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灵山巍峨,百药承天
天未全亮。
灵山南麓的千层药田还笼在青灰色的薄雾里,露水沿着灵芝的伞盖边缘凝成细珠,一颗一颗坠进苔藓深处。最先醒来的是一味叫"晨光草"的灵株,它在第一缕天光触及山脊时便舒展叶片,叶面泛出淡金色的光纹,整面山坡因此亮了一线。
巫彭已经走在药田间的小径上了。
他赤足踏石,脚掌贴着一层温凉的地气走,每迈出一步,脚下便有极淡的青绿色灵纹漫开——那是他在用自己的气息与药田灵脉共振,察验夜间的灵气流转是否顺畅。百药有百种脾性,有的喜阴,有的嗜光,有的只在月华最盛时吐蕊,有的须在地气最沉时扎根。巫彭不说话,只走,一垄一垄地走。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株灵药的叶尖,偶尔停下,俯身拨开泥土查看根须的颜色,闻一闻土层深处溢出的气韵。
"朱果藤的灵气比昨日淡了三分。"他直起身,对身后跟随的一只白喙青羽的灵雀说。
灵雀歪了歪头,尾羽抖了抖,飞走了。它会把这消息带给山腰的司药童子,让他们调整这一片藤蔓的引气石阵。
巫彭继续往高处走。灵山的药田并非人力垦殖,而是灵脉自生——地底深处的药脉贯通整座山体,灵气从石隙中渗出,催生出漫山遍野的灵草仙株。有些药株已生长了上万年,根须扎进山腹深处,与灵脉几乎融为一体。巫彭走到一处悬崖边上,崖壁上攀附着大片银蓝色的藤蔓,藤叶在晨光中流转着液体的光泽。这是"月髓藤",整座大荒只有灵山北崖能活。他伸手托起一片叶片,指尖轻轻一触便收了回来——叶片太薄了,薄得能看见背面叶脉里流动的、蓝莹莹的汁液。
"无恙。"他低声说,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继续西行。灵山方圆千里,药田占据了南坡、西岭和北崖三处大脉,东面则是天梯的方向。巫彭走完了南坡所有垄间,日头已爬上三竿。他找了块青石坐下,从腰间解下一只竹筒,喝了口灵泉水。远处,山间有鹤群掠过,白翅映着日光,像是撒出去的一把碎玉。
他隐约听见了巫即的声音。
隔着一整片山坳,巫即正立在林间一块巨石上,双臂张开,掌心朝向正在低空盘旋的一头赤羽巨隼。那巨隼双翼展开足有丈许,翅尖翎羽如火焰般赤红,此刻却温顺地缓缓收翅降下,落在巫即伸出的臂上。巫即偏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声音极低,低到不像是人言,倒像是树叶摩挲、溪水穿石的动静。巨隼侧着脑袋听了半晌,喉间发出一串咕噜噜的响动,然后扑棱棱飞起,带着一阵风钻进了密林深处。
"鹰九说后山的玄龟又往南挪了三里。"巫即从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松针,对着空无一人的林子说。
林子里"呜"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应答。
巫即笑了一下,也不多留,转身往山坳更深处走。他的步伐比巫彭轻快得多,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响,沿途灌木丛里时不时探出几只毛茸茸的脑袋——有三角白额的小兽,有鳞甲细密的土龙,还有一只翅膀半透明的蝶兽扑在他肩头歇了歇脚又飞走。巫即的衣袖被山风吹得鼓起来,袖口绣的兽纹随他的步伐微微扭动,像是活的。
他与灵山生灵之间有一种旁人看不到的"线"。每一头异兽、每一只灵禽,身上都有一缕极淡的气息连在他身上,千丝万缕,密如蛛网。他能感知到它们的情绪,它们的冷暖,它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此刻他感知到整座灵山的异兽大多安详,只有少部分——山顶那几头年迈的银背猿——睡得比往日沉了些。
"老了吧。"巫即自语着,弯腰捡起一根被风折断的树枝,顺手插回土里。
灵山东面,天梯所在的方向,一片寂静。
天梯不是石阶,也不是木栈,它是一道从灵山主峰顶端笔直刺入苍穹的青白色光柱,粗逾十丈,通体由凝实的天地灵气构成。远远望去,它像是山体吐出的一道气柱,自云层之上垂落,底部扎根于灵山最高处的通天祭坛,顶部隐没在天穹深处,无人知晓它通向哪里——只知道那是上古时期人神连通的唯一通道。
天梯之下,祭坛四周,九层结界叠如蝉翼,每层结界的纹路都在缓慢流转,像水波一样推着灵光从里向外扩散。结界的最外层,每隔一炷香的工夫便泛起一圈涟漪——那是巫真的例行查察。
巫真此刻正盘坐在祭坛东北角的一块玉台上,双目微阖,双手交叠置于膝头。她的气息与整座灵山的结界融为一体,每一层屏障都是她延伸出的感官。她能感知到东面天梯根部灵气的流速,西面药田上空氤氲的薄雾浓度,南面山风裹挟而来的草木气息,北面石壁上苔藓蒸腾的水汽。方圆千里的灵山疆界,有任何一丝异样,都会在她的感知中泛起微澜。
一切如常。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天梯。青白色的光柱安静地矗立着,纹丝不动。她重新阖上眼,气息沉进更深处。
灵山南坡之下,地势渐低,山坳间有一座三层的石阁。石阁依山而建,背靠一块天然巨壁,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古篆。这就是灵山的藏书古阁,巫礼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面前摊着三卷竹简,左手边还有两卷兽皮卷,右手的毛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竹简上的文字极古,笔画弯折如虫噬木纹,那是比上古更早的"灵文",整座大荒能读的人屈指可数。巫礼的手指顺着竹简的纹路缓缓滑动,嘴唇翕动着默念那些音节。读到某一处,她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从旁边抽出一卷兽皮卷展开比照。
"……灵山北脉地气沉,则南脉药华迟三刻……"她轻声念着,笔尖终于落下,在空白竹简上录下一行注文。
她的书案上堆满了各色古卷,有的已经残破到只剩下半片骨板,有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巫礼不急,她从二十岁起就在这间石阁里读书,至今已过了不知多少个春秋。灵山上的时间比山下慢,她常常一坐就是几天不出门,饿了便吃案头放着的几枚甘果,渴了喝一口石壁上渗出的寒泉。石阁外,天色已过正午。午后的阳光从天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巫礼的背上,把她灰白色的长袍染出一层暖光。她翻开了下一卷。
夜来得快。
灵山入夜之后,天穹上的星子亮得惊人。没有云,星光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整座山的轮廓映成深蓝色剪影。巫朌站在观星台上,仰着头,一动不动。
观星台在灵山主峰东南侧,是一块天然平整的黑曜石台面,方圆三丈,台面中央刻着一幅完整的星轨图。此刻巫朌就站在星轨图的中心,他的周身浮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那些星光落入他的眼中,凝成两潭极深极静的寒水。
他看星与旁人不同。旁人看的是星辰的位置,他看的是星辰之间那些"缝"——星与星之间的气流、光与光交错的纹路、天穹深处若有若无的颤动。他已经在台上站了三个时辰,从黄昏落日尽、第一颗星亮起时便开始观测,直至此刻星河横贯天际。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他的目光从东天移向西天,从北斗移向南斗,最后落在天顶偏北的一小片区域——那里有三颗不知名的暗星,平日里极难看见,此刻却微微泛出异样的赤色。巫朌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直到双目发酸才缓缓垂下眼帘。
他走下观星台,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往山下走。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着什么。走到半山腰时,他遇见了巡夜的巫谢。
巫谢提着一盏琉璃灯,灯芯里烧的不是火,是一团幽幽的萤蓝色魂光。她看见巫朌的面色,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巫朌停了一息。"没事。"他说,"你先巡着。"
他继续往下走。
巫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低下头,琉璃灯里的萤蓝魂光忽然微微抖了一下。她轻轻蹙眉,抬指抚了抚灯壁——魂光又稳住了。四周山风宁静,草木无声,灵山安稳如故。她重新提灯上路,沿途有细微的虫鸣从草丛里溢出来,像是给这夜色配上了一段极轻的和声。
巫朌在子夜时分敲开了巫咸的石室。
巫咸没有睡。事实上,灵山上的人不太需要睡眠,但巫咸此刻确实端坐在石室中央的石榻上,面前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笔直上升,在半空中散成均匀的薄雾。他看见巫朌进来,没有问,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
巫朌在榻前跪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星轨偏了三厘。"他说。
巫咸看着他不说话。
巫朌抬起头,目光与巫咸对上。"东天第三十七宿的暗星泛赤,北极侧翼的气流回旋滞缓,天顶偏北那一片——灵山正上方那一层——"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灵山正上方的那片天穹,夜里比往日沉了。"
"沉了?"巫咸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把星气往下按。"巫朌说,"星轨被压偏了三厘。"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沉水香的烟气依旧直直上升,但巫朌注意到,烟气在升到与石室天窗齐平的高度时,有一缕微微偏向了东南——这个风向不对,这个季节灵山的夜风应该是西北向的。
巫咸也看见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缕偏斜的烟气上,安静地看了几息,然后缓缓阖上眼。他的气息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很深,深到巫朌坐在他对面都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巫咸的巫力此刻正沿着灵山地脉深入,一路穿透山石、穿越地气、攀上天梯根部,朝那片"沉了"的天穹探去。
一盏茶的工夫。
巫咸睁开眼。他的面色未变,但巫朌看见他放在膝上的右手无名指轻轻曲了一下——那是巫咸极少会做的动作。
"你说得对。"巫咸说,"天上有东西。"
他又沉默了片刻。"明日让巫礼翻查上古地气卷。你继续观星,每日报我一次。"
巫朌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石室的门重新合拢,沉水香的烟气升到天窗处,依旧偏东南飘了一缕。
巫咸一人坐在石榻上,目光投向石室西壁上挂着的一张古旧的兽皮图——图上绘着灵山全貌,天梯从山巅直通天穹,顶端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是空的。他看了很久。窗外,灵山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偶尔穿过石隙,发出极低极远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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