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 108坊,以永兴坊、崇仁坊,平康坊,晋昌坊,亲仁坊比较出名,而其中最为出名的当属平康坊。平康坊位于长安城的东北部,东邻东市,北与崇仁坊隔春明大道相望,南邻宣阳坊,是长安的 “娱乐中心”。坊内歌妓、酒肆林立,青楼云集,京都侠少,文人雅士萃集于此。
这里的歌姬们大多隶籍教坊,从小接受严格的歌舞、诗词、乐器等训练,文化水平相当高,伴着丝竹之声,能与文人墨客唱和应答,饮酒作乐、吟诗作赋。
春风楼便是平康坊这红尘香软、歌舞升平之地中的一座中等青楼,经营者唤作张秋娘,她生得眉目温婉如画,虽年近四十,眉眼间却仍存着江南水乡滋养出的灵秀清韵。常着一袭素雅的月白或水青色襦裙,乌发松松绾就,鬓边只斜簪一支素银缠枝钗,再无多余佩饰。从不像别家假母那般涂脂抹粉、高声吆喝,只静静地坐在前堂偏侧的茶案后,或烹茶,或对账,或看顾进出的姑娘,声音总是温温和和的,目光清亮如水。
楼中陈设也处处透着主人家的雅致心思,不似别家那般堆金砌玉、浓艳浮华。入门处悬着竹帘,天井里植着几竿瘦竹,廊下摆着几盆兰草与菖蒲,案头供着的净瓶中,常插着应季的时鲜花卉——或是新折的玉兰,或是含苞的海棠,或是清供的腊梅,总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浮动。四壁挂着不知名文人的山水字画,虽非名家手笔,却自有一番野逸闲趣。
这般人物,这般所在,在平康坊的脂粉阵、温柔乡里,反倒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净莲,透着些许格格不入的孤高清寂,也引来了不少好奇与窥探的目光。
张秋娘的身世,在长安的风月场中并非秘密。她本是江南官宦之女,家道中落,父遭贬谪,家产籍没,她亦因姿容出众,被没入教坊,习得一身技艺。后机缘巧合,被一位颇有权势的武将赎身纳为妾室。那武将待她不薄,也曾有过几年安稳和顺的日子。只可惜红颜命薄,武将后来在征战中为流箭所伤,不治身亡。她因无所出,便被刻薄的原配夫人寻了由头,一纸休书,连同几件旧衣裳,一道赶出了朱门深深的将府。
重归市井,孤苦无依,昔日教坊中的姐妹多有接济,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心一横,用多年积攒下的体己,再加上那武将私下留给她傍身、未曾被原配搜刮去的一笔钱财,盘下了平康坊中一家因经营不善、即将倒闭的旧楼,重新修葺布置,改名“春风楼”,自己做了假母。
盘下春风楼后,她便对春风楼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收的姑娘,多是流落长安的孤女,或是遭难的良家女子。她从不强买强卖,凡入楼者,必先问一句:“愿学技艺自食其力,还是想寻个良人安稳度日?” 愿学技艺的,她请名师教诗词、琵琶、弈棋,学费从姑娘日后的缠头中抽三成 。 这比坊中七八成的抽成,厚道了太多。
她本身是从良妓女出身,深知风尘女子的苦楚,会把买来或收养的孤女当作亲女儿教养,而非牟利工具。更是花大价钱请名师教姑娘们诗词、音律、书画、茶道,甚至骑马、弈棋,不催逼她们接客,而是等其 “学成成名” 后再择客而侍;对于不想接客的姑娘,会允许她转为 “厨娘”“侍女”,或帮她寻个普通人家从良。
姑娘若遇良人,主动提出从良,会核实男方品行,而非漫天要价;若男方家境贫寒,会降低赎金,甚至赠送嫁妆;姑娘从良后,还会与其保持往来,若遇婆家刁难,会出面撑腰。
楼中有个唤作 “小桃” 的底层姑娘,生得粗笨,学不会琵琶诗词,只能在席间斟酒布菜。别家假母遇着这样的姑娘,早赶出门去,张娘却仍留她在楼中。小桃手脚勤快,做得一手好江南点心,温娘便让她管着后厨,还教她记账。后来小桃嫁了坊外的一个打铁匠,温娘亲自送她过门,街坊邻里都说,这是春风楼独一份的体面。
她还很护短恤下,为姑娘挡掉粗鲁恶客的骚扰遇到地痞流氓、蛮横官员刁难姑娘,会亲自出面周旋,用钱财或关系摆平麻烦;;曾有位千户看上她楼里的红牌姑娘柳月,便遣人来传话,愿以百金买她一夜。
使者在楼中拍案叫嚣,张妈妈端着茶盏,慢悠悠道:“春风楼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千户若想听曲,楼里的姑娘自当奉陪;若要强求,张某这把骨头,便撞碎在这柱上。” 她身后的众女,早已红了眼眶。
后来柳月外出时被几个流牤无赖纠缠调戏,被一衙门当差的小史刚好路过而解救,从此双方互生情愫。小史家境贫寒,拿不出赎身钱。张娘非但没要分文,还备了一箱嫁妆 —— 里面是柳月平日攒下的首饰,再加她添的一匹蜀锦、一对玉镯。临行前夜,柳月跪在她面前磕头,张娘扶起她,替她理理鬓发:“往后做个良家妇,莫要再回这风月场了。”
张娘立的规矩,在平康坊是独一份:姑娘们每月可出坊三次,无需交保证金;逢年过节,每人发一匹细布、两斤点心;若是生了病,她亲自请郎中来看,药费全由楼中承担。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咱们都是苦命人,何苦再互相磋磨。”
春风楼的生意不算最红火,却也安稳。坊中别家假母笑她傻,说她放着金山银山不赚。温娘只笑笑:“我开这楼,是让姑娘们有个容身之处,不是让她们做摇钱树。”
靠着以往的人脉和将军的余荫,春风楼在平康坊也算是占住了脚跟。更是有些落单的的妓女听说她的名声后主动来投靠她。就这样,几年光阴如流水般过去,春风楼在张妈妈的悉心经营与众女子的齐心协力下,竟渐渐有了与众不同的气象与名声。楼中不仅收容庇护了许多苦命女子,更因缘际会,培养出了四位才貌双全、名动一时的姑娘。这四位姑娘,有的是落魄来投,有的是张妈妈慧眼识珠、精心栽培。有的年龄相仿,性情相投,在张妈妈这个共同的“阿娘”见证下,义结金兰,成了春风楼乃至平康坊的一段佳话。
大姐秦婉娘,原也是官宦之后。家道败落后沦落风尘,辗转来到春风楼。善唱曲,精通音律,金囗一开犹如天赖,喉间一转能牵满座情思,字字含情,句句带韵,或诉相思,或抒离愁,闻者无不动容,竟不知身在平康坊,只觉魂随歌声远。;
二姐陈三娘是位孤女,自小在楼中长大。张妈妈见她指掌修长灵巧,便请名师教导乐器。十八般乐器样样精道,尤其擅古筝,拨弦可拟风雨声,大珠小珠落玉盘。初弹时如空山鸟语,婉转清脆;再拨时似江海潮生,雄浑激荡,一曲终了,三日不绝于耳。
三姐李小鸾乃是一位遭难的文士之女,被张妈妈所救。擅诗笺,不仅能吟诗作赋,尤以一手娟秀拈花小楷而闻名,落笔如云烟舒展,收锋似剑戟藏锋,其字清隽秀逸,似春风拂柳,又兼骨力洞达,如青松立岩,刚柔相济,颇具魏晋遗风,常被恩客和卫夫人相提并论。
四妹苏伶月是被父母卖入此楼的。她擅舞蹈,旋身若流风回雪,举袖如轻云蔽月,绰约舞姿,翩跹似惊鸿照影;婉转腰肢,柔婉如弱柳扶风。
这四位才女不仅技艺惊人,更加上容貌也是万中无一。一时间春风楼门庭若市,每日辰时启扉,酉时犹客满,车马塞巷,珠翠盈门,竟无半分虚席。金尊檀板,夜夜笙歌,王孙公子趋之若鹜,文人雅士争相踏访,楼前车辙交错,门楣上锦缎题字,早被往来宾客摩挲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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