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一刻,尚书台回廊。
夕阳像泼洒的残血,把长长的回廊染成橘红色。安平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手里那根一直把玩的算筹,不知何时断成了两截。
是刚才攥得太紧,生生折断的。
虞诩走后不到半刻钟,那个守档案库的老吏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没敢靠近,只在廊下远远喊了一声:“安书佐!祸事了!李仆射……李仆射刚进长乐宫,说是有机密要事,面呈太后!”
安平手里的断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不怕李修告状。他怕的是李修告状的时机和内容。
按照剧本,李修应该在宫宴上发难,利用安平提供的“失察”证据,把水搅浑。但现在,离宫宴还有三个时辰,李修却在这个时候秘密面圣——这说明,李修手里有了安平不知道的东西。
“什么时候进去的?”安平的声音很稳,但弯腰捡断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刚……刚刚。比虞诩去见邓将军,还早了一盏茶的时间。”老吏急得直搓手,“听宫里出来的小黄门嘀咕,说李仆射手里拿着一卷带血的爰书,神色慌张,连鞋跑丢了都没顾上。”
带血的爰书。
安平闭上眼。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算盘,疯狂拨动着各种可能性。
虞诩的把柄被捏住了,邓骘大概率会服软。这是既定局面。
李修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搞突袭,他哪来的新证据?
除非……
“老王。”安平睁开眼,目光如电,“昨天夜里,我让你查的那批‘辽东赤玉’的市易税记录,你还记得最后入库的时辰吗?”
老吏愣了一下,努力回想:“是……是申时末。崇文馆的那个小伙计,申时三刻送来的抄录。”
申时三刻。
李修申时初刻进宫。
时间对不上。李修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赤玉的记录,再编造成“带血的爰书”。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李修的证据,根本不是针对“内库”或“抚恤银”的。
他换了个方向。换了一个安平完全没有设防的方向。
“走。”安平转身就往删定科走,步子快得几乎是小跑,“去我案头,把那卷《陇西阵亡将士抚恤名录》拿来。”
“可……可是虞诩先生还没回来啊?”
“不等了!”
安平冲进删定科,一把抓起案上的抚恤名录。他快速翻动简牍,目光如扫描仪般掠过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画押、每一个数字。
果然。
在名录的最后几页,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墨迹晕染。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竹简本身的瑕疵。但安平知道,那是血。
昨天夜里,他核对这批名录时,曾有一滴血——大概是杨震在棘寺受刑时沾染的——不小心滴在了简牍上。当时他随手用墨遮盖了一下。
但现在看来,那滴血的位置,恰好盖住了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本该死在陇西,却出现在洛阳户籍上的人的名字。
“原来如此……”安平喃喃自语,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李修没有查钱,他查了人。
他查了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
安平之前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钱去哪儿了”和“印怎么造假”上,却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漏洞:如果阵亡将士根本没死呢?
如果邓骘虚报了阵亡人数,把活人报成死人,以此骗取双份的抚恤银和军功赏钱——那性质就变了。这不再是“失察”或“挪用”,这是“杀良冒功”。
在汉代,杀良冒功是灭族的大罪。
李修手里那卷“带血的爰书”,很可能就是某个“死而复生”的陇西士兵的证词,或者是某具被错认尸体的验伤报告。
这一刀,捅的不是邓骘的钱袋子,是他的命根子。
“安书佐!”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是虞诩。
他脸色铁青,官袍前襟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跑着来的。
“大将军答应了。”虞诩一进门就喘着粗气,完全没了刚才的从容,“失察之罪,可以认。内库撤资,也可以谈。但杨震的弹劾必须撤回,制度建议可以提——但!李修刚才进宫了!”
虞诩死死盯着安平,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算漏了这一步,对不对?李修没有按你的剧本走,他拿到了陇西逃兵的证词!有人活着回来了,指证邓骘杀良冒功!”
安平把那卷抚恤名录摊在案上,指着那处被血迹遮盖的名字:“我也刚发现。李修查的不是账,是人。他找到了活死人。”
虞诩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席上。
“完了……”他喃喃道,“杀良冒功,铁证如山。太后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了。宫宴还没开,邓家就要垮了。”
“垮不了。”
安平的声音很冷,像冰碴子。
他伸手,从断成两截的算筹中捡起较长的一段,指腹摩挲着锋利的断口。
“李修进宫,是申时初刻。太后现在应该还在看那份证词。从长乐宫到这里,骑马最快也要两刻钟。也就是说,我们还有——”
他抬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你要干什么?”虞诩猛地抬头。
“我要去见李修。”安平把断筹插进袖口,转身就往外走,“在他把证词彻底递到太后手里之前,把他的嘴——或者说,把他的‘活死人’,变成‘死死人’。”
“你疯了?!”虞诩站起来,“现在是酉时,宫禁森严!你一个百石小吏,怎么进长乐宫?就算进去了,李修会见你?就算见你了,你拿什么反驳人证?”
“我不需要反驳。”安平在门口停住,侧过头,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我只需要证明,那个‘活死人’……本身就是个死人。”
他抓起案上另一份简牍——那是陇西郡的《户籍注销册》。
“李修找到的证人,如果是真的阵亡者,那他的户籍应该在去年冬天就被注销了。但如果……这个人的户籍还在,甚至他在洛阳还有房产交易记录——那就说明,这个人根本没上过战场,他是被李修从哪个死牢里提出来的死囚,顶替了阵亡将士的名字。”
安平转过身,眼神亮得骇人:
“李修想用死人告活人。那我就用死人,告死人。”
“虞先生,你不是会算吗?算一算,从长乐宫到死牢,最快的路线是哪条?在李修出来之前,能不能把那个‘证人’的户籍底册,送到太后跟前?”
虞诩愣住了。
他活了四十三年,见过无数权谋诡计。
但像安平这样——用对方的证据逻辑,反过来杀死对方的证据——的狠辣手段,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我来安排路线。”虞诩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恐慌被一种近乎狂热的算计取代,“死牢的典狱长是我的门生。半个时辰内,我能把你要的户籍册弄出来。”
“不够快。”安平摇头,“我不需要原件。我只需要一份抄录,盖上廷尉府的印,证明此人‘户籍尚存,未曾入伍’。然后,由你亲自送入长乐宫,面呈太后。”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句:
“记住,不要说是我让你去的。你就说,你在核对邓骘军务时,意外发现了李修证人身份存疑。你是为了大汉律令,为了不让奸佞陷害忠良。”
虞诩看着安平。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背影像一把刚刚磨好的刀。
“安平……你到底是什么人?”虞诩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安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是个修律令的。律令有漏洞,我就补。律令被人利用,我就把利用律令的人,变成律令的一部分。”
酉时的鼓声,从宫墙深处传来。
沉闷,压抑,像丧钟。
安平走出删定科,抬头看了看天。
暮色四合,洛阳城即将陷入黑暗。
但他知道,真正的黑暗,还在长乐宫里。
而他的算筹,虽然断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