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兵觉得彩云是个喜怒无常、让他捉摸不透的人,这次竟然公开承认她一直在耍弄他,还说他是个令她恶心的小人。
令他不解的是,在选举他当队长时,彩云不但没有揭露他偷粮的事,还说他思想觉悟高,似乎很期待他当队长。可当上队长后不久,她又如此恶毒地攻击他,这是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
经过反复分析,他认定:彩云之所以没揭露他偷粮,主要是因为她拿不出证据——光凭一张嘴,杨书记不会信她。至于说他思想觉悟高,不过是怕得罪杨书记——她知道谁当队长已经是无法改变的既成事实。
王红兵由此断定,彩云这个女人不一般。一会儿对他恶语相向,一会儿又跟他有说有笑、显得很亲热,他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过去队干部吃喝都让她做饭,他当队长后,也不好无缘无故不让她做,毕竟她做的饭菜可口。
彩云每次给他们做饭时,总是悄悄留一点,带回去给孩子们补身子,特别是玉军,体质一直很弱。
有一次,她从食堂回来走到王红兵家门口,被王红兵截住。他将手电光对着彩云,问:“彩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就是你们刚才吃剩的饭菜。”
王红兵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饭、菜,还有猪肉。这小布袋是彩云用白粗布亲手缝制的,能装五斤大米。
“猪肉当时都吃完了,你这猪肉哪来的?”王红兵进一步追问。
“我留了几块自己吃,后来一忙放凉了,想带回去热一下再吃。”
“你别狡辩了。早就有人反映你在食堂偷东西,今天人赃俱在,你还有什么说的?”
“红兵……”
“什么?”彩云刚开口,就被王红兵打断。他对彩云的称呼很生气,厉声质问。
“不!队长,王队长,就这一次,过去真没有,你应该了解我。”
彩云过去对王红兵都是喊“红兵”或“老师”。自从他当了队长以后,多次暗示彩云应该喊“王队长”,彩云有时还是改不过来。他虽不高兴,但没像今天这样反应强烈。
“我太了解你了。你什么也不用说了,这个明天我交给杨书记,听候处理吧。”王红兵举着布袋子对彩云说。
“王队长,你看这里面都是米饭和猪肉,还有鸡肉和鱼。要是让杨书记看见了,会不会说你们队干部大吃大喝、拒交公粮啊?”
“你敢要挟我?我们这是工作需要。”王红兵说完转身进了家门。
彩云觉得可能要出大事。她知道杨书记手下的那些人手狠心毒,被送到他那里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心乱如麻的彩云不知不觉走到了发福家门口,才发现走过了,又折回来进了自家门。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心想:如果自己出了事,几个孩子怎么办?发财脾气暴,遇事爱冲动,把孩子交给他,她不放心。
她思来想去,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决定明天一早就找王红兵摊牌。
她正在盘算,突然听见有人敲门,随即问了一声:“谁呀?”
“我,王红兵。”
她急忙过去开门:“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这小布袋还是还给你。我想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总得给个改正的机会,希望下不为例。”王红兵说得很诚恳。
彩云道:“谢谢王队长,我一定认真改正,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王红兵的这个举动,彩云也有所预料——毕竟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令她担心的是王红兵不认为这是大吃大喝,而是队干部中普遍存在的现象,不值得大惊小怪,所以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现在这个结果,是她最期待的。她不想因此与王红兵闹翻,毕竟老王家势力大,即使王红兵的队长被撤,也还是由老王家的人来当。
王红兵能把小布袋还给彩云,是经过一番激烈思想斗争的。他知道各级领导对未完成征购任务的生产队都会另眼相看。他哥哥王红奎就是因为没完成征购任务,被杨书记找茬撤了职——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不得不防。
队干部吃喝风虽说司空见惯,但民不举、官不究,法不责众。如果证据确凿,官就不得不究。
所以他不能拿自己带头大吃大喝的证据去告张彩云,弄不好彩云没告倒,反而把自己送进去了,那将成为官场的一大笑柄。
他想:自己是个新上任的领导,根基还不稳,人脉尚未打通,对官场规矩也不了解。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不能因小失大。想到这,他决定息事宁人,把小布袋还给彩云。
可当他迈出家门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转身返回家中。他不甘心就这么轻易地把小布袋还给她,因为这是彩云偷盗集体财物的铁证,是他报复彩云的绝好机会。
这个曾经让他心动的女人,不但在感情上欺骗他、耍弄他,还对他下毒手,差点要了他的命。从西晒场那天晚上起,他见到彩云就有一种恐惧感。
可自从他当上队长,彩云就开始对他热情起来。当他的激情被重新点燃时,她又冷面相对。
特别是那天夜里去敲门找她,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无地自容。现在要他主动放过彩云,实在是心不甘情不愿。
他想找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报复彩云,又能确保自身安全。想来想去,结果是自寻烦恼。
没办法,他开始安慰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官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最终,他还是决定把小布袋还给了彩云。
彩云说王红兵带头大吃大喝、拒交公粮的那番话,深深触动了他。他开始反思,觉得自己任队长后,大吃大喝确实过于频繁,开支太大,浪费严重。
他要变被动为主动,立即纠正上述行为,避免引火烧身。他找到会计和保管员,对粮食库存和社员口粮进行全面清算,发现口粮出现严重透支,队里的咸猪肉也快让他们吃光了。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春节后不久,王红兵又私自将食堂就餐人员的口粮标准进一步压缩,要求会计和保管员不得外传。食堂工作人员觉得粮食供应有所减少,但会计和保管员异口同声予以否认。面对粮食短缺,队里组织社员到处挖野菜、捋树叶,用这些代食品充饥。
由于大炼钢铁把西山的树砍光了,村前村后的树刚发芽就被村民捋光,捋树叶的要求无法兑现,主要还是靠挖野菜。社员们挖回来的野菜有荠菜、马齿苋、灰灰菜、马兰头、苜蓿等。食堂将这些野菜洗净剁碎,放点粮食和糠麸,煮成菜糊糊分给大家吃。
快农忙了,发财和其他民工从水利工地返回,开始春播春种。
还没到午饭时间,发财就饿得受不了,早早来食堂排队打饭。他想:粮食不管饱,野菜总该管饱吧。他拿了个饭盆去打饭,没想到一人只给两勺,他很不满意。彩云过来解释,说这些野菜看起来挺多,但剁碎一煮,就没多少了。
发财端着菜糊糊来到王红兵跟前:“你看看,食堂中午就给我们这么一点菜糊糊,管什么用?”
王红兵说:“现在是困难时期,请你们先忍一忍。”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了两个多月,饿得许多村民面黄肌瘦,走路直打晃。有时在地里干活的社员,干着干着突然昏倒,队里许多农活无法正常进行。直到夏粮下来,食堂的伙食才有了较大改善,社员们的体质逐渐恢复,精神面貌也有所好转。
王红兵当队长后,一直觉得自己的威信没树起来。究其原因,他认为主要有两个:一是没有取得令人信服的业绩;二是没有得到上级领导特别是公社领导的器重。他决定从这两方面下手,尽快树立威信,巩固领导地位。
他想到了公社正在大力贯彻落实县里推行的旱地改种水稻的决定,要求把原来种植玉米、高粱、黄豆等作物的旱地改种水稻,各生产队都下达了改种指标。
这项工作推进缓慢,各生产队都在观望,舍不得毁掉那些长势很好的旱作物。王红兵想,这正是他表现自己的好机会。
旱地改种水稻的当天上午,彩云他们正在砍割玉米秧。她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两拨人正朝这边走来,王红兵扛着铁锹前去迎接,便对身旁的刘大嘴说:“你看,王红兵把大队和公社的领导也请来了。”
刘大嘴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没听人说吗——‘公社干部挎背包,大队干部手叉腰,生产队长扛把锹’。你看走在前头那俩人,一个手叉腰,一个挎着包,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等那两拨人走近一看,刘大嘴笑了,对彩云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王红兵把大队杨书记和公社周书记都请了过来,让领导们现场观看他是如何带领大家把旱地改种水稻的。
他选了一块玉米地作为现场观摩的试验田,从砍割玉米秧到耕地、灌水、栽秧,一气呵成。
周书记来到现场,看到旱田改水田的繁忙景象,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拍了拍王红兵:“干得漂亮!”
王红兵乐了:“我刚当队长,请您多指导。”
周书记道:“当领导首要的是紧跟形势。县领导在全县动员大会上说过,旱田改水田是‘铁板上钉钉子,外加三锤’,下达的指标一亩也不能少。现在你们带了个好头,别的队很快就会跟进。”
周书记望向大队杨书记:“你说是不是?”
杨书记连忙答道:“领导说得对。下一步我们准备组织各生产队队长到这里观摩学习,推广他们的做法。”
“好,希望尽快落实。”
领导们离开时,这块玉米地已经变成了栽满秧苗的水稻田。
王红兵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刚栽下秧苗的水田。玉米已经没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一些嫩绿的小苗插在泥水里,显得那么单薄。原本丰收在望的玉米,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领导喜欢,这对巩固他的仕途有好处。
社员们批评声不绝于耳,但王红兵执意如此,大家也没办法。为了调动社员的积极性,他还承诺今天食堂的午饭里有粮食。社员们听了,心中不免有些惊喜。
第二天早晨,公社广播站播出了王家峪生产队队长王红兵带领全队社员大力推进旱地改种水稻的先进事迹,号召各生产队向他们学习,迅速掀起旱地改种水稻的新高潮。
一些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生产队立即跟风响应,纷纷将旱地改种水稻。
但天公不作美,从五月到八月,出现了百日干旱。特别是七八月份,太阳像个泼了油的火球,火辣辣地悬在空中,向外散发着灼人的热浪。稻田里的水分逐渐蒸发殆尽,只在低洼处还剩一点热水,小鱼小虾也被迫聚集在那里受煎熬。
虽然社员们抗旱救灾的热情很高,但由于大部分旱地改种水稻,池塘干涸,水源枯竭,抗旱救灾工作陷入困境。无计可施的王红兵把死马当活马医,将抗旱任务分解到各家各户。这一措施,让全队社员都成了抗旱救灾的责任者和决策者。
有的拉着板车到十几里外的洪泽水库去拉水;有的就地打井取地下水;有的采取有保有舍的策略,重点保障正在抽穗扬花、灌浆的水稻;有的在日落后用水瓢在旱粮作物根部浇水——一系列节水措施,使部分水稻恢复了正常生长。
一些高处无法改种水稻的旱作物也长势良好,抗旱救灾取得显著成效。眼看着部分水稻有了起色,社员们干劲更足了。可没等大家松口气,公社就来了通知——说各家各户自己挖井抗旱,是典型的“倒退”行为,与县里推行的河网化水利建设唱对台戏,是破坏***、破坏人民公社的行为,要求大队严肃处理。
各家各户挖的抗旱水井被公社点名批评为“夫妻井”,全部填埋。各路“大仙”的抗旱高招全被否定,抗旱救灾重新回归“大呼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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