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书记一行人走后,王自强激动得一夜未眠。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灰暗贫苦的人生里,触碰到如此明亮、真切的光。
一个星期后,他收拾妥当,打算独自去往县城团县委拜访陆志民书记。王自强一路步行出村,刚经过村支书王中书家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王自强!”
王中书快步追上王自强,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容,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以前不是一直念叨着,想买那套一百八十块的书吗?尽管去买回来,钱我给你报销。”
王自强轻轻摆手,语气淡然:“不用了。”
简单一句话,他不再多言,继续往前走。王中书看着他冷淡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悻悻地停在原地。谁都看得出来,他就是见王自强得了上级重视,想顺势攀附、凑个脸面,压根不是真心肯出钱帮扶。
一踏进乡政府大院,如今已是乡代理书记的陈新社,远远就看见了他,立马满脸热络地招手:“王自强,快过来坐!刚泡好的茶,尝尝。”
王自强走进办公室,陈新社立马起身给他添了杯热茶,拉着他坐到沙发上,语气带着几分邀功和显摆:“市里领导这次专程下来看你,对你评价极高,临走前还一个劲夸你踏实能干、有志气。”
说完,他才说起人事变动:现在县委书记王福路一心狠抓发展、全力冲刺小康县,县域人事做了调整,原树林乡党委书记、县委常委刘振方被调到县里担任农工委书记,乡里的担子便交到自己手上,由他全权代理主持工作,以后乡里有事直接找他。
当初苏琳一行人到访那日,刘振方本打算随同过来,亲自看望王自强,最后被急于揽权的陈新社拦下,硬生生把这次对接的人情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陈新社看着他,摆出一副亲近体恤的模样:“王自强,你现在有啥想法、有啥心愿尽管说。办公室电话你随便用,不用拘束。”
那天谷子阳留下的电话号码,王自强早已烂熟于心。他拿起座机,手指略显笨拙地拨通号码。片刻后,话筒里传来谷子阳温和的声音:“你好,请问是哪位?”
“我……我是王自强。”
“哦!王自强老弟!”谷子阳语气瞬间欣喜,“最近有没有坚持写稿子?有新作品随时发给我,我帮你打磨修改,你的文字很有力量,我十分看好。”
王自强轻声回应:“我一直在写。对了,我们乡里人事调整了,现在是陈新社书记代理主持工作。”
谷子阳连忙道贺,随即说道:“那你把电话递给陈书记,我跟他讲两句。”
王自强把座机递过去。陈新社接过电话,脸上堆着客套假笑,语气却十分敷衍:“谷编辑您好。”
谷子阳语气诚恳敬重:“陈书记恭喜履新,祝贺您担起一方重任。往后还请您多多关照扶持王自强这孩子,他踏实上进、身世不易,全靠自己拼搏。”
陈新社满口虚词,随口应付:“应该的,青年人才,乡里肯定多关注。”
谷子阳听出客套,索性直话直说:“陈书记,我有个不情之请。您看能不能给王自强安排一份轻松安稳的差事,哪怕是乡政府看门、守值班电话也好,让他有个稳定营生,不用终日困在家里受苦。”
这话一出,陈新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端杯的手一顿,身子微微后挪,立刻摆出为难推脱的姿态:“哎呀,这个真不好办。我只是代理书记,人事权、编制权全在县委,我手里说了不算,实在没法安排。这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字字推脱,句句搪塞,半点真心帮扶的意思都没有。
谷子阳无奈,只能客套两句结束通话。
陈新社挂断电话,脸上的热情瞬间褪去,语气淡漠敷衍:“还想打哪个电话,你接着用。”
王自强想了想,说道:“我给《农民报》陈编辑打个电话。”
陈新社带着几分不耐,随口吩咐:“开免提,我听听。”
电话接通,报社清甜女声响起,转线后,陈编辑沉稳郑重的声音传来:“是王自强吧?你之前刊发的稿件反响巨大,省台、省报全部转载。我问你,这段时间有没有乡里村里的人找你麻烦、给你穿小鞋?”
王自强老实回答:“没有。”
陈编辑语气坚定:“你放心写、大胆写,真实反映基层民生、农民难处。报社永远是你的后盾,谁敢为难你,直接找我们。”
全程听完整段对话的陈新社,额头瞬间冒出细汗,脸色阴晴不定,连忙出声警告:“王自强,你可千万别听报社的。这种针砭基层的稿子,以后绝对不能再写,容易惹祸上身,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王自强沉默不语,心中已然看透他的虚伪怯懦。
紧接着,陈新社从皮包里掏出一台沉甸甸的大哥大,在他面前刻意晃了晃,满眼炫耀:“见过没?这是大哥大,上万块一台。你要是想用,随时跟我说。”
王自强轻轻掂了掂,便恭敬递回,不多言语。
辞别陈新社,王自强独自辗转赶路,直奔县城团县委。抵达团县委办公室,陆志民书记见到他十分欣喜,笑着招呼:“王自强,你可来了,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一大堆书籍稿纸。”
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小说、散文、农技致富读物,还有一摞崭新稿纸。陆书记诚恳说道:“团委班子已经商量好了,往后你投稿的邮票费用,全部由团委承担,不让你多花一分钱,你只管安心创作。”
暖意涌上心头,王自强心口微微发热。陆书记随即叫来年纪相仿、性情温和的贾书记,让二人相互认识,方便日后帮扶照应。
转眼临近正午,王自强迟迟没有动身离开。陆书记看出他的拘谨迟疑,笑着问道:“怎么,王自强,还有事?”
王自强面色局促,低声道:“您上次说,过来管饭。”
陆书记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大笑:“哈哈,是我说的!不嫌弃的话,跟我回家吃碗家常手擀面。”
王自强瞬间面红耳赤,猛然醒悟,这只是成年人之间随口的客套场面话,是自己太实在、太不懂人情世故。
他蓦然想起初中旧事:当年同班的刘希良打算辍学,他和几名同学一同上门劝说挽留。那日刘希良的母亲客气留饭,同行旁人尽数推辞,唯有自己当真不动,事后被刘希良无奈点醒——人家只是客气,不是真留你吃饭。
多少年过去,他依旧学不会分辨人情冷暖、真假客套。
王自强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他终于懂得: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前路的泥泞坎坷,而是乡音笑语里,那些真假难辨的人心与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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