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村民失踪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但陈伯对此似乎并不关心,他只在意药典中记载的“以毒攻毒”之法能否奏效。
解药炼成还需将近一日,瓮大的砂锅在火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百草铺里充斥着浓烈奇异的苦涩气味。
陈伯借着这段空当,再次翻起那本泛黄破损的药典,生怕配方和火候出了什么岔子。
黄尧却十分关心失踪村民的事,见陈伯得空,便凑上前问道:“陈伯,村里出了失踪案,为什么大家都很少议论呢?”
陈伯一门心思都在炼药上,眼睛几乎没离开过砂锅,心不在焉地答道:“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疫病横行,人人自危,哪有心思顾得上别人的死活。”
“可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难道不算大事吗?”
“想来是大家都已经麻木了。你可知加上刚传开的这一个,永宁村已经有四个人离奇失踪了。”
“四个?”黄尧吃了一惊,声音不由得抬高了几分。
要是一个人失踪还可能是意外,或许是进山迷了路,或是遇上急事离开;可四个人接连失踪,事情绝对不简单。
“陈伯,”黄尧追问道,“李大哥的嫂夫人是不是第一个失踪的?”
“哦?你也知道他们家的事?”陈伯这才稍稍转过头,翻书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来的时候碰到李大哥了,听他说起过这件事。”黄尧如实回答。
“唉,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专挑苦命人!”陈伯叹了口气,放下药典,用布巾擦了擦手,接着说道,“不过李壮他媳妇半个月前就走失了,后面这三个人都是这两天才失踪的,恐怕不是一回事。”
黄尧皱起眉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异常:“哦?竟是这样?”
陈伯解释道:“李壮媳妇是去凤鸣山采药的时候不见的,那时候疫病还没这么严重;后面这三个人的遭遇就有些离奇了,听说连村口都没出,人就忽然没影了。”
黄尧沉思片刻,说道:“确实够蹊跷的!”
陈伯的目光重新落回火炉上:“黄尧,你年纪轻,好奇心重是正常的,但最好别插手这些事。失踪村民的家属已经报官了,估计这两天就会有人来查。眼下消除疫病才是当务之急。”
黄尧点了点头,沉声应道:“我知道了。”
就在全村人心惶惶之时,村外蜿蜒的山道上,传来了一阵慢悠悠的拂尘摆动声。
一道佝偻的身影,踏着山间冷雾,一步步走进了永宁村。
来人是个老道,年纪约莫六七十岁,一身灰布道袍洗得发白。
他背后背着一个鼓胀的黑布囊,手中握着一柄马尾脱落大半的旧拂尘,脚步虚浮,眼神四处游移。
此人看似仙风道骨,但细看之下,却是满身市侩与阴邪之气。
老道站在村落中央,目光慢悠悠扫过沿街紧闭的屋舍,干枯的脸上没有半分悲悯,眼底反而掠过一丝贪婪笑意。
他清了清沙哑干涩的嗓子,刻意拔高声调,让声音能够穿透层层院墙:“贫道‘踏空真人’,云游四海,遍历名山大川,专解世间疑难杂症。今见此地疫气冲天,众生饱受苦楚,特地前来济世救人!”
这番话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点燃了村民心中残存的求生欲。
原本萎靡消沉的村落,一下子有了动静。
卧病在床的人们纷纷挣扎着撑起身子,透过窗缝、门缝望向院外。
老道见状,心中窃喜,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肃穆模样,挥了挥手中的拂尘道:“你们这场病症,并非普通风寒,乃是深山阴秽煞气侵入村落,缠体蚀魂,寻常草药根本无法根除。贫道手中有祖传秘制清秽仙药,一包下肚,两包清秽,三日之内便可断根祛病,保你们安然无恙。”
说罢,他从背后的布囊中掏出一沓粗糙的草纸包,里面包裹着黑乎乎的粉末,刺鼻的苦涩气味四下散开。
“此药价格低廉,只需三十文钱一包。贫道不求厚利,只为积德行善,救苦救难。”
三十文钱,对于永宁村的百姓而言,虽算不上天价,却是一户人家七天的糊口开销。
被疫病折磨得神志昏沉的村民,一听说有仙药能救命,纷纷翻箱倒柜找出家中积攒的铜钱,争先恐后地冲出家门,围在了老道身旁。
“道长,给我来九包!我一家老小都病倒了!”
“求求道长救救我们,这病实在熬不住了!”
人群喧闹起来,在生死面前,钱财早已变得无足轻重。
老道站在人群中央,笑容虚伪,收钱递药的动作熟练至极,显然这种勾当早已做过无数次。
站在人群外围的黄尧,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这道士绝非正道中人!
真正潜心修道、悬壶济世的高人,周身会萦绕着清正平和的气息,眼神沉稳笃定,心怀悲悯。
可眼前这个老道,脚步虚浮无根,气息浑浊阴冷,目光始终黏在村民手中的铜钱上,半分医者仁心、道者风骨都没有。
更令人生疑的是时机。
永宁村地处深山,人迹罕至,外界极少知晓村内变故。
疫病爆发整整半个月,没有一个郎中、过客到访,偏偏在村民濒临绝望、最容易轻信他人的时候,这位“云游高人”准时出现,带着所谓的“仙药”低价兜售。
天下绝无这般巧合。
黄尧再看向那些黑色药粉,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成分不明、气味诡异,谁也不知道服下之后,是治病还是催命。
一想到乡亲们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要白白落入骗子手中,甚至还要被不明药粉所害,黄尧胸中怒火翻涌。
他不再犹豫,大步拨开拥挤的人群,走到众人身前。
“大家别买!他是骗子,这药根本治不了病!”
黄尧清亮的声音穿透喧闹,瞬间让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村民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挺身而出的黄尧。
老道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浑浊的双眼闪过一抹阴鸷,他强压下心头的戾气,故作不悦地开口道:“这位少年,休得胡言乱语。贫道一心救人,你年纪尚轻,不懂道法医术,为何要无端污蔑于我?”
“我不懂道法,但我分得清人心正邪。”黄尧直面老道阴冷的视线,毫无惧色,“真正救人之人,必先问诊察症,对症下药。你不问病情,不看症状,一心只想着收钱卖药,行迹鬼祟,满身邪气,怎敢自称得道高人?”
他转头看向满脸茫然的乡邻,高声劝诫:“各位叔伯婶娘,这药来路不明,万万不能乱吃。万一药不对症,只会加重病情,到时候追悔莫及!大家千万不要上当!”
黄尧的话有理有据,让一部分尚存理智的村民迟疑起来,有人默默收回了手中的铜钱,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到手的钱财将要落空,老道却不急躁,他混迹乡野数十年,最擅长拿捏普通人的心理,当下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长叹道:“罢了罢了,良言难劝执迷之人。贫道好心前来相救,反倒被这个少年污蔑。既然诸位不信,那贫道就此离去,日后病情恶化,切莫再来追悔!”
这番以退为进的说辞,瞬间粉碎了村民刚刚生出的警惕。
“黄尧,你别瞎捣乱!我们都快撑不住了,好不容易有药治病,你非要阻拦?”
“就是!你身子硬朗站着说话不腰疼,别耽误我们活命!”
指责与埋怨纷纷涌向黄尧。
这些他从小敬重的乡亲,此刻被求生欲冲昏了头脑,全然不愿相信他的劝阻,反而将怨气都撒在了他身上。
黄尧望着一张张偏执又惶恐的脸,心里又凉又无奈。
他明明是想救人,却成了众矢之的。
老道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加快了收钱递药的速度,还不断出言蛊惑:“仙药数量有限,晚来一步就没了,想要活命的抓紧了!”
村民们再次疯狂簇拥上前,争抢药粉,再也无人理会黄尧的话语。
短短一个时辰,村里近一半的人家都买了药,人人捧着粗糙的纸包,视若珍宝。
黄尧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老道收完最后一枚铜钱。
老道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一句叮嘱,转身就朝着村外的山道走去,步履轻快,与之前故作的佝偻迟缓判若两人。
黄尧彻底确定了心中的猜测:这妖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骗钱而来。甚至这场诡异的疫病,恐怕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看着老道渐行渐远的背影,黄尧拔腿追了上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