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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venth Shakara

Chapter 9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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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The Seventh Shak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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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在绿光中睁开眼睛。

头顶是根系编织的穹顶,木质纹理在绿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层次。那些绿光来自树根表面密布的结晶脉络,此时比平时更亮——不是夜晚那种缓慢悠长的脉动,而是更急促、更明亮的节奏,一波接一波地从穹顶涌向四面八方。整个住所被照得比平时亮了许多,连他手臂上那些纹路都在回应这种亮度,自动调整到了更高的发光频率。

地表辐射越强,绿结晶吸收得越多,传输到地下的光就越亮。沈辞现在已经能根据绿光的亮度大致判断地表的时间——不是精确到小时,但能分辨出是单独红矮星期、双日凌空还是长夜。此刻的亮度介于两者之间,不高不低,大概相当于地表的长黄昏时段。白矮星还没有升起,但红矮星已经偏斜了一定角度。

他躺在床上多待了几分钟。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这间住所已经不再只是一个避难的地方。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在绿光下泛着微弱的阴影——母亲的脸,亲戚的侧影,室友的虎牙,虫洞的螺旋,祖树的根,刀疤的疤,短尾的尾巴,飞船碎片,焦痕,问号,远行路线,新发现的每一种生物。他的历史,他的证据,他还能记住的一切。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扫一遍这些刻痕,确认它们还在,确认自己还记得它们的含义。

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好些天。按地球的时间观念来算,至少二十多天了。他每天在住所石板上刻一道划痕,现在已经刻了将近三十道——二十八道深浅不一的竖线,每三道旁边画一个小圆圈。这个习惯他一直没有断,即使地下的时间完全无法用“天”来衡量,他仍然固执地用地球的方式记录着流逝的每一段周期。二十八道划痕。二十八天。一个月了。

一个月里,他终于摸清了这个星球的时间规律。这里的一天——从白矮星升起到下一次升起——大约是地球的三天。七十八个小时。单独红矮星期占其中大约二十五个小时,是地表最安全的时间段;双日凌空持续约十四个小时,是整个星球地表最致命的高温和辐射期;长夜也有十四个小时,两颗太阳都落下,温度断崖式跌到零下。沼蛰人不需要看天空就能判断这些时段——它们靠祖根主脉的脉动频率和绿结晶的亮度变化来感知时间。绿光就是它们的钟表。

他的沼蛰语词汇量也在不断增加。日常交流需要的词他基本都掌握了——食物、水、危险、安全、热、冷、上、下、顺脉、逆脉、各种身体部位、常见生物的名称、常用动词。他能听懂刀疤说话的大概意思,能跟短尾进行简单的交流,能理解旧根讲述的故事里的关键词。但他的发音仍然很差。沼蛰语中那些依赖鳃裂摩擦音和喉部共鸣腔的音节,人类的声带根本无法发出。同一个词根用喉音结尾是一种意思,用鳃裂摩擦音结尾是另一种意思,用鼻音收尾又是第三种意思——这种发音体系对他来说太难了。他可以听懂大部分,但说出来的永远带着浓重的“口音”,有些词永远发不准。短尾有时候会在他发错音时快速翕动鳃裂——不是嘲笑,是忍笑。

食物方面,他已经完全适应了沼蛰人的饮食。每天两顿,有专人来送饭——是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中年沼蛰人,每次把食物放在他住所门口的石板上,用指尖轻轻叩一下门框,然后安静离开。食物很单一:主要是地面上的蕨类植物和菌类,用火烤熟或者加水煮熟。吃起来没什么味道,口感介于蘑菇和发糕之间,咀嚼久了有一丝极淡的甜。偶尔会加一些加工好的树脂块和一种他不认识的肉类——大概是绞藤蛇的肉,或者是某种小型甲壳生物的肉,质地偏硬,纤维粗糙,带着淡淡的腥味。两顿对他来说不多不少,不是因为分量刚好,而是因为这些食物里蕴含的能量密度远超地球食物——菌类富含微量液态光,树脂块是浓缩的能量储备,那种肉类的蛋白质结构也与地球动物完全不同。吃一小块就能维持很长时间的饱腹感。

他的身体变化已经趋于稳定了。最初那种剧烈的、每睡一觉都能察觉到不同的改造感已经过去了,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一种新的平衡——身体素质大概被强化了几倍,不是肌肉量增加了多少,而是整个身体系统的运转效率提升了。他的力量、反应速度、耐力、感官敏锐度,都稳定在了一个远超普通人类的水平。液态光的流动平稳而规律,皮肤上的纹路不再随意发光,而是能随呼吸节奏自由调节亮度。

祖树的树汁太过神奇。不仅能强化身体,还能赋予感知液态光的能力。但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沼蛰人不喝?沼蛰人用树汁做药膏,用于治疗外伤和感染,但从不直接饮用。壁画上画着沼蛰人祖先承接树汁的场景,但那是祖先的事,是转化阶段的事,现在的沼蛰人似乎不再饮用树汁了。

可能有顾忌,也许树汁对沼蛰人来说太浓烈了——它们的身体已经经历过一次祖树改造,基因已经稳定在当前的形态,再喝可能会引发不可控的二次转化。也许饮用树汁是只有沙卡拉才能做的事——祖树会识别外来者的基因,对他们进行定向改造,而对本地生物则保持沉默。也许树汁对沼蛰人来说有毒性——就像输血需要血型匹配一样,同源的液态光可能反而会引发免疫反应。

这些猜测都没有确切的答案。他问过刀疤一次,刀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祖先喝过,我们不喝。”它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喝,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信息。不过目前沈辞确实没看到身体有什么坏的变化。也许是改造还在进行但副作用尚未显现,也许树汁对人类的基因没有负面影响,也许祖树在改造他时已经做了某种保护措施。他把这个问题也刻在墙上:为什么沼蛰人不喝树汁?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这天,刀疤来找他。不是在住所门口蹲下,而是直接走了进来——这在沼蛰人之间是很少见的行为,通常只有关系极近的族人才会不经通报就进入对方的住所。它在沈辞面前蹲下来,说了一个短句。每个词都发得很慢,确保他能听懂。

“沙卡拉,仪式,今天,迎接你。”

沈辞放下手里的骨刀,他以为他在议会后就已经被接纳了——在他跟它们并肩作战之后,在他教会织匠编背篓之后,在他帮短尾磨骨刀之后。但刀疤说的“仪式”用了沼蛰语中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词,这个词里有祖树的词根,也有“正式”的词根,还有一个代表“全部”的尾缀。全聚落参加,所有长老主持,不是日常集会,不是议会讨论。是正式仪式。是族群的“官方认可”。

“现在?”沈辞问。

“地下夜。”刀疤说,“广场,全部,都到。”

地下夜是沼蛰人模拟的夜晚——绿光调暗,活动减少,聚落进入休息状态。在这个时间段举行仪式,意味着这是今天最后一个正式活动,意味着仪式之后会有某种变化。

沈辞站起来整理自己的装备。藤蔓外套已经洗过了——他在溪边自己洗的,晾在住所门口用气根撑开的临时晾衣架上。胸口左侧织着的那一圈暗金色纤维——织匠和另外两个编织手艺好的沼蛰人凑了各自的鳃裂膜纤维给他织进了这件成衣的胸口位置——他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含义,后来问了刀疤才知道,沼蛰人一生换季时脱落的鳃裂膜极其稀薄,一件成衣上的金线需要好几个换季周期收集才能凑够,每一根金线都来自编织者自己的身体。穿着这件背心,等于把编织者的一部分穿在身上。他穿上外套,绑好软皮绑腿,把骨刀插进腰间,然后犹豫了一下,没有带骨矛。仪式不需要武器。

广场上已经聚满了沼蛰人。所有的成年成员——所有暗金色眼睛,所有暗绿色皮肤,所有在绿光下一明一暗的鳃裂——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半圆中央是祖根祭坛和主根广场,一圈一圈的石板在绿光下反射着柔和的暗光。短尾站在半圆前排,它的骨针挂在脖子上,怀里抱着它最常用的那把骨刀。织匠站在它旁边,脚边放着好几个树皮罐,里面装的是发光树脂。旧根靠着祭坛石板坐着,断臂上的焦黑骨骼在绿光下格外刺眼,但它的眼睛是睁开的,清醒而专注。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在——所有给沈辞送过食物的、所有在广场上对他点过头的、所有在菌田里教他辨识菌丝的、所有在远行归来时用鳃裂快速翕动三下欢迎他的——都在。

刀疤把他带到半圆中央,然后退到前排位置,和短尾、织匠并肩站着。几个年纪最大的沼蛰人走上前——沈辞之前没见过它们全部聚在一起,它们通常待在各自的住所里,只有议会时才出来。其中最老的一个皮肤颜色已经很深了,接近墨绿,鳃裂边缘有明显的皱纹状褶痕,虹膜边缘已出现灰白色浑浊斑点,但走路的步伐仍然沉稳。它是这个聚落最老的长老,年龄可能比旧根还大。

它们围成一个小圈把沈辞圈在中间,然后开始唱歌。

不是沼蛰人的语言。沈辞在议会和各种日常中听了无数遍沼蛰语的发音——喉音、鳃裂摩擦音、鼻音尾缀、音调变化和鳃裂开合表达的时态——但这一刻从他周围涌来的声音不属于任何他学过的语言。不是词汇,不是句子,是一种更古老的声音。喉音里带着某种极低频的共鸣,鳃裂摩擦音被拉长到了不自然的时间,几个长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段既不是和弦也不是旋律但同样古老而悠长的声学结构。他能感觉到空气在振动——不是耳朵听到的振动,是骨骼传导的低频振动,从他的胸骨传到脊椎,从他的手掌传到手臂。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那种低频共鸣微微发颤。

然后身子开始发热,不是灼烧,不是液态光涌动时那种温热,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暖意,从胸口向四肢蔓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些纹路正在以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模式发光,不是均匀的明暗交替,而是有规律的、顺着纹路走向流转的波状光纹,每一道纹路依次亮起,然后依次暗下去。像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从头到尾“阅读”他身上每一道纹路的痕迹。那些老者的歌声改变了他体内液态光的脉动频率,让他体内属于祖树的那部分能量短暂地回应了一种他听不懂但能感受到的东西。不是祝福,不是命令,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他是属于这里的。

歌声停了。长老们退回原位。全聚落沉默了片刻。

然后刀疤走上前。它手里拿着一个树皮罐,罐子里是用发光树脂调制的混合液——和织匠平时用来涂在护具上的树脂不同,这种混合液里加了磨细的绿结晶粉末,在空气中发出淡淡的翠绿荧光,像一小罐液化的极光。刀疤用指尖蘸着发光树脂,在沈辞胸口位置画了一个极简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竖线两侧各有一个小点。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符号。短尾给他的那把骨匕刀柄上,刻的就是同样的符号。这是短尾名字的一部分——短尾把自己的名字纹在了他胸口。而刀疤画的这个版本比他见过的大了一圈,圆更圆,线更深,小点用了两笔,一笔蘸了发光树脂,一笔蘸了另一种暗金色的粉末。沈辞低头看着那个符号——自己的皮肤上,一个沼蛰人的名字正在发光。

然后聚落所有成年沼蛰人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共鸣喉音。整整齐齐的,不止几十个声音——包括旧根和它带来的那两个伤愈幸存者,包括那个每天给他送饭的中年沼蛰人,包括那个他在菌田里教过辨识菌丝方向的年轻沼蛰人,包括他在水池边喂过蠕虫的那几个幼崽的母亲。每一个声音都稳稳地落在同一个低频音上,整个根系穹顶都在微微震颤。短尾的那一声比谁都响。它喊完之后立刻低头假装调整脖子上的骨针挂绳,但沈辞看到了——它颈部的鳃裂膜在快速翕动,那是忍笑时特有的细微噗噗声。

接下来是授物环节。在沼蛰人的传统中,授物不是简单地“给你”,而是把你生命中用过的东西、带着你温度的东西、刻着你名字的东西,交到对方手里。

织匠第一个上前。它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不是它之前给沈辞编的那种藤蔓纤维夹克,而是一件用更细密的藤蔓纤维和软皮革复合编织的正式上装。多层细密藤蔓纤维编成的对襟背心,胸口左侧织进了一圈极细的暗金色纤维,每一根都极细极轻,在绿光下泛着微弱的金色反光。沈辞认得那种纤维的来源——沼蛰人换季时脱落的老化鳃裂膜,极薄极轻极韧,收集好几个换季周期才够织一件成衣的金线。沼蛰人只用自己脱落的那部分,每一根金线都来自编织者自己的身体。织匠和另外两个编织手艺好的沼蛰人凑了各自的鳃裂膜纤维,织进这件背心的胸口位置。在沼蛰人看来,这是最高规格的礼物——意味着“我把我的名字绣在你胸口”。它把背心递给他时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动作: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颈侧的鳃裂,然后同样用指尖碰了碰他手臂上的纹路。这个动作在它们的习惯中很可能代表“我的一部分与你的一部分连结”。

短尾第二个上前。它手里拿着一把骨质匕首——不是它平时用的那种,而是一把全新的,沈辞经常看到它在磨,应该是一个星期前就开始了,它打磨了整整七天的骨匕。刀刃比任何一把骨刀都更细更薄,弧度贴合他手掌的握持习惯——短尾是根据他平时抓握骨刀的角度来设计这把匕刃的弧线的。刀柄上刻着那个他见过的符号:一个圆,中间一道竖线,竖线两侧各有一个小点——短尾名字的一部分。沈辞接过匕首,翻过来看刀柄背面,发现背面还刻了一个他没见过的符号——一个类似骨针的简化轮廓,旁边一个更小的圆点。这个符号组合他没有见过,也许是为了指代“骨针”,也许是短尾专门为今天刻的、用于标记“我们之间的关系”的新符号。短尾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匕首递给他后站在原地,用尾巴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脚踝——和前几次一样轻,但这次它碰完之后没有立刻收回尾巴,而是在他脚踝上留了半拍才移开。

旧根第三个上前。它拄着骨杖,用独臂拿着一个小物件——一个铁黑色的手环,不是骨质,不是木质,不是他在这颗星球上见过的任何天然材料。质地细密光滑,在绿光下泛着幽暗的冷调微光,触感冰凉。表面刻着几排细密均匀的符号——不是旧根聚落的风格,不是沼蛰人的竖排文字,是某种更陌生、更古老、笔触更机械化的刻痕。旧根说这个手环不是它做的,是它的聚落遗址里挖出来的,比聚落还老,比壁画还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那里。它年轻时曾是聚落保存这件遗物的守护者,现在聚落没了,旧根用独臂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颈侧的鳃裂,然后把这块矿石手环按在他掌心——意思是“我把我守护的东西交给你”。沈辞把手环翻过来看内侧,发现内侧刻的不是那套陌生符号,而是一圈极细的、他不太确定是不是沼蛰语变体的纹路。旧根没有解释这些纹路是什么。

刀疤最后一个上前。它送的礼物让沈辞有些意外——不是武器,不是护具,不是手环或骨针那样的随身物件。是一捧石头。准确地说,是十几颗颜色各异的石头,大小不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大的能握在掌心。每一种颜色都不一样——有深蓝到近乎黑的,有红到近乎紫的,有暗绿和暗橙相间的条纹,有一颗是半透明的,内部能看到针状结晶排列成放射状,还有一颗表面泛着油脂般的光泽,在绿光下流动着斑斓的彩晕。每一颗都被人为打磨过,棱角圆润,表面光滑,显然经过了长时间的挑选和保存。沈辞把这些石头一颗一颗摊在石板上摆开,发现颜色光谱几乎覆盖了沼蛰人能辨认的所有色系。

他抬头看刀疤。这些石头不是武器,不是工具,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它们是纯粹因为“好看”而被收集的——在一个被两颗太阳炙烤、被观测者围困、连生存都困难的星球上,有人花了不知多少时间,在溪边、在碎石滩、在浅根区的岩缝里,一颗一颗地捡起这些颜色鲜艳的石头,打磨光滑,保存起来。只因为它们好看。只因为“好看”这件事本身值得花时间。

沈辞早有准备,放下背后那藤蔓背包,最近做的,拿出自己做的东西。

给织匠的是一套刻在骨片上的编织纹样图谱。不是教它怎么编——织匠的编织技术远在他之上——而是把他在远行中观察到的自然纹理简化成可供编织参考的纹样:菌丝网络的网状结构,树皮裂纹的纵向纹理,飞行生物翅膀上发光脉络的分叉图案。不是用沼蛰语,是用图。织匠接过骨片一张一张翻看,翻到飞行生物翅膀脉络那张时停住了,鳃裂快速翕动了三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颈侧的鳃裂——它在重复刚才授物时的那个动作,方向反过来。

给短尾的是一块用树脂和细磨石粉混合制成的磨刀角度规。这是他利用地球上的量角器原理,结合沼蛰人的材料条件做出来的——树脂固化后质地坚硬但可打磨,混合细磨石粉增加摩擦力。角度规上刻了三种不同角度的凹槽,分别对应匕首、短刀和矛尖的最佳开刃角度。这是他能做的最“沈辞”的东西——不是武器,不是护具,是一个提高工作效率的工具。短尾接过角度规,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自己磨刀的那块石板旁边,用骨刀在角度规旁边刻了一道标记——用来确保每次放回时都在同一个位置。

给旧根的是一块新石板,上面用沼蛰语基础符号和中文并排刻了一段文字——简单记录了他自己的降临过程:虫洞、飞船残骸、L. WANG的靴子、祖树、树汁、沙卡拉。他没有刻名字,因为很多名字他确实已经记不清了。但他把金星轨道附近那句“这东西理论上不应该存在”刻了上去。旧根接过石板,用独臂的手指慢慢摸过那些刻痕,停在最后一行中文上。它不认识汉字,但它摸了一遍那些笔画的深浅和排列间距,然后点了头——它理解这些符号代表的是另一种文字,是另一个世界的沙卡拉留下的痕迹。

给刀疤的东西,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他从背篓里拿出那颗在溪边捡到的暗红色圆石——那颗在红光下才是红色的、被他放在枕边好几天的石头。和刀疤送的一捧五彩斑斓的矿物相比,这一颗石头太朴素了。但他把它递给刀疤时说了沼蛰语:“它在地面,是红色。在地下,不是,像红日。”——这个词他发对了,因为“太阳”恰好落在他声带能发出的音节范围内,不需要鳃裂摩擦音。

刀疤接过石头,对着绿光看了看——暗红色在绿光下确实看不出红色,只是极暗极深的灰色。但它把石头握在掌心,点了头。它知道这颗石头在红光下会变成什么颜色。它不需要看到红色才明白红色存在。

仪式结束后,沼蛰人们散回各自的住所。沈辞没有立刻回去。他找到短尾,在广场角落蹲下来,捡起一块平整的石板当画板,开始把自己关于武器的构想画给短尾看。

他在石板上画了一张弓的简图——弓臂、弓弦、箭杆、箭头。沼蛰人现有武器是骨质长矛、骨刀和投射网,近战为主,中距离靠投掷矛,远距离攻击手段很少。弓箭可以填补这个空缺——不需要靠近凝胶体就能攻击,可以在观测者扫描覆盖区域之外进行远程干扰,箭头可以涂树脂点火变成火箭,也可以涂菌粉制造视觉干扰箭。但他画完之后短尾盯着石板看了很久,把石板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他,鳃裂缓缓翕动——不是生气,是完全不理解。它的手指在弓臂的弧线上反复描摹,然后拿起一根长矛比了比——在它看来,投掷矛就是用整个手臂发射的“弓”,而弓只是用另一根弹性材料代替了手臂的推力。它不明白为什么要用一根弯曲的木条代替手臂,但“用弹性势能发射投掷物”这个核心概念它大差不差地理解了。

短尾用骨刀在石板上画了自己的理解版本——不是弓,而是一个类似投石索的装置,用藤蔓纤维和弹性树脂结合,利用旋转加速再加弹性回弹来投掷小型矛尖,结构完全不同,但用途一致。沈辞看着那幅图,忽然意识到短尾不是在“误解”他的设计。它是在用沼蛰人的材料逻辑重新发明它——弓臂需要特定种类的高弹性木材,而短尾选择的材料方案更符合它已有的材料知识。它设计的那个投射器,利用绞藤蛇筋和弹性树脂组合,储存的弹性势能可能比木质弓臂更高。

远程武器的构想短尾已经大差不差地接住了。接下来沈辞画了甲壳掠食者的背甲——他从背篓里拿出那块在远行中捡到的甲壳碎片,放在石板旁边做参照。他的骨矛正面刺中甲壳时只留下一个浅坑,而刀疤从甲壳缝隙刺进去才伤到它。这种暗紫色结晶质地致密、硬度极高、对冲击力有极好的分散效果,比沼蛰人常用的硬化木料和骨质材料更适合做防具和武器刃部。短尾拿起甲壳碎片,用指尖碰了一下甲壳表面,然后从自己腰间拔出骨刀,用刀尖轻轻敲了敲——骨刀在甲壳上没留下任何痕迹。它把甲壳碎片对着绿光看了很久,然后画了一个简单的图:矛尖形状,中间嵌一小块甲壳结晶。

“能做。”它发出的低音短促而肯定。

沈辞补充了第二个构想——不仅用甲壳做矛尖,还可以在矛尖嵌入一片经过树脂包裹处理的甲壳结晶,利用液态光的共振激活机制让武器与他的感知力产生协同。他在远行中发现液态光可以通过接触传导让其他物质暂时附带能量——如果能把这种激活响应用在武器上,矛尖就不仅仅是一块锋利的碎片,而是能在战斗中主动激活的“活”武器。短尾听不懂这段理论——他用的沼蛰语词汇太复杂,发音也太差了——但它拿着甲壳碎片对着绿光转了好几个角度,然后用骨刀在刚才那张图旁边加了一笔:矛尖嵌甲壳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代表液态光流动的波浪线,波浪线从矛尖延伸到握把。它没完全理解原理,但它理解了结构。这已经够了。

短尾把甲壳碎片放回石板,用骨刀在自己的磨刀石旁的位置——他把角度规放在那里——刻了一道新的标记。这是它记录“要做的事情”的方式:角度规旁边的标记代表“继续研究角度问题”,而甲壳碎片旁边那道新刻的标记,代表“去找这种材料”。

沈辞坐在广场角落,把骨匕翻过来看刀柄背面的那个符号——骨针轮廓加一个小圆点。他想问短尾这个符号代表什么,但短尾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石粉,朝自己的住所走去了。他决定等自己沼蛰语再好一点再问。

他站起来走回住所。经过织匠门口时,织匠正在编新的背篓,身边多了几个学徒——旧根带来的那两个伤愈的幸存者正在跟织匠学编织,它们的手指没有织匠灵活,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织匠耐心地一遍遍纠正。经过旧根旁边时,旧根正靠着祭坛石板闭眼休息,那只铁黑色的手环戴在沈辞手腕上——和骨环挨在一起——旧根在他经过时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闭上。经过水池边时,他看到几只蠕虫正在水底安静地蠕动着,速度很慢,是地下夜模式下的低代谢状态。

他继续往前走。

他想等完全掌握沼蛰人语言之后就正式开始探索这个世界。不是像远行那样当天往返、赶在安全时段结束前必须回洞穴——而是真正的探索。去浅根区更远的地方,去湖对岸那个规则轮廓的位置,去那些他只在刀疤石板地图上看到但从未涉足的区域。他现在回到地面也待不了多久——单独红矮星期的安全窗口只有二十多个小时,白天太长,辐射太强,在地表自由探索的时间永远被那颗即将升起的白矮星限制着,并且说不准还有很多未知的危险,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了,才一个月。等掌握了更多沼蛰语,他应该就能更完整地理解沼蛰人传承的历史,应该就能知道前六个沙卡拉的具体事迹,应该就能弄清楚沙卡拉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然后他明天要先做另一件事,约刀疤和短尾去地表找材料——甲壳掠食者主要活动在浅根区碎石滩,那边离洞穴有一定距离但仍在安全范围内。刀疤是聚落里最有经验的战士,短尾是最了解武器材料的人,两个都是他信得过的朋友。上次远行时他需要刀疤等他的脚步,现在不用了。

他回到住所,在卧榻上躺下来,把短尾送的骨匕放在枕边,把织匠送的那件背心挂在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把旧根的铁黑手环戴在手腕上——和第六个沙卡拉的骨环挨在一起——把刀疤送的那颗暗红色圆石握在掌心。然后他在睡着前更新了墙面,用那把细尖骨刀在仪式相关的位置刻上今天的新符号:一个被圆包围的竖线符号,代表短尾的名字;一个类似骨针的小符号,代表那个他还没完全理解的短尾私人符号;一个圆圈里画着彩色小点的简化图,代表刀疤送的那捧石头;一个甲壳碎片嵌在矛尖里的图案,旁边标上“去找”。

明天去地表,后天继续学习语言。大后天也许能读懂旧根手环内侧那些纹路,也许不能。但没关系——他在这里有的是时间。可能吧,那个紫色的观察者也没了动静。主要是他不再是那个赤身蜷缩在树根缝隙里等死的逃亡者。他有衣服,有武器,有名字,有伙伴。他在墙上刻下了自己还能记得的一切,又在仪式上被刻上了别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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