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边城枯血,暗神观局
跨越大片荒芜虚空,稀薄驳杂的位面气流拂过黑袍边角。
苏白敛尽最后一丝虚空跃迁的余波,静立于浊岚位面千丈高空。
归源神轮隐于神体脉络之间,静静流转幽暗微光,将下位位面杂乱稀薄的天地能量缓缓收纳、提纯。曾经令他备受桎梏的神力渗漏,在此刻被彻底锁死,没有半分本源无谓流失。
脚下是诸天最边缘的贫瘠下位面,无精纯神能、无规整法则、无高阶生灵盘踞。整片大地荒岭连绵,土色枯黄干裂,林木扭曲虬结,天地间萦绕着浓郁的蛮荒戾气与凡俗血气,和邪神主神域的浩瀚神圣,有着云泥之别。
神念微微铺展,无声覆盖周遭百里疆域。
无需细致探查,一股冲天的厮杀戾气、绝望怨念,便顺着地气扶摇直上,穿透层层云层,精准落入苏白的感知之中。
那是生灵濒临灭亡时,最纯粹的情绪洪流。
眸光微转,穿透层层雾霭,一座依山扼道的边缘边城,清晰映入眼底。
此城并非宏大雄邑,占地二十余亩,是荒岭边境最典型的小型堡垒城池,规模极小,布局紧凑至极。
城池依山而建,借高地之势筑起三丈夯土高墙,墙体经数十年反复夯实、混石加固,坚硬厚重,足以抵御荒岭异兽冲击;城门是双层实心铁木拼接,外层包裹锈蚀厚铁,铆钉密布,坚固扎实,是整座城池最后的屏障。
受限于极小的占地面积,城内没有宽敞街巷、繁华屋舍,房屋紧密排布、鳞次栉比,街巷狭窄拥挤。全城两千守军、四千平民,合计六千军民,拥挤聚居在方寸堡垒之中。
这也是边境小城的常态——
非聚居大邑,无需广袤土地,只求依山守隘、抵御异族,寸土皆用于防御生存。狭小拥挤、资源紧缺,本就是边城生灵的宿命。
也正因地域局限,城内粮草仓储、物资储备极度有限,只够全城军民勉强支撑月余消耗,根本不具备持久战的资本。一旦被长期围困,无需破城,饥饿与疲惫便会自行覆灭整座城池。
此刻,这座渺小的人族堡垒,已然陷入绝境。
城外荒原,三千猪人异族彻底封锁所有出路,黑压压的族群阵列铺满山野,粗野狂暴的戾气死死压住整座边城,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是浊岚荒岭最凶顽的蛮族——猪人狂战士。
族群个体普遍身高两米有余,躯干粗壮臃肿,肌肉虬结,皮肉厚实坚韧,天生皮糙肉厚,肉身防御力远超寻常凡人武者。浑身覆盖灰黑粗硬鬃毛,刀箭难透,短粗獠牙外翻,沾满腥臭涎水,猩红眼眸中只有嗜血、掠夺、暴食的原始凶性。
他们无文明教化、无战术谋略、无尊卑礼制,族群唯一的信条便是蛮力至上,胜者食肉。
手中兵器更是尽显蛮荒粗劣,毫无匠人精工可言。
大半猪人手持百斤重的粗糙石锤、崩边裂口的巨型石斧,石材未经精细打磨,棱角粗钝,却凭借极致重量,足以砸碎凡人骨血;少数头领层级的猪人握着简陋铁兵,刀身斧面布满厚重锈迹、蜂窝孔洞,铁质腐朽脆弱,刃口残缺不全,甚至用力过猛、蛮力劈砍之时,兵器会直接从中崩断。
可这般粗劣不堪的武器,落在蛮力滔天的猪人手中,却是凡人的索命凶器。
它们不懂惜力、不懂防御、不懂进退调度,只会凭着原始凶性悍不畏死的冲锋,践踏、砸碎、撕裂眼前一切活物。在这群异族眼中,城内的人族,从来不是对等生灵,只是过冬囤积、可供饱腹的血肉食粮。
猪人阵列最前方,立着族群首领。
它体型远超普通族人,近乎两米五高,身躯壮如小山,手持一柄锈迹深重的巨型铁斧,蛮力骇人。实力仅对应凡人军队的队长层级,无超凡力量、无特殊手段,却是这群无脑蛮族唯一的调度核心。
“撞碎城门!吃肉!!”
粗哑、浑浊、暴戾的嘶吼炸响山野。
猪人首领巨斧砸地,震得碎石乱溅,三千猪人瞬间沸腾,狂暴的咆哮震彻四野,黑压压的身躯潮水般涌向城墙,毫无半分惜命之意。
攻城毫无章法,只有野蛮的极致冲锋。
数十头壮硕猪人合力抱住巨型山石,顶着城头倾泻的箭雨、落石,一次次疯狂撞击铁木城门。
沉闷的轰隆巨响连绵不绝,整座城墙剧烈震颤,铁门铆钉不断崩飞,厚重门板肉眼可见地凹陷、开裂,细密裂痕飞速蔓延,岌岌可危。
其余猪人扛起随手拼凑的歪扭木梯、断树干、粗藤架,野蛮搭在高墙外壁。梯子摇晃欲坠、结构畸形,可猪人全然不顾坠落风险,四肢紧扣木架,顶着城头的防御器械,疯狂向上攀爬。
城头的人族守军,早已浴血死战。
两千边城守军,全员轻装,无一件重甲护身,仅有单薄鞣制皮甲蔽体,只能勉强格挡细碎划伤,根本扛不住猪人的蛮力重击。
士兵手持木杆长矛、短弓薄盾,锈迹短刀是最精锐士兵的配兵,军械简陋到极致。
他们依托高地高墙优势,拼死展开防御。
箭矢如雨倾泻而下,可大半箭矢扎入猪人粗厚鬃皮肉层,仅仅浅浅入肉,无法重创,只能激怒这群蛮族;少数精准命中眼窝、咽喉的箭矢,才能勉强放倒一头猪人。
滚烫沸水、灼烧的秽油、滚石尖木轮番落下,泼洒在攀爬的猪人身上,皮肉灼烧的焦臭弥漫山野,剧痛只会让猪人愈发疯狂,嘶吼着加速攀爬,顶着伤痛扑向城头。
削尖的落木滚轮顺着高墙滚落,瞬间碾压前排数头猪人,骨骼碎裂声刺耳响起,可后方的异族毫不停滞,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城头早已染遍鲜血。
不断有攀至墙沿的猪人猛地扑上,粗糙巨斧横扫,皮甲瞬间撕裂,凡人士兵血肉横飞,惨叫着坠下高墙;手持长矛的士兵拼死捅刺,刺穿猪人躯体的同时,往往会被对方蛮力一把撕碎臂膀、砸烂胸膛。
守军以命换命,用血肉死死堵住城墙缺口。
每一刻,都有凡人战死;每一刻,城下都堆积起层层叠叠的猪人尸体。
可人族最大的劣势,从来不是战力差距,而是耗不起。
猪人无脑悍死、数量充足,死千百头,依旧有后续族群源源不断冲锋;而人族每死一人,便少一份守城力量,两千守军,死一个少一个,损耗永远无法弥补。
城内更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四千平民蜷缩在拥挤低矮的屋舍之中,妇孺老幼瑟瑟发抖,耳边满是城外的轰鸣、厮杀、惨叫。狭小的城池挤着数千生灵,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生机,所有人都被笼罩在必死的阴霾之下。
他们信奉的世俗道义、寻常祈福,在蛮荒异族的嗜血蛮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高空云层之上,苏白静静俯瞰整场蝼蚁厮杀,神色淡漠无波,眼底无半分波澜。
神明视角之下,凡人与异族的浴血死战,渺小而徒劳。
猪人的凶蛮愚钝、人族的挣扎绝望、小城的孤立无援、战局的必死困局,所有信息被他瞬间归档、测算、梳理得一清二楚。
他能清晰感知,城内无数生灵濒临绝境,心底滋生出浓烈的不甘、恐惧、求生执念。
这些世俗生灵,习惯了依靠城池、军械、人力求生,习惯了祈求天道安宁、世俗福报。
可当所有依仗尽数破碎,当人力穷尽、绝境临头,他们心底便会自然而然生出对未知伟力、超脱凡俗力量的渴求。
漫天飘散的战死怨念、生灵绝望情绪,源源不断汇聚而来,被归源神轮自主吸纳、提纯、转化为精纯黑暗本源。
这便是浊岚位面,最适合他扎根的地方。
苦难滋生执念,执念孕育信仰。
苏白无心下场干预。
以一尊高阶神明之躯,亲自屠戮凡俗异族、庇护凡人小城,太过廉价,如同真龙俯身碾死蚁斗,有失神王造物的至高格调。
他只是神念微动,几缕极致细微、凡人绝对无法察觉的黑暗本源,无声飘落城头,轻轻附着在几名意志最坚韧、厮杀最悍勇、执念最深重的守城士兵神魂之中。
不赐力量、不救性命、不显神迹。
仅仅埋下一丝黑暗印记,一颗绝境之中渴求超凡力量的种子。
今日能于血战中活下来的人,亲身历经世俗武力的极致无力,亲眼见证城池、军械、血肉皆不可依仗,心底的信仰根基便会松动。
届时,这枚黑暗种子便会生根发芽,让他们知晓,世间有超脱凡俗的力量,可破绝境、可掌生死。
活不下来的,便是凡俗损耗,是位面生灵更迭的常态,不值得他耗费半分本源。
战局依旧惨烈,城门裂痕愈发巨大,守城士兵越来越少,鲜血染红整面高墙。
苏白伫立高空,淡漠注视着下方这场凡俗血战。
无需他出手,无需他布局。
乱世绝境,苦难自会替他度化信徒,绝望自会为他滋生信仰。
待这场厮杀落幕,这座边城的幸存者,便是他在浊岚位面,第一批最合格的潜在使徒。
黑袍微动,暗辉敛尽。
苏白身影缓缓隐入云层深处,继续探查这片贫瘠位面的更多疆域,只留下方小城,在枯血与厮杀之中,静静等待宿命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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