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松针脆响不断。
林萧缓步踏入后山松林，头顶枝叶层层交错，筛落的阳光碎成斑驳光点，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脚步未停，更没有回头。
方才树梢那一缕细微的呼吸声早已消失，但他右手始终贴在腰侧，掌心微烫，指甲掐出的凹痕清晰可见。
他走这条后山小路，根本不是为了清静。
而是为了排查尾巴。
今日执事堂的事，太过顺利了。
管事王福态度转变得莫名其妙，全程低头哈腰，连对视的胆子都没有。
这不是敬畏。
是赤裸裸的恐惧。
林萧心里一清二楚。
王福这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不可能凭空服软，背后必然有人施压、暗中授意。
他需要一处无人盯梢的地方，梳理清楚今天的所有线索，同时试着运转气息，测试一番刚刚修复的经脉，能不能支撑更深层次的吐纳。
林家后山，本就是家族边缘地带。
寻常仆役只敢在外围采药，深处古木密集、地形复杂，野兽潜伏，偏僻又凶险。
对家族旁系子弟来说，这里不算禁地，却也绝不安全 —— 没人管你的进出，出事，也没人会来救你。
林萧刻意放缓步伐，落脚轻缓，仔细感受脚下土质软硬。
厚土松软，落地无声。
他借着一棵老松的粗壮树干遮蔽身形，快速扫视四周。
林风穿林，枝叶沙沙作响。
闭目调息半息，再次睁眼，他的目光精准锁定三丈开外的一处林间凹地。
那里，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兽窜。
是人语怒骂，夹杂着木棍破空的呼啸，还有沉闷的击打声。
“跑！你接着跑！今天不打服你，我们白混杂役房！”
林萧瞬间敛尽全身气息。
身体紧贴树干，彻底隐入树影，动作干净利落，连衣角都没蹭到半点树皮。
前方三十步外，一片空旷林间空地，场景尽收眼底。
四名身着粗布杂役服的汉子，呈半包围之势，堵死所有退路。
四人袖口高挽，人手一根齐眉木棍，面相凶悍。两人带疤，一人缺了半只耳朵，一看就是杂役房里常年动手、欺压同伴的狠角色，根本不是普通打杂仆役。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瘦弱少年。
少年背靠老松，双手撑地，嘴角溢血，右臂衣袖撕裂一大片，皮肤上遍布青紫擦伤。
身形单薄，脸上沾满泥污血渍，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死死盯着面前四人，眼神锋利得像钉子。
“要打就打。”
少年呼吸急促，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软弱。
“别扯我娘。”
缺耳男闻言嗤笑，木棍直指少年面门，满脸戾气。
“还敢嘴硬？”
“私自翻看药库账册，顶撞管事，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今天废你一条腿，让你知道杂役房的规矩！”
少年咬牙抬头，眼神倔强：“我没偷没乱翻。是你们把三等灵草虚报成一等，骗取资源差价，账目本来就不对，我说一句有错？”
“找死！”
疤脸男勃然大怒，提棍猛冲，木棍携着风声，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少年反应极快，立刻侧身翻滚，借着地面树根借力滑出两米，堪堪躲开重击。
木棍砸在地上，松针碎石飞溅。
另外两人立刻左右包抄，封死退路。
绝境之下，少年非但不慌，反倒矮身一钻，从左侧杂役胯下溜过，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脚踝。
那人吃痛踉跄，少年趁机冲向树边，想要攀树脱身。
可下一瞬！
一根木棍横着狠狠抽在他腰侧！
嘭！
重响落下。
少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抽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两圈，才勉强撑住身体。
他手掌撑着泥土，膝盖微微打颤，明显已经力竭。
“还想跑？”
疤脸男步步逼近，眼神阴狠。
“今天直接拆了你这身骨头！”
三人缓缓围拢，棍影森森，步步紧逼。
少年背靠树干缓缓坐起，浑身是伤，却始终没有低头，眼底倔强分毫未减。
巨石后方，林萧静静藏身观察。
他没有动。
不是冷血，是不能冲动。
今日执事堂风波刚过，家族高层本就在暗中盯着他。
他经脉刚刚修复，根基不稳，实力远未恢复。
一旦此刻现身出手，必然再度卷入是非，引来无尽盘查，得不偿失。
但他也没有转身离开。
这个少年，太不一样了。
无修为、无靠山、无兵器，仅凭肉身和身法，硬生生和四名体修初期的杂役周旋这么久。
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卡在对方攻击的间隙。
每一次脱身，都完美利用地形盲区。
这不是瞎躲，是无数次挨打、搏命练出来的求生本能。
更让林萧在意的，是少年的性子。
明明低头认个错、服个软，就能免去一顿毒打。
明明闭嘴装傻，就能安稳度日。
可他偏不。
对错面前，宁折不弯。
林萧指尖微微用力，掌心掐出的血痕再度渗红。
这几日，他见够了趋炎附势、苟且偷生的族人。
五日前青石台，他经脉尽断、受尽嘲讽，全场无人仗义出言。
执事堂王福克扣资源，众人明明看在眼里，却只会窃窃私语、不敢声张。
就连曾经的他自己，落魄之时，也只能低头忍辱，步步退让。
可眼前这少年，一无所有，却骨头极硬。
宁挨打，不认错。
宁受辱，不低头。
这种人，或许冲动，但绝对忠诚。
不可利诱，不畏威逼。
值得拉拢。
空地中央，四名杂役已然逼近三步之内。
缺耳男满脸狞笑，木棍抬起，精准对准少年右膝：“嘴硬是吧？我先敲碎你这条腿，我看你还硬不硬！”
另外两人同时抬棍，封死上下两路。
棍影交错，杀机直白。
少年背靠树干，呼吸急促，浑身脱力，根本无力再躲。
绝境临身。
可他依旧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微微抬头，看着劈来的木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挑衅笑意。
“来。”
声音很轻，却倔得刺骨。
这一刻，藏在暗处的林萧瞳孔微微一缩。
他从这一句里，听出了熟悉的味道。
不是无知狂妄。
是哪怕被打残，也绝不弯腰的傲骨。
像极了曾经不肯认命的自己。
林萧身体微微前倾，肌肉悄然绷紧，随时可以暴起出手。
他在等。
等一个最稳妥、最不会暴露自己的出手时机。
救人，也要保全自身。
就在棍影即将压顶的刹那 ——
远处忽然传来巡林队的吆喝声，一声锣响穿透林间！
“巡林！后山禁地闲杂人等立刻撤离！”
围攻四人动作齐齐僵住。
所有人脸色一沉，满心不甘。
“晦气！”
缺耳男狠狠啐了一口，不甘收棍。
“算你命大！”
疤脸男恶狠狠盯着地上的少年，冷声威胁。
“今晚药库你轮值，最好给我老实点。再敢多嘴，下次没人救你，我直接废了你！”
四人不敢久留，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间瞬间恢复安静。
风穿松林，簌簌作响。
少年靠着树干大口喘息，脸上血迹斑驳，狼狈至极。
直到确认四人彻底走远，他才缓缓闭上双眼，短暂放松紧绷的身体。
没有哭，没有怨，只有劫后余生的平静。
像一匹独自舔伤的幼狼，沉默、坚韧。
暗处，林萧依旧没有现身。
他心里无比清楚。
这不是结束。
今晚药库轮值，就是对方的最后通牒。
这群人积怨已深，今晚必定伺机下死手。
少年自己，也心知肚明。
可他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稍作喘息，少年撑着树干艰难起身，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又硬生生咬牙撑住。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冷饼，默默掰下一小块，慢慢咀嚼。
不诉苦，不抱怨，安静积蓄着仅剩的力气。
林萧静静看着。
莫名想起昨日的自己。
捡食劣米，隐忍蛰伏，无人帮扶，无人问津，一切只能靠自己硬扛。
同是落魄人，同有硬骨头。
他指尖微动，压下心中波澜。
胸口资源袋的木匣棱角硌得生疼，时刻提醒他如今处境依旧凶险，不容心软误事。
可他的脚步，始终挪不开。
看着那个满身伤痕、却傲骨不折的少年，林萧心中已然敲定主意。
此人，有骨，有心，有血性。
绝境不屈，贫贱不移。
是可用之人，更是值得培养之人。
风过松林。
林萧隐于暗处，眸光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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