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从来都不带温柔。
入秋九月,关内尚且余温未尽,可横跨漠北的阴山余脉边缘,早已是寒风卷着砂砾,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这片地界,在行内人嘴里,只有两个字——北禁。
不同于南疆水乡的诡墓虫瘴,不同于中原大地的帝王陵寝。
北禁无冢,却藏万煞。
千年来盗墓行当有铁律:不探北丘,不涉北禁,不入北疆寒葬。
没人说得清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山谷底下埋着什么,只知道历朝历代,但凡敢踏足北禁腹地的考古队、倒斗客、风水匠人,从来没有全员活着出来的先例。
而就在三天前,一条震翻整个北方考古圈的消息,硬生生砸进了燕京吴家。
北禁,出事了。
一支由燕京考古研究院组建的精锐科考队,全员二十三人,携带最先进的探测设备、古籍图谱、风水罗盘,奉命深入北禁无人区,勘探一处刚被风沙剥离出来的上古结界遗址。
这支队伍的领队,不是业内泰斗,不是老牌教授。
是吴家这一辈,公认的天纵奇才——吴天。
吴家世代堪舆风水,深耕阴阳墓葬之道数百年,旁支子弟无数,可整个家族近三十年,只出了一个真正的天才。
那就是吴谨的亲哥,吴天。
吴天十八岁通读百家葬经,二十岁勘破九处疑难古冢,二十二岁带队修复省级古墓遗址,是整个燕京古玩圈、考古界公认的未来扛鼎人。
所有人都笃定,未来数十年的阴阳行当,吴家,必凭吴天再攀巅峰。
没人在意吴家还有一个小五岁的次子——吴谨。
吴谨今年十七,年纪尚轻,不涉家族核心事务,性子安静内敛,不爱出风头,相比于光芒万丈的兄长,他就像吴家墙角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
从小到大,所有的资源、夸赞、期待、人脉,全部压在吴天身上。
世人记吴家,只知有吴天,不知有吴谨。
而此刻,吴家老宅的堂屋里,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红木八仙桌上,摊着一份来自北疆搜救队的加急传真纸,字迹潦草,字字刺骨。
【北疆北禁结界勘探任务,全队失联,基地信号全部中断,搜救队入界搜寻三日,未发现活人踪迹,营地全毁、设备尽碎、无遗体遗骸。判定:全员殉难。领队吴天,确认失踪,无生还可能,推定死亡。】
“没了……全没了……”
家族的二长老捏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发抖,嗓音干涩沙哑,“我们吴家最好的苗子,这就折在北禁了?!那片千年禁地,果然碰不得啊……”
堂内一众吴家亲戚,脸色惨白,唉声叹气,满眼都是绝望和惋惜。
所有人都在惋惜吴天。
惋惜天之骄子英年早逝,惋惜吴家未来断了顶梁柱,惋惜一代天才折戟荒山野岭。
没人看站在堂屋最角落的少年。
吴谨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卫衣,身形清瘦,垂着眸子,安安静静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失态崩溃。
只有微微攥紧、指节泛白的手掌,暴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不信。
他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哥哥。
吴天谨慎、缜密、心思城府极深,精通风水禁律、懂阴阳避煞、熟所有北地古规。
别人怕北禁,可吴天提前研读了三年北禁古籍残卷,做足了万全准备。
别人会死,他哥绝对不会无声无息死在荒谷里。
更诡异的是搜救结果。
二十三人的专业考古队,全军覆没,营地焚毁,设备粉碎,连一具尸骨、一滴血迹都找不到。
北禁凶险不假,但从未有过如此彻底的湮灭式覆灭。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刻意做出来的死局。
吴谨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半个月前,哥哥临行前,单独跟他说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阿谨,往后我不在,你安安稳稳过日子,别碰风水,别入禁地,别沾阴阳行当。
吴家的光环、麻烦、宿命,都归我。
你只需要做一个普通人,好好活着。”
当时他听不懂。
此刻结合这场诡异的覆灭惨案,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吴谨的脊椎骨,直冲头顶。
假的。
全部都是假的。
什么全员殉难,什么天才陨落。
这是我哥自己布的局。
他故意带着全队深入北禁,故意制造全员覆灭的假象,故意让官方、家族、整个圈子,坐实他吴天已经死在北禁的定论。
他要用自己的“死亡”,斩断所有牵连,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那他去了哪里?
吴谨眸光沉沉,脑海里蹦出一个只在吴家绝密古籍里记载过的地名——天誉神宫。
那是超脱人间墓葬、禁地、阴阳规则的上古秘境,是所有行内人只闻其名、无人能寻的终极之地。
哥哥要躲的不是北禁的煞气,是缠绕吴家世代的宿命诅咒,是盯着吴家天才的暗处势力。
他以身入局,假死脱身,孤身踏入天誉神宫。
而他付出一切换来的结果只有一个——
从此,世间再无天才吴天。
所有盯着吴家、盯着吴家宿命、忌惮吴家天赋的势力,都会彻底放松警惕。
所有人都会觉得吴家后继无人,只剩一个平平无奇、毫无威胁的吴谨。
再也没有人会把任何阴谋、算计、宿命枷锁,扣在他吴谨的头上。
哥哥用自己的一生声名、前途、身份,给他换了一条普通人的生路。
死寂的堂屋里,众人还在无休止的叹息。
“可惜了,太可惜了……”
“北禁果然是绝地,谁碰谁死。”
“吴家这下彻底没落了,以后阴阳圈子,再也没有吴家的位置了。”
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少年,眼底已经燃起了执拗的火光。
他哥想让他安稳度日。
但吴谨清楚。
北禁出事,从来就不是结束,只是一切的开始。
这片封存千年的北疆禁地,藏着上古禁忌、藏着龙脉秘辛、藏着吴家世代的秘密,更藏着哥哥消失的真相。
他不可能置身事外。
就在吴家陷入一片悲恸混乱,所有人都认定北禁惨案尘埃落定的时候。
千里之外,北禁戈壁深处。
风沙漫天的断壁残垣之外,两道年轻的身影,正背着简单的行囊,踩着冰冷的砂砾,一步步靠近这片生人勿近的禁区边界。
左边的少年身形挺拔,肩宽腰直,眉眼桀骜,浑身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气,正是十八岁的武潘。
他手里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刃,抬头望着黑压压的北山轮廓,嗤笑一声:“什么狗屁北禁禁地,传得神乎其神,我看就是一群老东西胆子太小,自己吓自己。”
武潘是野路子出身,自幼学硬身术,闯过荒坟、开过野冢,不信鬼神不信天命,只信自己手里的本事。
而他身侧,站着一个身形纤细、容貌清冷绝尘的少女。
少女名叫许雪瑶。
一袭素色白衣,在漫天黄沙里显得格格不入,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冷寡淡,没有半点少年人的鲜活气息。
唯独她脖颈侧面,隐约藏着一道淡青色的诡异纹路,像是天生的胎记,又像是某种咒纹烙印。
风一吹,发丝拂动,那纹路隐隐闪烁着极淡的暗光。
没人知道,许雪瑶从出生起,就身负家族千年传承的北禁诅咒。
她是唯一一个天生能感知北禁煞气、能窥见禁地异象、也被北禁死死绑定的人。
她沉默地望着阴风呼啸的北山,脸色泛着淡淡的苍白,声音轻却笃定:
“北禁真的出事了。”
“不是风沙害人,是……里面的东西,醒了。”
武潘挑眉:“你又感应到什么了?”
许雪瑶垂眸,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阴郁与秘密:
“有人在北禁深处,主动打碎了第一层封禁。
这场全员覆灭的惨案,不是意外,是人祸,是有人故意开启了北禁的门。
而且……我能感觉到,有一个活人的气息,从禁地最深处,逃出去了。”
这一刻。
燕京吴家的少年吴谨,守着哥哥假死的秘密。
北疆禁地边界的武潘、许雪瑶,撞见了北禁解封的开端。
三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少年少女。
因为一场精心策划的北禁惨案。
因为一个遁入神宫的天才。
因为一桩缠绕千年的禁忌诅咒。
命运的丝线,在无人察觉的风沙与夜色里。
彻底缠绕,牢牢绑定。
属于他们三人的北禁秘史,从此,正式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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