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跟各位公公唠两句:这深宫里头藏着数不清的委屈与算计,底层小人物活着步步是坎,咱家这一路熬过来不容易,皮肉疼是小事,心里那份恐惧与煎熬才最难扛。往后的日子,咱家还得在宫里步步隐忍,慢慢攒底气,各位公公请仔细往下瞧,看咱家如何从底层小太监,一步步在大雍朝堂站稳脚跟。下面是正文。】
大雍国永安二十二年。
内务府净房外墙,连日来雨水将黄泥墙脚泡软。
十二名少年跪在地上,一字排开。
地上有很多黑色的蚂蚁,围绕在湿漉漉的脚印周围。
廊下两个少年争抢干草,互相推搡拉扯。
孙德珪远远看见,随后快步冲上来。
啪!啪!
与此同时,张德嵩大声呵斥道:不知规矩的东西,咱家眼皮子底下也敢在此打闹!
清脆巴掌声炸开。
二人脸颊立时浮起五道掌印,疼得龇牙咧嘴,放声嚎哭。
再敢哭出声,看咱家怎么收拾你们!
哭声一下子停住了,然后连忙说道:大人,小的再也不敢了,说完退到一旁,手捂着脸颊。
另外几名少年尽数低头,不敢作声。
最底层的小火者,每月的例银一分都没有。
过冬的干草,粗粮都由管事的人随便发放,弱肉强食就是净身房里的第一条规矩。
“咱家把丑话说在前头。”
“进了净房又哭又闹,胡乱挣扎的,全部按照不守规矩来处理。”
“宫里规定下来,每个少年净身时留下的刀痕形状,年龄,籍贯都要记录在案,并且一式两份,存放在内务府和司礼监中,多年以后也可以查阅核对,少一个字都不行。”
“只要有一点点的不对,到时候翻卷宗查出来,咱家不会去替你们担责任。”
“疼得不行就昏过去了,说明自己命大,如果流血过多而没有挺过来,则直接拉到城外乱葬挖坑掩埋,怨不得任何人。”
“两条路已经给你们摆在这了,你们自己掂量明白。”
顾弃躲在最后面。
膝盖紧紧的贴在胸口上。
细瘦的手指,不自觉的在脚边泥地上画来画去。
他低下头来,不抢干草也不和别人争吵,就蹲在那儿数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
顾弃指着地上绕圈的黑蚂蚁,一、二……数到三十七只的时候……
门口两个大个子太监冲上来,架住少年两条胳膊。
蛮力一扯,直接将人拖进牛皮帘遮挡的净房。
厚重皮帘落下,隔绝内里所有动静。
一炷香的时辰慢慢,耗尽。
皮帘向内掀开一道窄缝。
两名内侍一前一后,架着少年身躯走出来。
少年双目紧闭,四肢松垮垂落,浑身全无半分气力,任凭二人拖拽,连头部都无力歪向一侧。
孙德珪看到,直接走了过去。
靴子轻轻的碰了一下少年没有血色的脸颊,确定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收回步子,他脸上没有表情。
转过身去,扫视着其余的人。
身旁的小太监,手上拿着一本花名册,一行一行的核对,手指握笔认真的填写,不允许有一点点马虎。
孙德珪手指,指着花名册的最后一行。
“顾弃。”
顾弃根本不敢抬头看。
手指还在泥地上,画第四个完整的圆。
厚重的靴子声,踏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慢慢靠近,最后停在他的前面。
卧槽就到我了?
你不要过来啊……
顾弃心里慌得一批,一直盯着脚下的泥巴。
孙德珪直接开口道: “小伙子,快进去。”
顾弃不敢说话,但也不得不从。
可蹲的时间太长了,双脚发麻,在冰凉的泥地上撑了一下,才慢慢站起来。
后面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针对着他一样,明显就是想拿捏他。
“咱家看你不像短命的人,但是如果你敢乱折腾,把规矩给破坏了,可没有人会救你,也救不了你。”
孙德珪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手不断的摸着腰间的木牌,然后不自觉的向城外乱葬岗方向看去。
“册子上不能有错,刀印位置不正确的话,以后上面查出来,不光你要死,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
好的,大人,我这就进去。
说完,抬手将厚重的牛皮帘掀开,走进狭窄而闷热的净房里,房间里面弥漫着止血草药的味道,里面只有一张硬木板和一个磨刀台。
刀匠刘三指站在案子边上,单手来回磨着小刀。
半边脸常年烤炉子熏得又黑又黄,脸上坑坑洼洼,眼窝乌青,眼球布满红血丝,天天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没得一点人情味,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新旧刀伤,烫印,右手缺了两根指头,只剩三根粗硬手指,手上长着厚重的老茧,指甲缝里积着擦不干净的血污铁锈。
身上灰扑扑的粗布短衫落满炉灰,还沾着干涸血迹,身上总混着铁锈,草药和淡淡的难闻的味道,他垂着头磨刀,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刘三指转过头,看了眼瘦弱少年,面无表情道: “躺上去。”
顾弃老老实实躺在粗糙木板上,木板边角硌得后背发酸发疼,他抬头望着房梁,上头破破烂烂挂满蛛网,穿堂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蛛丝到处飘。
刘三指走到他的腿边,开口问道: “你多大了。”
“十二岁。”
“等下安分点。”
说完,刘三指伸手拿起小刀,刀刃刚碰到皮肤,冰凉的触感一下子传遍全身,顾弃吓得浑身发抖。
紧紧的抓住木板边缘。
虽然很害怕,但是没有挣扎,没有嚎叫,也没有哭。
这时候刘三指拿刀的手迟疑了片刻,稍微往下挪了一点,刀尖只轻轻刮掉一层皮。
一阵钻芯的酸麻感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不远处传来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听到了。
“命不该绝。”
等他稍微清醒过来,已经被人拖到后院的柴房,随手丢在干草堆上。
柴房四处漏风,夜里湿冷的风一个劲往屋里钻。
他身旁并排躺着三个人,其中两个身子早冻得冰凉发硬,只剩一人隔会儿就疼得小声哼哼。
顾弃慢慢抬手,摸着身下干枯的杂草。
手指轻轻碰了下伤口,整只手止不住地哆嗦。
刚才孙德珪已经打点好了,剩下九名少年同样挨了一刀,只流了点血,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已经各自去了东边各个柴房单独休养。
他呆坐了好一会儿,眼睛不自觉的,看向旁边两具身躯,又冷又怕,难受得不行。
他知道前面只有两条路可走。
以后如果核对卷宗。
发现刀工动了手脚,当场就得凌迟处死,
但是如果修炼的是顾家祖传的内功,体内的锁脉毒素就会慢慢侵蚀到五脏六腑中去,修为越高,毒素所造成的痛苦就越难以忍受。
这功法是他唯一可以保住性命的依仗,又成了他一辈子也解不开的锁。
柴房木门悄悄拉开一道细缝,一卷泛黄的薄本子顺着缝塞了进来。
门外有人小声说话,看不到脸。
“拿稳了。”
顾弃立马伸手一把抓过册子,塞到伤口边上的衣襟里,牢牢贴在胸口藏严实。
这是他爹生前亲手写的《归藏诀》。
门外那人没立刻走,均匀的喘气声,在门外停了好半天,确定没有巡查太监路过,才慢慢走开。
顾弃贴在木门上,静静听着脚步声彻底走远。
脸上那点少年稚气一点点没了。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宫内的杂役也都下班了。
墙外只有两个值班的太监。
他们沿着路巡查,说话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进来。
听闻首辅殷彻近来频频派出密探,城外所有农庄,全都派前朝丞相周慎的旧部驻守看守,牢牢把控在他们手里。
顾弃坐在干草上,久坐不动。
过了一会儿。
宫道尽头亮起一点点光亮,慢慢朝柴房这边走了过来。
是孙德珪提着一盏油灯,脚步慢悠悠的,朝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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