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扎进脖子的时候,周默才反应过来自己错在哪。
他不该信那扇没锁的门。
氯化钾顺着静脉往上走,先是凉,然后是一股蛮力,把他的血往脚下拽。三秒,腿就软了。他手里那把骨锯当啷掉在地上,解剖台上的遗体被震得晃了一下。
后脑勺磕在瓷砖上,解剖室的日光灯在他眼里转成了一个圈。左边那根灯管闪了一下——他记得这根灯管上周就该换,一直没人管。
然后黑了。
他最后想的是:报告还没写完。
***
冷。
解剖室很冷。常年十六度。
周默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左手持刀,刀尖抵在锁骨下方。台上躺着一具男性遗体——王志强,四十三岁,社区医院内科主任,昨天下午死在自家书房,桌上有一封遗书。
等等。
他低头看自己的脖子。没有针孔。手套完好。衣服完好。
他看台上的遗体。王志强。Y 形切口刚划到锁骨下,还没往纵深走。
他看墙上的钟。14:47。
和他开始解剖的时间,分秒不差。
周默放下刀,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十秒。
他死了一次。然后,他"读档"了。
这是他后来给这种感觉起的名字。现在他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只知道——他回来了,回到了 14:47。
三小时前,他第一次摸到那根针。
王志强的死被辖区派出所初步判成自杀,但死因要法医确认,所以送到了周默这里。周默的刀从锁骨下切入,沿胸中线划到耻骨联合,打开胸腔。心包正常,肺叶颜色正常,胃里两百毫升未消化的食物——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份标准的"心源性猝死"结案报告。
直到他用镊子拨开心肌表面,凑近看。
右心室游离壁,针尖大小的一个出血点。太小了,如果不是他习惯逐平方厘米检查,根本不会看见。
注射痕迹。
有人在这个位置扎过一针。针孔极细,像胰岛素针头。注入的东西他得等毒理报告,但能在尸检里瞒天过海的,他第一个想到氯化钾——高浓度钾静脉注射,心律失常,心脏停跳,而死后细胞破裂释放的钾离子,会让血钾浓度"看起来正常"。
完美的谋杀。如果不是他看见了那一个针尖大的点,王志强会以"猝死"结案,桌上的遗书就是完美的自杀。
但遗书是逼出来的。周默第一眼就觉得不对——遗书用蓝色圆珠笔写在第一医院处方笺背面,墨迹太新,压痕太重,像是被人盯着一笔一笔逼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深夜独处时留下的决绝。可当时他只当是死者慌乱中随手抓的纸,没深究。现在回想,那张处方笺背面还印着一行小字:"内科门诊 王志强"。
王志强写了,是因为有人拿他的私生子威胁他。
周默摘下手套,走向角落的电脑,准备申请毒理检测,顺便调王志强的就诊记录——如果他生前接触过某家医院的护士——
门开了。
"小马,毒理单帮我打一张——"周默没回头。
没人应。
他转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浅蓝护士服,口罩。眼睛很平,是那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平。
周默认得这张脸。照片上见过。王志强的妻子,林芳,同一家医院的护士长。
"周法医。"声音被口罩闷着,"我在走廊等你一个小时了。你一直没出来。"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周默看了眼台上的遗体。林芳也看了一眼。
"你发现了。"她说。不是问句。
"我需要你离开——"
"我不能让你发现。"
她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一支注射器,针帽已经摘了,里面是透明液体。
周默退一步,腰撞在解剖台边上。遗体挡在中间。
"林芳——"
"对不起。"她走过来,"王志强该死。他骗了我十五年,外面的女人,私生子,转移了三套房。我找律师,律师要证据。我找证据,他说要杀我。"
"你杀了他。"
"我用的是他自己的药。他给病人打了二十年氯化钾,最后自己也尝尝。"她声音没颤,"遗书是他写的。我让他写,不写就把私生子告诉全医院。他写完就哭了。然后我给他打了一针。"
她举起注射器。
"然后我发现你还没下班。"
所以现在,周默站在 14:47 的解剖室里,刀在手里,王志强在台上。
他知道林芳会来。知道她有注射器。知道她用氯化钾。知道她会从那扇没锁的门进来。
他知道了所有他上一个循环花了一个小时才发现的东西。
他拿起电话。
"小马。"
"怎么了周哥?"
"帮我查个人。林芳,女,四十左右,社区医院护士长,王志强妻子。"
"……查到了。林芳,护士长,在该院十八年。"
"她今天在哪?"
"请病假了,不在医院。"
"谢了。"
挂了电话,周默深吸一口气,继续下刀。
这一次,他不打算等她进门。
下午三点,他给辖区派出所打了电话:"我是法医周默,正在解剖王志强,疑似氯化钾注射谋杀。嫌疑人死者妻子林芳,建议立即控制。"
二十分钟后,林芳在离家三公里的出租车上被拦下,包里一支用过的注射器,一瓶氯化钾。
刑警老陈拍他肩:"周默,你解剖都没做完怎么就——"
"我有线报。"
他不能说"因为我死过一次"。
报告他写得一丝不苟,标点改了三遍。老陈翻完点头:"比上次还细。"
"最近状态好。"
王志强没能活过来。读档救不了死人,只救了凶手落网的速度。
但周默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在他看不到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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