氧的味道。
他们对视了大概有十秒。也可能只有三秒。时间在这片永远不变的红色天光下变得黏稠而不可靠。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眨,缓缓向后退去。蕨叶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那个生物转身离开,动作轻巧得不像是一个活物,倒像是风吹过树梢投下的一团阴影。沈辞听见它的脚步——四足,或许更多——踩着腐殖质远去,速度不快不慢,毫无慌乱。
它不是被吓跑的。它只是看够了。
沈辞僵在原地,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那个石坑里的琥珀色液体还在他体内燃烧,那种温暖的感觉已经从灼热变成了某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是血液里被装进了一个微弱的电流回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擦伤和划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更诡异的是,他能感觉到伤口边缘的皮肤正在以某种微妙的方式收紧,不是肉眼可见的快速愈合,但那种麻痒感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它认出你了。它要你活下去。”
那句话又浮上脑海。沈辞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现在不是思考神秘低语的时候。他需要搞清楚的是——这是哪里,有没有回去的可能,以及,怎么活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颗巨大的红矮星仍然挂在原来的位置,纹丝未动。
不对。
沈辞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几个小时。他昏迷、下树、行走、发现这棵流血的树——这颗太阳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没有东升西落。没有角度的偏移。它就那么钉死在天顶正中央,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这意味着什么?这颗星球被潮汐锁定了?永远只有一面朝向它的恒星?如果是这样,那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岂不是——
永远的白天。永远的炙烤。
沈辞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尽管空气仍然是灼热的。
他站起身来,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那棵流血的巨树给了他某种说不清的安心感,但他不能待在这里。那些散落的骸骨在无声地警告他——这个地方,那些外星生物也来过,而且死在了这里。他不认为自己的运气会比它们更好。
可就在他准备迈步离开的时候,天空变了。
毫无预兆地。
沈辞最先察觉到的是光线的变化。红色的世界忽然开始褪色,不是变暗,而是红色正在被另一种颜色稀释。他猛地抬头,看见了一幅让他大脑短暂宕机的画面。
在天空的另一端,在那颗红矮星斜对角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起先只是一个亮点,像一颗突然出现的、不该存在于白昼的星辰。然后那个亮点迅速膨胀,在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里,从一个点变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燃烧着的白色光球。
第二颗太阳。
它的光芒不像红矮星那样是沉闷的暗红,而是一种刺目的、近乎暴力的蓝白色,像是一颗钻石被扔进了炼钢炉,发出了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白光。它的体积比红矮星小得多,但亮度却丝毫不逊,甚至更加锐利——像一把新磨的刀,狠狠劈开了这片永恒的红色黄昏。
两颗太阳同时悬在天空。
红与白。铁锈与寒冰。一个低沉地燃烧,一个尖锐地嘶吼。
沈辞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但已经晚了。那颗白矮星——如果那真的是白矮星的话——散发出一种穿透力极强的辐射,不像红矮星那样只是把皮肤烤得发烫,而是直接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肉,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在骨髓深处搅动。那不是热,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光子携带的能量像凿子一样敲击着每一个细胞。
他发出一声闷哼,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痛。
和醒来时那种干渴的灼热完全不同的痛。这是一种从内部升起的、无法躲避的攻击。他的皮肤表面没有起泡,没有灼伤,但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那棵树的汁液赋予他的敏锐感官,此刻变成了酷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高能粒子穿透他的身体,在细胞核周围炸开,像一场在分子层面进行的轰炸。
他开始剧烈地呕吐。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呕出了一些混合着琥珀色液体的酸水。视线开始模糊,边缘泛起了诡异的蓝色光晕。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失控的鼓点,快得不像话,又忽然慢下来,在快慢之间胡乱切换,像是心脏本身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场突然降临的辐射风暴。
不能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刺穿了他的意识。沈辞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了起来。他踉跄着朝那棵流血的巨树跑去——树根的缝隙,那个管状生物钻出来的地方,也许有可以遮蔽的洞穴。
白矮星还在攀升。它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一个正在被缓慢拧开的、足以照亮整个宇宙的灯。空气的温度并没有明显上升——白矮星的热量远不如红矮星——但那种辐射的穿透感却越来越强。沈辞感觉自己像是一张被放在X光机下的底片,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曝光。
他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花纹。那些被辐射直接击中的区域,毛细血管在皮下破裂,形成了一片片树枝状的暗红色纹路,像是闪电在皮肤上凝固的痕迹。
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
他扑到那棵巨树的树根下,双手疯狂地扒开松软的腐殖质。那棵树的汁液还在他体内残余着最后一丝暖意,像暴风雨中一盏不肯熄灭的灯。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坚硬的物体——不是石头,是树根。这棵巨树的根系在地面上拱起,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以容人的低矮空间。
沈辞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把自己塞进了那个树根与地面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白矮星的光芒被厚重的树根和腐殖质挡住了一部分,绿色晶状物质吸收着大部分辐射但仍然有刺眼的白色光线从缝隙中漏进来,像一把把细长的刀。他蜷缩在黑暗中,浑身颤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灼痛。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沈辞的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这颗星球,每天都要经历两颗太阳同时照耀的时刻。这里的生物,是怎么活下来的?
然后,他听见了地下的声音。
成千上万,窸窸窣窣,像是一场正在从地底深处涌来的潮水。
它们也来躲避这第二颗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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