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林言把报告递进厂办的窗口。
玻璃后面坐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头发用卡子别在耳后。她接过那叠纸,翻了翻,然后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等着吧。”
铁盒子的盖”咔哒”一声合上。
林言站在窗口前,看着那个铁盒子被推进一堆文件后面。
窗外是春天的阳光,照在厂办的水泥地上,白花花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三天。
报告像一颗石头掉进深井。
没有回响。
星期四晚上。
老张把林言拉到食堂后面的煤堆旁。
老张的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烟丝从撕开的纸缝里漏出来,被风吹散。
“打听到了。”
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厂务会上。”
他顿了顿。
“方建国说的。”
林言的后背贴着砖墙。
砖缝里的水泥颗粒硌着肩胛骨,像一排细小的牙齿在咬。
“他说什么?”
“说——”
老张模仿方建国的腔调,声音滑得像涂了油的轴承。
“‘小林的积极性要保护,但也不能操之过急。改进方案涉及军工配套,需要充分论证。建议暂缓执行。’”
老张把没点的烟捏碎。
“暂缓执行。”
他重复了一遍。
“四个字。你的报告,完了。”
风从煤堆上刮过。
煤渣的涩味混着潮气,呛进喉咙。
林言的掌心贴在裤缝上,慢慢蹭了三次。
天工的声音在脑中低响。
「操作者。检测到生理信号异常:心率72次/分,正常。掌心湿度增加。不可解析数据 #11:为什么人类在听到不利消息时会分泌汗液?」
林言没有回答。
星期五中午。
林言在食堂排队,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
碗沿有个缺口,像被咬过一口。
身后有人撞了他一下。
不是撞。
是用手肘轻轻顶了顶他的腰。
林言回头。
工会的老李站在他身后,五十多岁,秃顶,脸上的皱纹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老李的眼睛没有看他。
看着打饭的窗口。
“小林。”
老李的声音从嘴角漏出来,像从牙缝里挤出的气。
“跟你说个事。”
队伍往前移动。
老李的声音也跟着移动。
“方建国。”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上星期。”
队伍又往前一步。
“去了档案室。”
林言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
缺口的锋利硌着指腹。
“调了谁的档案?”
“你爸的。”
老李终于转过头,看了林言一眼。
那一眼只有半秒。
“林国栋。1978年那起事故。”
林言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老李的手从下面托了一把。
稳住了。
“为什么?”
“不知道。”
老李的声音重新看向窗口。
“但我看见他复印了。三大张。”
队伍排到林言了。
打饭阿姨的勺子在菜盆里搅了搅。
“要什么?”
林言张了张嘴。
“……都行。”
一勺白菜扣在碗里。
汤汁溅出来,在碗壁上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迹。
老李已经端着碗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声音不高,但在食堂的嘈杂中异常清晰。
“你爸那案子。”
他说。
“当年定性的是意外。”
他停了停。
“但厂里有老人知道。不是意外。”
门在他身后关上,“吱呀”一声。
那天晚上。
林言没有回宿舍。
他在仓库值班室里坐着,对着二十五瓦的灯泡。
灯丝在玻璃壳里轻轻颤动,在墙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天工的声音在意识深处低响。
「操作者。不可解析数据 #12:1978年的事故记录。系统中无匹配数据。但’不是意外’四个字,触发了你的肾上腺素分泌。原因:未知。」
林言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下面的木纹。
“我爸。”
他低声说。
“是被人害死的?”
天工沉默了三秒。
「数据不足。无法计算概率。」
门响了一声。
不是敲。
是推。
“吱呀——”
老钱的身影堵在门口。
一米八的个子,肩膀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不是工具包,是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
“收拾东西。”
老钱的声音像砂轮磨过生铁。
林言站起来。
“什么?”
“厂办。”
老钱把挎包扔在桌上。
“通知我。调回原单位。”
林言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老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手续不全。我顶回去了。”
他打开挎包,里面是一套换洗的衣服。
“东北那边,要是我自己的人事档案,早就结了。”
老钱把衣服拿出来,又叠好。
“这边厂办,缺三个章。”
他叠衣服的动作很慢,像在数每一道褶皱。
“我给顶回去了。”
林言看着老钱。
老钱脸上的皱纹在灯泡下像干涸的河床。
“为什么调你?”
“因为你。”
老钱把衣服重新塞回挎包。
“我是东北调来的。属于’支援’。想让我走,一个电话。”
他拉上挎包的拉链。
“但他们没想到。”
拉链的金属头”咔哒”一声合拢。
“我的人事关系,还在东北。这边的手续,从来就没办全过。”
老钱站起来。
他把挎包往肩上一甩。
“小子。”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林言。
“有人在后面使劲。”
他的肩膀在门缝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不只对你。”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对我们所有人。”
仓库里又剩下林言一个人。
灯泡的光晕在墙上轻轻颤动。
天工的声音再次低响。
「操作者。不可解析数据 #13:方建国调取历史档案、老钱收到调动通知、你的改进方案被暂缓执行。三条事件的时间相关性超过随机阈值。结论:存在协同行为模式。概率:87.3%。」
林言的手指按在灯泡投下的光晕边缘。
光没有温度。
但手指却在发抖。
夜深了。
林言没有关灯。
他坐在床边,红色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方家。”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天工的声音轻轻响起。
「操作者。建议休息。你的快速眼动睡眠周期已连续三天不足四小时。操作者的认知功能正在衰减。建议更换成按时作息模式?」
林言苦笑了一下。
嘴角扯动的幅度很小,但天工检测到了。
「不可解析数据 #14:嘴角上扬伴随生理指标恶化。标记为’苦涩’。原因:未知。」
凌晨两点。
林言吹灭了灯。
黑暗像一桶墨从头顶浇下来。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呼吸声在黑暗中被放大,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咔哒。”
一声轻响。
不是从门外。
是从门缝里。
林言翻身坐起。
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像舌头舔上脚踝。
他走到门口。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不是从门缝下面滑进来的。
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的边缘还被门缝夹着,露出一角白色。
林言蹲下去。
手指捏住那一角。
抽出来。
一张白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钢笔写的,墨水已经半干,字迹瘦长,像一排被拉长的骨头。
“你爸的事,方家脱不了干系。想知道真相,明天半夜来锅炉房。”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林言把纸条举到灯泡下。
灯光从纸背透过来,照出纤维的走向。
没有水印。
没有暗记。
只有那行字,在灯光下像一道伤疤。
天工的声音在脑中低响。
「操作者。纸条扫描完成。材质:七十克普通书写纸。墨水:国产英雄牌蓝黑墨水。不可解析数据 #15:纸条上的指纹与系统已知样本不匹配。」
林言的手指捏紧了纸条。
纸的边缘在指腹上割出一道浅浅的痕。
“不匹配?”
「指纹数据库包含以下样本:老张、老赵、老钱、方建国、老李、厂长、老孙。共七枚。纸条上的指纹不属于以上任何一人。」
林言走到窗前。
窗外是厂区。
锅炉房的方向,烟囱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没有烟。
但炉膛里,也许还有余烬。
天工的声音最后一次低响。
「操作者。警告:此消息存在88.7%概率为陷阱。但你的心跳速度表明——」
天工顿了顿。
「你已经决定去。」
林言没有回答。
他把纸条折成四折。
塞进了枕头底下。
窗外。
一只夜枭从烟囱上飞过。
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像一封信。
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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