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山风传浊,疫气入荒
北崖崩后第七日。灵山南麓风口。
灵山南面有一条常年不断的风道,从山腰穿过松林、灌入溪谷、再贴着山脚的地面往大荒方向铺展。这条风道四季恒温,裹着灵山草药的气息和地脉温润的潮意,吹到山下时会把灵山的清气一路送到大荒东南的平原上去。住在山下的人世世代代都知道——灵山的风是甜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草木香,风来的时候喘气都顺一些。
但第七日清晨,守在山脚风口的一名司药童子发现,风的气味变了。
那孩子名叫阿榛,十三岁,负责南麓风口那一片的日常巡查。他每天卯时到风口站一炷香,感受风向风速、记下风的气味和温湿度,把记录送回给巫姑。这天他照例站在风口那块大青石上,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咳了起来——像吸进去的不是风,是一口掺了灰的冷水。
他蹲下来又嗅了一次。风里的草木香气淡到几乎闻不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涩、闷、凉,像打开一口很久没动过的地窖,里面有东西潮湿了、发霉了,但还没烂透,闷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阿榛折了一支松枝举在风口里。松针在风里微微抖动,片刻后被他收回来翻看——针叶尖端沾了一层极细的灰色粉末,擦不掉,搓不散,捻在指腹上微微发凉,像一种细到可以钻进针叶脉管里去的灰尘。他把松枝揣进怀里,沿着风口两侧跑了一圈。风道出口处的岩石表面也蒙着一层同样的灰,像是风从灵山内部裹挟着什么出来,吹到外面的石头上时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沉积。
他一路跑回南坡药田,找到巫姑,把松枝递给她,喘着气把风口的情况说了一遍。巫姑接过松枝,指尖在那些灰色粉末上停留片刻,随即神色一凝——松针背面的气孔全部闭塞了,灰色粉末卡在气孔里像细密的灰泥封住了每一个呼吸的孔洞。她捏住松枝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感觉到松枝自身的灵气已经从针叶末端回流到枝干深处去了——那些针叶已经死了,风一吹就会脆裂。
"多久了?"巫姑问。
"今早发现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阿榛说,"昨天我巡的时候风还是清的。"
巫姑站在原地想了想,叫阿榛去北坡找巫彭,然后她把手头的灵液罐收拢拢,沿着风道往南麓风口走。走到风口那块大青石前,她蹲下来,指尖按在石面上,碧绿色的灵光渗进去,不到三息便被她收了回来。
石头里渗满了那种灰色。和药田、北崖石壁里的是同一层隔膜的碎片,但在风口这片石头上浓度低一些、稀薄一些,被风和露水稀释过。石头本身还勉强活着,灵气没有完全被抽干,但那些灰色颗粒已经进入石头的表层毛孔中,风一吹就把它们带出去了。
风把灰色带下灵山了。
同日午时,山脚下三十里外的大荒平原上,第一个病人出现了。
那是个猎户,住在灵山南面山脚与平原交接处的村落里,姓姜,三十来岁。他早晨进林子下套子,回来时在村口摔了一跤,不是绊的,是腿软了,膝盖忽然不受力,整个人扑倒在泥地上,手里的弓弦崩断了,弓臂摔进泥里溅了他一脸。扶他起来的人摸到他额头时吓了一跳——不烫,反而是凉的,冰凉,像摸到一块被溪水泡透了的石头。
姜猎户被抬回屋里躺下,说自己早晨进林子时还好好的,就是风里有灰,他吸了几口觉得嗓子发紧,没当回事,继续往里走。走着走着腿就不听使唤了,先是脚底发麻,像踩着一层厚厚的草垫子踩不到底,后来是小腿酸软,最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坐地上了。
村里有个略通草药的老人来看了他的脉象。脉还在,但沉、迟、弱,浮取不得,重按才能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搏动,像是脉搏藏到了骨头里。老人又掀开他的眼皮——眼白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色薄翳,不红不肿不充血,像是一层雾气凝在了眼球的表面。
老人让人煮了一碗姜汤灌下去,姜猎户喝完之后发了一身汗,额头凉得更厉害了,眼皮沉重地阖上又勉强睁开,像是每一口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才能吸进去。他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句:"那股灰……是什么东西?"
没人答得上来。
当天下午,那个村又有两人倒下。一个是他媳妇,傍晚时分刚进灶屋就扶着门框滑下去了,碗碎了一地;另一个是隔壁的老妪,在院子里晒东西时忽然站不稳,靠着墙慢慢坐了下去,没有摔倒,但坐下去之后没有站起来。
第一天,这个村子倒下三个人。第二天,翻了一倍。
而且不只是这一个村子。灵山南麓风口延伸出去的那片平原上,沿着风道所经的方向,村村都开始出现四肢酸软无力、额头冰凉发汗、呼吸沉重虚浮的人。症状一模一样,发病时间前后差不了几个时辰,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风的方向依次落下来,每经过一个村落便留下几个人,再顺着风继续往前走了。
风还在吹。灰色的沉积在大荒的土地上一天一天地铺开,肉眼看不见,但每一口气吸进去的空气里都有它。它落到草木叶片上会顺着气孔钻进去、堵住叶片的呼吸;落到水面上会顺着涟漪散开、渗进水里;落到人身上会钻过皮肤表面的毛孔、进入血液深处。它不伤人肉不噬人骨,只是把活物身体里那一层维持生机的"底火"一点一点地吹凉。
巫彭在灵山北坡得知风道异常的消息时正在查验一处地脉断口的土样。阿榛跑来找他,说姑巫让您去南麓风口一趟,风里的灰吹到下头了。巫彭把土样罐盖紧塞进怀里,跟着阿榛一路小跑到南麓风口,站在大青石前,巫姑已经在了。
巫姑把今早在风口里取到的风样装在一只青陶钵里推到他面前。钵里的空气清亮如常,看不见灰也摸不着尘。巫彭取了一根干净松枝伸进去搅动片刻,再拿出来,松针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但他把松枝举到鼻尖前细细一嗅,松枝的气息里混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干"——像树在活着的时候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它的水汽抽走了,留下了形状,掏空了内容。他放下松枝,伸手探进钵口上方半寸处的空气里,指尖感到那股微微发涩的凉意——和几日前他在地脉断口处感受到的、那种沿着石层深处缝隙涌上来的冷风,质地完全一样。只是此时此刻,它已经到了风口表面,正在被风裹着往山下送。
"已经下了。"巫彭说。
他蹲在风口边缘那块大青石上,往下看。灵山南坡的山路蜿蜒曲折,穿过层层松林,在远处某道山脊的背面折了一下,便隐没不见。但再远处,更远处,大荒平原的轮廓在暮色里微微发亮。他在那里看不见任何村落与炊烟,但他知道那里有人。
山风从他身边穿过,涩、凉、无声。
"把风口封了。"巫彭站起来,"堵上,用石头或者符文都行,不让风从这里下山。"
巫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说:"风口不是这一面。灵山南面坡上一共有七条风道,东南三条、西南四条,都是地气循环的出口。封得了一道封不住七道。山还在往外渗,渗出来的东西总要找个方向走。"
巫彭沉默了一会儿。风还在吹,从他身后吹过来,拂过他的脊背,然后掠过风口边缘那块青色的石头,往大荒平原的方向散去了。他站了片刻,转身回药庐。
"我去取千年息根粉和断脉草汁。能挡多少挡多少。"
他走过南坡药田时,药田里的灰雾又厚了一层,月华芝的菌盖全塌了,露水凝在翻扣的菌盖上像一层薄薄的泪。他没有停步,快步走过垄间,背影被药田里弥漫的灰色雾气吞进去又吐出来,一明一灭。
与此同时,山脚下那些村子里倒下的人又多了一倍。
风还在吹。天梯的光柱还在暗。灵山上的变故,正在顺着风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落进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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