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雷把面包车停在路口的早点摊旁,要了两碗豆浆、六根油条。
天刚蒙蒙亮,摊主支起的煤炉冒着白烟。来往的大多是赶早班车的人,提着蛇皮袋,缩着脖子蹲在矮桌边吃东西。
沈桂香坐在条凳上,双手捧着豆浆碗,手指还留着压水井铁管上的凉意。
豆浆端上来半天,她一口没动。
“吃吧。”
赵春雷把油条掰成几段,泡进碗里,“那边说晚上才交人。到了贵阳还得等,今天有得折腾。”
沈桂香抬眼看他。
“为什么晚上?”
“孩子太小,白天抱着到处走显眼。”
赵春雷说得很平常,仿佛他们要接的只是一件怕被日头晒坏的货。
沈桂香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滚烫的浆水贴着舌尖过去,她疼得皱了下眉,没有出声。
赵春雷吃得很快,两口一根油条。吃完,他用袖口抹了抹嘴,起身去付账。
沈桂香看着他的背影,手慢慢伸进衣兜。
里面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从沈念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写着王悦鞋底的电话号码。
她把号码默念了一遍。
只要到了贵阳,她就能找到电话。
也许还能找到派出所。
赵春雷回来,在她对面站了一会儿。
“没吃完?”
“吃不下。”
“那就走。”
面包车离开村子时,太阳刚刚越过山脊。雾还伏在田埂和房顶之间,村庄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道山梁挡住。
车开出去十几里,赵春雷才从驾驶座底下拖出一个旧帆布包。
拉链打开,里面塞着几沓钞票。
沈桂香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三个的钱。”赵春雷单手扶着方向盘,从里面抽出一沓,“说好的五千,回去给水生。”
他又抽出一沓,扔到她腿上。
“这个你自己留着。”
沈桂香低头看着钱,没有碰。
“我不要。”
“嫌少?”
“我不要你的钱。”
赵春雷笑了一声,却没看她。
“钱是单独奖励你的。那三个人是你哄上车的,没你,她们不会那么老实。”
沈桂香的手指缩进袖口。
赵春雷继续道:
“水生只知道那五千。剩下的你别跟他说。”
“为什么?”
“女人手里没钱,跟牲口有什么两样?”
沈桂香猛地抬起头。
赵春雷的脸映在挡风玻璃上,嘴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她,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沈桂香看着腿上的钞票。第一次有人说,这笔钱是她自己的。可说这句话的人,偏偏是赵春雷。
那天被按在水泥地上的感觉重新从后背爬上来。赵春雷只要稍微向她这边靠一点,她的身体便先于脑子绷紧了。
她把钱拿起来,塞进帆布包。
“放你那儿。”
赵春雷看了她一眼。
“你怕什么?跟我好好干,以后大把钱赚。”
沈桂香没有回答。
赵春雷把钱重新拿出来,扔进她怀里。
“拿好。以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沈桂香迟疑了很久,最终把那沓钱塞进贴身衣兜。
钱贴着胸口,硬邦邦的,硌得她不舒服。可她没有再拿出来,面包车开了四个多小时。
山路渐渐变宽,路边出现了水泥楼房,摩托车和客车越来越多。进入贵阳市区后,街道两边立起密密麻麻的招牌,公共汽车挤在路口,喇叭声一阵接着一阵。
沈桂香靠着车窗,眼睛几乎看不过来。
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看见路边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
派出所!
院门敞着,一个穿制服的***在门口,正和人说话。
沈桂香的手摸进衣兜,碰到了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
只要她现在喊一声。
车速不快,前面恰好是红灯。她可以推开车门,跑到那道门里去。
赵春雷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动作,伸手从车台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水生?”
沈桂香的手停住了。
“到贵阳了。”赵春雷说,“念念呢?让她跟她妈说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盘水生模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妈妈?”
赵春雷把手机递了过来。
沈桂香盯着手机,没有马上接。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沈念在那边问,“爸爸说你去城里挣钱了。”
沈桂香把手机接到耳边。
“很快。”
“你给我买新鞋吗?”
“买。”
“那你早点回来。”
“好。”
电话断了。
红灯也正好变绿。
面包车重新往前开。派出所的蓝色牌子从车窗外滑过去,很快消失在人群后面。
赵春雷把手机放回原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沈桂香慢慢松开衣兜里的那张纸。
赵春雷没有威胁她。
可她知道,那通电话本身就是威胁。
车停在一条老街边。
赵春雷看了看沈桂香身上的衣服。
“正好还有时间。先把你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
“今晚你抱孩子。”
沈桂香看着他。
“有人问,就说是你儿子,带去外地看病。你现在这个样子,说是孩子的妈都没人信。”
“还站着干什么?”赵春雷在前面回头。
沈桂香松开车门,跟了上去。
赵春雷带她进了一家大众浴室。
“洗干净点。”他说,“我在门口等。”
沈桂香没接他递来的钱。
“我自己有。”
她从衣兜里抽出一张钞票。
这是她第一次花那笔钱。
柜台后的小姑娘递给她一条毛巾和一把钥匙:
“二楼三号间,热水放一会儿才热。”
沈桂香上了楼。
隔间不到四平方米,门锁有些松。她关上门后,反复推了两次,又把塑料凳子抵在门后。
直到确认外面的人进不来,她才开始脱衣服。
镜子里的人头发枯黄,嘴角还留着淤青。右边颧骨发紫,手臂上几块旧伤叠着新伤。
她抬起手,想看自己的肩窝。
胳膊只举到一半,伤处就被扯得生疼。
沈桂香打开水龙头。
热水冲下来时,她拿起肥皂,在肩窝上反复搓。薄痂被擦破,红色的血丝很快混进水里,从脚边流走。
她又搓了一遍。
水很快变清了。
沈桂香扶着墙,低下头站了许久。
洗完澡,她把原来的衣服重新穿上。干净的皮肤贴上带着汗味的旧衬衫,浑身都不舒服。
她下楼时,赵春雷正靠在门外抽烟。
看见他转过身,她脚步停了一下,本能地离他远了半步。
赵春雷像是没注意。
“去剪头发。”
理发店就在隔壁街。
理发师问她怎么剪,她习惯性地看向赵春雷。
赵春雷却说:
“你自己的头,问我干什么?”
沈桂香愣了一下。
理发师又问:
“剪到肩膀,行不行?”
她这才点头。
剪刀在耳边咔嚓作响,一缕缕打结的头发掉在围布上。理发师给她洗了头,又用吹风机吹干。
沈桂香抬起眼,镜子里的人露出了额头,发尾刚好搭在肩上。
脸上的伤还在,眼角的细纹也还在。但她忽然觉得,那个人不像盘水生家的女人。
倒像是谁家的姐姐,刚从单位下班,坐进理发店随便剪了个头。
理发师解开围布,笑着问:
“怎么样?满意不?”
沈桂香张了张嘴。
“满意。”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说出自己想要什么。
走出理发店后,赵春雷没有立刻带她去接人,而是领她进了一家服装店。
“挑身像样的。”他说。
店员拿来一件白衬衫、一件深红色针织开衫和一条深蓝色牛仔裤。
“姐,你穿这套肯定好看。”店员说,“红色显脸白。”
沈桂香拿着衣服站在试衣间门口,没有进去。赵春雷站得离她很近。她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肩膀瞬间绷了起来。
“你出去等。”她说。
赵春雷看了她一眼,竟真走到了门外。沈桂香这才钻进试衣间,把帘子拉严。
换好衣服后,她站在落地镜前。
白衬衫束进牛仔裤里,开衫盖住腰,黑色帆布鞋很合脚。
她不再像刚从山里被拖出来的女人。
也不像一个负责把别人骗上车的人。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城里女人。
店员站在旁边整理衣领:
“你底子不差,就是以前没收拾。这样穿多精神。”
“多少钱?”
“两百零八,鞋子一起算。”
沈桂香从贴身衣兜里拿出钱。
店员接过钞票,笑着问:
“红色喜欢吗?还有一件黑的。”
沈桂香看着镜子里的深红色开衫。
“就要红的。”
出了服装店,他们经过一家童装铺。
橱窗里摆着一双红色小皮鞋,漆面亮闪闪的,鞋头系着蝴蝶结。
沈桂香停住了。
她想起王悦的那只白色运动鞋。
鞋底磨得发白,内侧写着名字和电话号码。
她原本已经把那个号码记熟了。
可此刻看着红皮鞋,她脑子里先出现的,却是沈念穿上它的样子。
“给多大的孩子买?”店员迎出来问。
“八岁。”
“那进来看看尺寸。”
沈桂香进了店。
她给沈念买了一件粉色连衣裙,一个新书包,还有那双红皮鞋。
结账时,店员一边装袋一边笑:
“你这个当妈的真舍得。小姑娘有你这样的妈,享福了。”
沈桂香手里拿着找回来的零钱,店员把鞋盒递给她。她接过来时,手指在纸盒边缘停了一下。
外面街口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卖水果。车上堆着一筐石榴,青红相间,有几个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
“石榴怎么卖?”沈桂香问。
“两个一块。”
她挑了一个最大的。
老太太接过钱,顺手又给她添了一个小的。
“带回去给孩子吃,甜得很。”
沈桂香把两个石榴放进装红皮鞋的袋子里。
纸袋一下沉了些。转眼已经下午了,赵春雷带她去小饭馆吃饭。
他点了红烧鱼、炒青菜和蛋花汤。沈桂香坐在靠门的位置。
赵春雷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她看着那块鱼,没有动筷子。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块鱼拨到碗边,自己重新夹了一块。
饭馆里人渐渐多了。服务员在隔壁桌问:
“还要加什么吗?”
沈桂香抬起头。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问她“想要什么”是什么时候。
她想起理发师问她头发剪多短,店员问她喜欢红色还是黑色,卖水果的老太太问她是不是带给孩子。
这些人并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是被盘水生买回去的女人,也不知道她昨天骗走了三个姑娘。
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个穿着干净衣服、给女儿买东西的母亲。她低下头,把饭吃完。
离开饭馆时,天已经黑了。
面包车重新上路,向城郊驶去。道路两侧的商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昏黄的路灯。
沈桂香看着窗外,车窗上倒映着她的脸,短发整齐,深红色开衫把脸色衬得没那么灰败。
她低头看向膝盖上的鞋盒。纸袋里,两颗石榴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撞着盒角。
她想起胡梅喊她骗子。
想起苏婷死死盯着她,说要记住她的脸。
换个人去,那三个姑娘也会被送走。
换个男人去哄,她们也许还要多挨几顿打。
她只是说了几句话,没有动手。
也没有拿绳子捆她们。
沈桂香把鞋盒往怀里拢了一下。
红色漆皮从盒缝里露出来一点,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春雷。
“这一趟给多少?”
赵春雷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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