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古典勘疑,灾痕初现
巫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醒了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在石阁里看书看到实在睁不开眼的时候,她伏在案上歇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天窗还是黑的,但石阁门外有火光晃动。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司药童子,手里举着火把。
"礼巫大人,咸巫请您即刻去一趟石室。朌巫大人有星象录要交给您比对。"
巫礼打了个呵欠,接过童子递来的那卷青布裹着的竹简,关上门。她把竹简铺在案上,点亮石阁里的三盏油灯——平时她只用一盏,但今夜她需要光更亮些。竹简上是巫朌手录的星象记录,字迹比巫礼往日见到的更潦草,好几处墨迹晕开了,像是写得急了,手沾了汗水蹭到了简面。巫礼从头开始读,读到"天顶下压""无质冷气""渗入"这些描述时,她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三卷竹简。这三卷是她前些日子刚整理过的,记载的都是灵山上古时期的异象记录。她先把第一卷展开,从头到尾快速扫了一遍——没有。第二卷,她逐条去读那些用朱笔标注过的条目,读到中部时,看到了一条:
"天象异,星轨偏,北侧暗星现赤色,为天地之气外泄之兆。数旬后,灵山南坡百药萎三成,东界异兽群躁,持续百日方止。后经查验,乃西北海眼灵气倒灌所致,修补后复常。"
巫礼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继续往第三卷翻,这一卷是残卷,不少竹片已经朽断,只剩半段文字可辨。她小心地将残片拼拢,用镇纸压住,凑近灯下看。那些残存的字是:"……星轨连偏五日不止……天梯基座有细纹……与上古……同例……大荒地气溃散之始……"后面断了,断裂处的竹片已经碎成粉末,无法再读。
巫礼坐直了。她把第一卷和第二卷并排摊开,又将巫朌的星象录放在中间,三卷对比。第一条记录描述的是"星轨偏,暗星赤色",第二条记录是"星轨连偏五日不止,天梯基座细纹"——而巫朌的观测是"星轨偏了三厘,暗星赤,天顶有物下压"。三者指向同一件事。
巫礼站起来,在石阁里走了几圈,又坐回去。她翻开第二卷中那条朱笔标注的条目,找到它所在的那一捆竹简的标题——《灵山异象录·天地卷·上》。这卷书她几个月前读过一遍,当时只当是上古时期的寻常天象记载,没有特别留意。此刻重新细读,才发现卷中记载的异象并非只有"星轨偏"一条。在同一捆竹简的中后段,还有一则更详细的记录:
"星轨偏第七日,灵山外围结界灵气流速减半,巫真查勘后发现最外层屏障有微孔三处,非虫蛀、非风化,乃外压所致。外压持续,微孔渐扩。"
巫礼继续往后翻,又找出一条:"星轨偏第二十日,灵山南坡千年息三株见褐斑,东崖月髓藤三片叶缘枯卷。巫彭验之,根末有毒质积存,非草木病、非虫兽噬,疑为天地之气变后地脉携异质上行所致。"她的手指按在"千年息褐斑"五个字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三天前,巫彭来找她借那册《灵山百药异象录》时,说了一句"千年息根部有褐斑"。当时巫礼没有多想,埋头继续读她的书。而现在,同一捆竹简上,一千多年前的上古先巫记下了完全一样的症状。
巫礼把三卷竹简和巫朌的星象录并排放在案头,案面放不下了,她又把旁边堆着的一摞兽皮卷挪到地上。她坐回案前,提起笔,开始抄录三份记录中的共同关键词——星轨偏、暗星赤、天顶压、结界流速减、千年息褐斑。五个词写在一张干净的薄木牒上,一字排开。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笔尖的墨干了都没察觉。
天渐渐亮了,石阁天窗透进来的光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巫礼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这些竹简、兽皮卷和木牒整整齐齐地收好,抱在怀里出了门。
她走到巫咸石室门口时,门已经开了。巫咸坐在石榻上,巫朌坐在左侧,两人面前放着一只青铜盘,盘里盛着清水。巫礼走进去把东西放在地上,展开木牒递到巫咸面前。巫咸接过木牒,目光扫过那五个词。
"千年息褐斑?"巫咸看向巫礼。
"三天前巫彭来我那里借书查过的,就是这个。"巫礼说,"我当时没当回事。但昨夜巫朌的星象录和这卷一千年前的古籍——"她把第二卷竹简展开指给巫咸看,"完全一致。星轨偏、暗星赤,然后结界减流、千年息生斑。下面还有一条我没抄完——"她翻到第三卷残片,指着断口处依稀可辨的"天梯基座有细纹"几个字。"这卷残了,后面写着什么看不到了。但前面这些已经够……够确认了。这一次的异象不是偶发,是古籍里记载过的——是天地之气外泄、地气溃散的征兆。上古时曾经有过一次,那次持续了百日,灵山百药萎了三成,结界出现微孔。"
石室里安静了。巫咸把木牒放在膝上,手指在那五个词上依次抚过。巫朌面色发白,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巫咸。
巫咸沉默了很久。"巫礼。"他开口,"你把这三卷古籍中所有与此次异象相关的记载全部抄录出来,逐条注明发生时间、持续时长、后续变化。午时前交到我这里。"巫礼点头。"巫朌。"巫咸转向左侧,"你去药田找巫彭,把古籍里关**年息褐斑的记载告诉他,让他再去查一遍南坡全部药株,看还有没有同款症状。一并把月髓藤也查了。"
巫朌起身去了。巫咸一人坐在石室里,青铜盘里的清水纹丝不动。他伸出手指,在盘面上方一寸处悬停片刻,然后缓缓压下去——指腹触到水面时,整盘水忽然向中央收拢,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悬在盘面上方。水球内部翻涌着一缕极淡的灰色气丝。巫咸盯着那一缕灰色看了片刻,手指一松,水球坠回盘中,散开成原来的清水。那些灰色气丝已经不见了,溶进了水里,看不出任何异样。巫咸收回手,拿起木牒又看了一遍。
午时前,巫礼把抄录好的十几片木牒送了过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巫咸面前的石案上。每一片上写着一条古籍记载,按照时间先后排列。巫咸逐片阅读,读到中间一片时停住了。那片木牒上录着残卷中断之后的内容——巫礼在另外一卷更残破的兽皮卷上找到了对同一事件的后续记载,那条记载只有短短几行:"天梯基座细纹第七日扩大为裂,灵山震荡三日。先巫集结固基,历时廿日方止。其间大荒东南域地动七次,山洪三发,百姓失所者众。"
巫咸把这片木牒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大荒东南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石室窗外。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灵山万木葱茏,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如果古籍的记载是可靠的,如果此次异象与上古那次是同一类——那么灵山这一隅只是裂缝的起点,真正的灾祸会一路蔓延,落向山脚下那片辽阔的人间。
他把木牒放回案上,拢了拢袖口。"巫礼,你去一趟东崖,带一名童子把月髓藤全数查验一遍,叶片、藤茎、根须,一片都不要漏。回来之后……"他顿了一下,"回来之后,你去通知巫真、巫罗、巫即、巫抵,让他们明日卯时到祭坛来。巫彭和巫姑也一同。"
巫礼应了,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看向巫咸。"咸巫,上古那一次——"她说,"先巫们是用了什么法子止住的?"巫咸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石案上那些木牒,久到巫礼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末了巫咸说了一句:"那一卷最前面缺了三片,刚好缺了法子。你去把它找到。"巫礼点了点头,出了门。
石室里只剩巫咸一个人。他把那些木牒从石案上一片一片收起来,叠好,放在石榻内侧的暗格里。然后他走到窗前,望向灵山东面那片安静的天穹。天梯的青白色光柱依旧笔直矗立,但巫咸在日光下也能看出来了——那光的最外一层,确实比昨日淡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