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去见父亲。
周建国住城北老小区,三室一厅,自己过。周默妈三年前走了,老头一个人。
到的时候周建国在阳台浇花。听见门铃,放下水壶开门。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还没。"
"我下碗面。"
周建国进厨房。周默坐沙发,环顾——旧沙发、旧电视柜、墙上全家福。茶几上多了一本笔记本。周默没翻,知道那是父亲日记。
两碗面端来。酱油汤底,葱花,荷包蛋。从小吃到大。妈在时加勺猪油,妈走后爸不加了,说不健康,其实是忘了。
吃几口。周建国坐对面,不吃,看他。面是他妈留下的手艺,酱油汤底的比例、葱花切的长度、荷包蛋单面煎七秒——这些细节老头记了三十年,从没差过。周默吸溜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是久违的踏实。他忽然很想把一切告诉父亲。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个退休刑警,你跟他说"我能重来时间",他只会当你压力太大,或者疯了。
"爸,你也吃。"
"不饿。你最近怎样?"
"还行。"
"还行是哪种还行?"
"就是……正常。"
周建国端碗吃一口,放下,用筷在碗里搅,把蛋搅碎。
"默默。"
叫了小名。只在认真时才叫。上次叫还是妈忌日。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我?"
周默筷子停一下。"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周建国看他。那种眼神——审讯室看嫌疑人的,不是怀疑,是观察。
"你变了。不是'有心事'的变,是'换了一个人'的变。"
"爸——"
"你以前笑眼会眯。现在只有嘴动。你以前吃饭先喝口汤。现在直接吃面。你以前进门先换左脚鞋。今天你先换了右脚。"
周默低头看脚。左脚鞋已换好——进门时确实先换了右脚,又补了左脚。
不对。他以前一直先换左脚。
为什么换了右脚?
他想了想——因为上次(读档前)他先换了左脚。读档后他无意识做了不同选择。像程序重跑一次,随机种子变了,输出就变了。
这些微小差异,自己没注意。父亲注意到了。
"爸,我最近工作压力大——"
"你工作压力大时会失眠。可你没黑眼圈,睡眠比以前好。"周建国说,"工作压力大的人不会睡更好。除非——"
他停了。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不再担心犯错。"
这句话像刀,精准切开周默的伪装。
他不再担心犯错。因为他能重来。
这种心态变化,映在微表情和行为上——更从容,更放松,因为"错误"可撤销。可正是这种"不自然的从容"出卖了他。
周默放筷。
"爸。若我能重来一次——重来任何事——你觉得好事坏事?"
周建国想了想。"重来?你以为人生是考试,能补考?"
"我问的是如果。"
"是坏事。"周建国说,"人往前走,正因不能回头。能回头的人,不会往前走。"
"若有些事必须做对呢?做错会死人呢?"
"那你就做对。做不到对,就承担做错的后果。法医做错,案子可能判错。但你不能——"
他突然停。
"默默。"
"嗯。"
"你小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周默心跳快一拍。"什么时候?"
"你五岁。从楼梯摔下,昏迷三天。醒来说'我重新来了'。你妈当胡话。我也当。可你眼神不像胡话。那时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五岁的他。二十七岁的他。同样的话。同样的眼神。
"爸。你日记怎么写的?"
"你看了我日记?"
"没有。但我猜你写了。"
周建国沉默会儿,起身从茶几拿笔记本,翻到最近一页。"你自己看。"
周默接过。父亲字很工整——刑警习惯,记录要准。
最近一页写:
**7 月 8 日。默默回来吃饭。他变了。不是变好变坏,是变了。笑不眯眼。吃饭不先喝汤。进门先换右脚。这些细节别人不注意。但我看了他二十七年。**
**他五岁那次摔后也说过"我重新来了"。当时当胡话。现在我不确定了。**
**若他真能"重新来"——那他摔下来的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默合上笔记本。
"爸。"
"嗯。"
"你信吗?"
周建国看他。"我是刑警。我不信'如果',只信证据。但你是我儿子。你变了——这是证据。至于为什么变——"他顿了顿,"我还没查清楚。"
刑警不说"不可能",说"还没查清楚"。
周默站起。"爸。我走了。"
"面没吃完。"
"吃不下。"
"你以前从不剩面。"
"我变了。你说的。"
周建国看儿子走到门口。周默换鞋——这次他注意到了,自己先换了左脚。
回头看父亲一眼。
"爸。别查了。"
"为什么?"
"因为查到了你也不会信。"
他关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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