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中天。
天武宗问心台上,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将夜色烧成白昼。
苏墨跪在祖师剑碑之前,脊背挺直如剑。真传弟子的玄铁令已经捧到他面前,只差最后一步——三拜九叩,他便是天武宗立派三百年来最年轻的真传。
掌门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洪亮而庄严:“苏墨,上前受封。”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二十年的苦修,两千个日夜的挥剑,无数次从山脚瀑布下逆流而上,无数次在藏剑阁中挑灯夜读。今日之后,他终于有资格修习天武宗最高绝学《天罡三十六剑》。
他终于有能力去查父母的死因。
苏墨迈出第一步。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但他听到了。那是他最熟悉的声音——师妹柳清月。他侧头看去,柳清月站在人群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手挽着另一个人的手臂。赵无尘。天武宗大师兄,他的义兄,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剑、一起挨师父罚跪的人。
苏墨没有多想。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然后胸口一凉。
一柄剑从他背后刺入,剑尖从前胸透出,带着一蓬温热的血,溅在问心台的白玉地砖上。
苏墨低头看着那截剑尖。
月光照在剑锋上,他认出了这把剑——霜月。那是他父母的遗物,是他十六岁生辰时亲手挂在腰间的佩剑。方才上台之前,赵无尘说“封真传要净身沐手,剑先给我”,他便给了。
剑是自己人的剑。手也是自己人的手。
“为……什么?”
他的声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堵住了所有的话语。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他。拔剑。苏墨的身体被带得向后一仰,他看到了执剑的人。赵无尘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冷,嘴角挂着一抹苏墨从未见过的笑。
“师弟,别怪我。”
赵无尘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他抬起左手,五指成爪,一爪抓入苏墨后背脊椎骨的位置。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问心台上格外刺耳。苏墨的身体猛地绷直,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疼。不是那种刀剑入肉的疼。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像有人在用铁钳一根一根夹碎他的骨头,然后连血带肉地往外扯。
“你的剑骨,是百年难遇的天赋。”赵无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稳得像在讲解剑法要诀,“师父说,这是天武宗未来的希望。可他不知道,天赋这种东西,是可以拿过来的。”
苏墨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到高台上的掌门——那个从小对他视如己出的老人——此刻背过身去,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他看到几位长老低下了头。他看到满台弟子中,有一半人面露惊愕,另一半人面无表情。
他们是知道的。
至少有一部分人,是知道的。
“为什么是今天?”苏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想拖延时间。他需要时间想清楚发生了什么,需要时间找到反击的可能。哪怕这个可能已经无限趋近于零。
“因为明天你就要进藏剑阁了。”赵无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是嫉妒,“藏剑阁里有你父母留下的东西。师父不让你看。我也不让你看。你父母当年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你若看了,会毁掉整个天武宗。”
苏墨的父母。
十年前失踪的苏振山夫妇。武林中人都说他们是练功走火入魔,双双坠崖而死。苏墨从未信过。他父母的武学造诣,怎么可能同时走火入魔?他一直在查。他进天武宗就是为了查。他原以为,等他成为真传弟子,等他有了足够的身份和资源,就能揭开当年的真相。
原来真相一直在等他。等他足够强,强到需要被夺走骨头。
赵无尘的手从他后背抽了出来。那只手上沾满了血,血中握着一截莹白如玉的骨头。月光照在那截骨头上,竟折射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先天剑骨。苏墨与生俱来的天赋,百年难遇的练剑奇才的证明。此刻被赵无尘握在手中,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苏墨跪不住了。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重重磕在白玉地砖上。冰凉的触感贴着额头,他发现地砖上刻着字。每一块地砖上都刻着天武宗历代真传弟子的名字。他曾无数次梦想自己的名字也被刻在这里。现在他的血正渗进那些名字的刻痕里。
“师兄,还没好吗?”
柳清月的声音。苏墨侧过脸,用仅剩的力气转动脖颈,看向她。她站在赵无尘身边,手依然挽着赵无尘的手臂。她的手指在月光下白得像玉,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那是苏墨上个月从山下给她带的胭脂。她说她喜欢。
“清月。”苏墨叫她的名字。
她低下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苏墨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如释重负。像一个人终于做完了必须做的差事,放下了一副担子。
“师兄,”她蹲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以为我真的爱过你吗?”
苏墨看着她。
“我接近你,是因为你的剑骨。三年前师父派我去山下‘偶遇’你,引你入天武宗,都是为了今天。你每次对我好,我都在心里笑你。笑你傻。”
她站起身,裙摆掠过他的脸颊。
赵无尘将剑骨收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盒中,然后走到苏墨面前,蹲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父母当年查到的东西,师父已经销毁了。你想知道的真相,永远不会有人告诉你。带着你的疑问,去死吧。”
一掌拍在苏墨胸口。
苏墨的身体飞出去,撞碎了问心台的护栏,向悬崖下坠去。他听到风声灌入耳朵,看到崖壁上自己的影子急速下坠。然后他看到了那轮满月。月亮很圆,很亮,像母亲睡前给他讲的故事里的灯。母亲说,月宫里住着嫦娥。他说,嫦娥一定很孤单。母亲笑了,说,孤单有什么关系呢,她有自己的月亮。
苏墨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到的是——崖壁上被月光照亮的一处古怪凹痕,像被人用剑刻意刻出来的,形状恰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那凹痕深处,隐隐透出一线幽光。
他也没有看到的是——他胸口流出的血,在下坠的过程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丝丝缕缕地飘向那道凹痕,像游子归乡,像落叶归根。
他的血,正在唤醒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一直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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