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那场轰动长安的壮举余波未散,春风楼小少爷的名声算是传开了,虽然多是带着惊奇和笑谈,但在平康坊乃至半个长安城,人们提起春风楼,除了四位才女,也会顺带提一句那个把什么都抓手里的贪心小子。
这日,长安城东南的曲江池畔,一扫往日清幽,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碧波荡漾的湖面倒映着岸边如织的游人、华美的车马和色彩鲜艳的帷帐。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混杂着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酒香、食物炙烤的香气,以及春日花草的芬芳。
曲江宴,乃是长安城一年一度的盛事,达官显贵、文人雅士、名流豪商齐聚于此,或泛舟吟诗,或临水饮宴,或结交人脉,是身份与风雅的象征。春风楼作为长安风月场中清吟小班的翘楚,虽地位特殊,但凭着卖艺不卖身的清名和四位才女的名头,也在受邀之列。
李小鸾今日特意为儿子穿了一身崭新的、用细软棉布做的小衣裳,外罩一件藕荷色绣着福字纹的小坎肩,头上戴了顶虎头帽,衬得他小脸玉雪可爱。她自己也精心装扮过,一袭水绿色的罗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髻轻绾,只簪了一支素玉簪,清丽脱俗。她将李玉抱在怀里,跟在张秋娘身后,秦婉娘、陈三娘、苏伶月以及其他几位楼中有头脸的姑娘、管事嬷嬷随行,一行人随着人流,向着宴席所在的区域走去。
李玉看似安静乖巧地依偎在母亲怀中,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睛,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特工的本能早已深入骨髓,即使重生为一岁稚儿,身处这看似繁华祥和的盛宴,他也从未放松过对环境的侦查和评估。
他看到雕梁画栋的临水楼阁,看到衣着华贵、高谈阔论的男女,看到穿梭其间、手捧珍馐美酒的侍女仆从,也看到那些隐藏在热闹表象之下,或探究、或鄙夷、或贪婪的目光,在扫过春风楼一行人时,变得格外微妙。
“哟,这不是春风楼的张贾母吗?”
一道略显尖细、拖长了调子的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从前方的水榭回廊处传来。
李玉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团花锦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正在一群家丁模样的随从簇拥下,踱着方步走了过来。他面皮白净,留着三绺短须,一双三角眼微微上挑,此刻正盯着张秋娘,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是王家的王员外,一个在长安有些产业、与官府有些勾连、惯爱附庸风雅又自视甚高的商贾。春风楼的姑娘们偶尔也会被请去他府上弹唱,但他为人刻薄,出手也不算大方,在楼里风评一般。
“王员外。” 张秋娘脚步微顿,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温和得体的浅笑,不卑不亢地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她身后的姑娘们,包括李小鸾在内,也都跟着敛衽行礼。
那王员外却像是没看到她们的礼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放肆的双眼打量着张秋娘身后的秦婉娘等人,语调带着浓浓的讥诮:“本人听说,你们春风楼最近生意红火得很啊?又收拢了几个模样标致的新姑娘?怎么,张妈妈这是打算把摊子铺得更大了,不给其他青楼一条活路了?”
他把“收拢”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其中的暗示和侮辱意味,不言而喻。
张秋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声音依旧平稳:“王员外说笑了。春风楼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楼里的姑娘,也都是自愿留下,凭技艺谋生。我们向来只做正经生意,绝不会强迫任何人做不愿之事。”
“正经生意?” 王员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在这本就热闹的水畔显得格外刺耳,立刻引来了周围不少宾客好奇或看热闹的目光。
他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张秋娘的脸上,三角眼中满是鄙夷和恶意:“一个老鸨带着一群妓女!也配跟本员外谈什么正经生意?张秋娘,你是不是在这青楼里待久了,真把自个儿也当个人物了?”
他猛地一挥手臂,指向张秋娘身后脸色已然发白的秦婉娘、陈三娘、苏伶月,以及抱着孩子的李小鸾,声音尖锐刻薄,字字如刀:“你们这些女人,说得好听是清吟小班,卖艺不卖身!可说到底,脱了那身光鲜皮子,骨子里不还是千人枕、万人骑的货色!在这装什么清高,立什么牌坊?!嗯?”
“轰——!”
仿佛有惊雷在李玉耳边炸开!像无数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他能清晰地看到,抱着自己的母亲,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身上的月白纱衣还要苍白。他能看到,一向清冷自持的秦婉娘姨娘,死死咬住了下唇,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屈辱的水光。他能看到,爽朗的陈三娘姨娘,拳头在袖中攥紧。他能看到,活泼爱笑的苏伶月小姨,此刻杏眼圆睁,里面满是愤怒和……深深的难堪。
周围那些风雅的宾客们,或掩口轻笑,或摇头叹息,或冷眼旁观,或露出确实如此的了然神情。竟无一人,站出来为她们说一句话。平日里在春风楼挥金如土、吟诗作赋、将她们捧到天上的恩客们,此刻仿佛集体失明失声。
李玉躺在母亲微微颤抖的怀抱里,小小的身体里,一股怒火如同压抑的火山岩浆,在他稚嫩的胸腔中疯狂冲撞、燃烧!前世作为特工,他经历过最严酷的训练,执行过最危险的任务,目睹过最惨烈的死亡,承受过最剧烈的痛苦……。但那些,大多是针对他个人,或是职责所在。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感受到这种深入骨髓、近乎窒息的屈辱和愤怒!
那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针对他身边这些,给予他新生,给予他温暖,视他如珠如宝,用全部温柔和爱意呵护他的女人们!
她们做错了什么?!
秦婉娘姨娘的歌声,能抚平人心头的褶皱,能让人忘却尘世烦恼!苏伶月小姨的舞姿,翩若惊鸿,宛若游龙,能让最挑剔的看客惊艳失语!陈三娘姨娘的琴艺,出神入化,一曲可动长安!他的母亲李小鸾,才华横溢,一手拈花小楷冠绝长安,性情温婉坚韧,为了他极尽呵护!
她们靠自己的才华、技艺谋生,努力在这世道中挣得一份体面和生存的空间。她们洁身自好,相互扶持,善待他人。
可凭什么?!凭什么仅仅因为青楼女子,她们就要被踩在泥泞里,被当作可以随意侮辱、肆意轻贱的玩物和货色?
“王员外,” 张秋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李玉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冰冷,“今日曲江盛宴,往来皆是体面人。请您自重。”
“自重?” 王员外像是被彻底激怒,或者说,是享受着这种践踏他人尊严的快感,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雪花银,看也不看,随手就往张秋娘脚下一扔!
银子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面上,滚了几滚,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停在张秋娘绣鞋前。
“拿着!赏你们的!” 王员外居高临下,用施舍乞丐般的口吻,恶毒地笑道,“看清楚自己的身份!贱籍就是贱籍,妓女就是妓女!别以为披了层才女的皮,就能妄想攀什么高枝,进这真正的风雅之地!这锭银子,够你们今晚的酒钱了,捡起来,感恩戴德吧!”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些,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春风楼每一个女子的身上。李小鸾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李玉的小脸上,滚烫。她紧紧抱着儿子,身体颤抖得几乎站立不住,只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玉儿,我们走……我们回家……” 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凄楚和绝望。
然而,怀里的李玉,却在此刻,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
“唔……!银子……!银子……!” 他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却异常执拗的音节,小手指着地上那锭肮脏的银子,又指向得意洋洋的王员外,小脸涨得通红。
“玉儿乖,别闹,我们不要,我们走……” 李小鸾以为孩子是被吓坏了,或是想要那亮闪闪的玩具,连忙低声安抚,想要强行抱他离开。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