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在值房的地铺上躺了一宿,几乎没合眼。
怀里的核验记录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衣料烙在胸口上。他闭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夜风穿过走廊的呜咽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还有偶尔从巷子里传来的狗叫声。
那个脚步声之后,再没什么异常。
但沈墨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天刚蒙蒙亮,沈墨就起了身。他把核验记录重新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里,又把那三份假供词和保甲长证词夹在一摞旧卷中,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他刚洗漱完,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墨!沈墨在不在?”
一个衙役跑进来,气喘吁吁:“快,去刑房!知县大人发火了,典史大人叫你们刑房所有人过去!”
沈墨心里一紧。
他快步穿过走廊,刚拐进前院,就听见正堂方向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是知县李致远,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十年积案!整整十年!府衙下文催了一个月,你们刑房连个屁都没拿出来!”
沈墨加快脚步,走进刑房值房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王有财站在最前面,低着脑袋,一脸谄媚的笑容。典史周坤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后面是刑房的十来个书吏,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李大人息怒,息怒……”王有财弯着腰,赔着笑脸,“那些旧卷确实多,我们刑房人手不够,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人手不够?”李致远冷笑一声,“整个刑房十来号人,十年积案一部都没清出来,你跟我说人手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书吏:“谁在负责整理那些旧卷?”
王有财的眼珠转了转,然后飞快地指向沈墨:“回大人,是沈墨。新来的那个抄书吏,我让他专门负责旧卷整理。”
沈墨站在原地,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李致远看向他,眉头皱了起来:“你?”
“是。”沈墨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回大人,正是小人。”
“府衙的文书你看过没有?”李致远的语气很冲,“限一个月内清完十年积案——你清得完吗?”
沈墨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有财就在旁边接话了:“大人,这不能怪他。他毕竟是个新人,干活慢是慢了点,但态度还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只是这小子做事太磨蹭,一本旧卷能翻来覆去看半天。我看他就是——”
“王司吏。”沈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您说的对,我是慢。”
王有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接话。
“但我慢,是因为每本卷宗我都认真核验过。”沈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致远,“李大人,这些旧卷里,有些东西不对。”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有财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旁边的书吏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新来的抄书吏在说什么胡话。
“不对?”李致远看着他,“什么意思?”
沈墨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怀里那叠核验记录贴着胸口,像是擂鼓一样震动。他想起妹妹昨晚喝药时皱起的眉头,想起赵大娘催租时那尖利的嗓门,想起王有财赏给他那壶茶时意味深长的笑。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说。
“李大人。”沈墨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在安静的值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旧卷里,有三份认罪供词,是假的。”
话音刚落,满堂哗然。
王有财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周坤的脸色也变了,盯着沈墨,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李致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供词是假的?”
“是。”沈墨点头,“三份供词,分别属于三个不同的案犯,但笔迹完全一致——是同一个人写的。”
“放屁!”
王有财忽然大吼一声,脸涨得通红:“沈墨,你一个抄书吏,认识几个字就敢胡说八道?那些供词是老书吏张贵经手的,张贵在刑房干了十年,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转向李致远,语气激动:“大人,这小子就是个不懂规矩的新人,整天胡思乱想,拿着鸡毛当令箭。您别听他胡说!”
李致远没理他,目光落在沈墨身上:“你凭什么说供词是假的?”
“凭笔迹。”沈墨的声音很稳,“大人,同一个人写字,会有固定的习惯——笔顺、顿笔、捺脚的角度,这些东西很难模仿。而三份供词上的字迹,不仅笔顺一致,连‘盗’‘贼’两个字的捺脚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世上,没有两个人的字能一模一样到这种程度。”
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王有财的脸色变了又变,咬了咬牙,挤出一句话:“你……你一个抄书吏,懂什么笔迹不笔迹的?”
“我是不懂。”沈墨垂下眼,语气平淡,“但我抄了八年书,看过的字,比您吃过的米还多。”
王有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坤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在沈墨和王有财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开口:“沈墨,你说供词是假的——有证据吗?”
“有。”沈墨点头,“我核验过张贵经手的十七份旧文书,和三份供词逐字比对,特征完全吻合。”
周坤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李致远:“大人,这事——”
“查。”李致远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既然有人提出了质疑,那就查清楚。传张贵到堂,当面对质。”
王有财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坤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李致远转身走出值房,临走前丢下一句话:“沈墨,你带着那些卷宗,到正堂来。”
沈墨应了一声,弯腰从案上拿起那摞旧卷。
他的手指碰到那三份假供词时,指尖微微发凉。
身后,王有财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沈墨。”
沈墨转过身,对上王有财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
王有财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你一个抄字的泥腿子,也敢妄议刑案?”
值房里的书吏们纷纷侧目,有人偷笑起来,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沈墨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看着王有财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王有财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冷哼一声,提高声音:“你倒是说说,这供词哪里假了?”
沈墨垂下眼,把卷宗抱紧了一些。
“王司吏。”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张贵是您师父,这事,您比谁都清楚。”
王有财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沈墨没有再看他的表情,转身,朝着正堂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嗡嗡声,书吏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王有财的笑声。
那笑声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张扬,像是要压住什么心虚的东西:“行!你既然说供词是假的,那就当着李大人的面说清楚!”
沈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王有财的声音追上来,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后背:“你要是说不出了所以然,今天这耽误公务的罪过——你自己扛!”
沈墨的手指攥紧了卷宗的边角,指节发白。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去。
前堂的阳光下,知县李致远已经端坐在案后,典史周坤站在一旁,手中的惊堂木重重一拍——
“带人犯张贵!当堂对质!”
沈墨站在正堂门外,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摞旧卷,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
王有财说,这罪过他扛。
他扛得下来吗?
沈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正堂,将那摞旧卷放在案上,垂手而立。
“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供词在此,请大人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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