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心中并无太多焦急。他依旧每日安静地读书、习字、抚琴、作画,维持着那个不食人间烟火、钟灵毓秀的神童模样。但暗地里早已开始行动,将前世所学的庞杂医学知识,分门别类,结合这个时代的条件,进行细致的梳理、转化和精简。将常见的草药按照性味、功效、生长环境重新归纳,绘制简图;将急救手法、外伤处理步骤写成口诀、画出示意图;将防疫消毒的理念转化为简单易行的规范;甚至将一些最基础的外科概念和操作要点,用极其隐晦的方式记录下来……
他在耐心地等待那位药王出现。等待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施展医术、救人活命、并以此安身立命、甚至逆天改命的机会。
这一年秋末,当长安城的第一场寒霜悄然染白屋檐时,一条相对确切的消息,终于辗转送到了春风楼。
送信的是终南山下一个猎户,在深山中打猎时,远远见到一位采药老者,气质超凡,救治了一位受伤的猎户,手法娴熟仁慈。他隐约听山民提起,那位似乎就是近几年在终南山一带出没、被穷苦人私下称为活神仙的孙真人。而且,据说这位真人这次在终南山深处某个草药丰茂的谷地,已经停留了将近半月,似乎在寻找某种罕见的药材。
消息送到张秋娘手中时,这位历经风霜的老人,竟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中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死死攥着那张写着消息的纸条,眼眶瞬间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吼:“找到了!终于……终于找到了!”
两年!整整两年的奔波、打探、失望、再希望……无数的人情,花出去的银钱,终于等来了这一确切的信息!
李小鸾闻讯赶来,看到阿母激动失态的样子,再看看那张纸条,顿时明白了。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自己房中,翻出最近为李玉赶制的、厚实的秋冬衣衫。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玉儿,你的师父,终于……终于有着落了。” 她低声自语,眼中泛着泪光。
李玉心中,亦是波澜微动。神童之名是第一步,打开局面,赢得关注和一定的生存空间。而拜孙思邈为师,则是他要走的至关重要的第二步,获取安身立命的身份!
第二日,天还未亮,晨雾弥漫。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春风楼后门,向着长安城南的明德门疾驰而去。张秋娘推掉了楼中未来一段时间所有的事务和邀约,决定亲自陪孙子上终南山。她不放心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任何人。同行的只有车夫陈伯,一个在春风楼干了十几年、老实可靠、也会些拳脚功夫的中年汉子。
出了长安城,道路渐渐崎岖。马车换成了更适应山路的骡车,骡车到了山脚无法通行处,又换成了步行。深秋的终南山,层林尽染,红黄斑斓,带着沁人的寒意。山风呼啸,掠过松涛,发出呜呜的声响。落叶铺满了狭窄的山径,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山泉叮咚,鸟鸣深涧,更显山幽人静。
“小郎君,前面就是终南山深处了。” 陈伯指着前方云雾缭绕、峰峦叠嶂的群山,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神医的尊崇。
“听山里人说,孙神医就喜欢在这样的深山里采药、隐居,行踪飘忽得很,极难寻找。咱们这次,怕是得好好费一番功夫了。”
李玉如今七岁,身量比同龄孩子略高,虽因神童之名被精心养护,但张秋娘并未将他养成娇弱性子,平日也注重活动筋骨。此刻他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步伐不算特别轻快,却一步一个脚印,踏得极稳,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全无半分娇生惯养之子的抱怨叫苦。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和耐力,让陈伯暗暗称奇。
张秋娘紧随在李玉身侧,手里挂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树枝作拐杖。山路难行,她的呼吸有些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脚上的软底绣鞋早已被碎石枯枝划破,甚至脚底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从不在李玉面前表露半分,反而时不时温声鼓励:“小宝累不累?再坚持坚持,快了,就快到了。真人肯定就在前面等着咱们呢。”
李玉侧头,看着奶奶鬓角不知何时新增的几缕白发,看着她因长途跋涉和心中焦虑而更显憔悴、却依旧强打精神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位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出身风尘的老人,却给了他比血缘至亲更厚重、更毫无保留的恩情与呵护。为了他的一个梦,一句仙缘,她便不惜耗费巨资、动用全部人脉、乃至以年近五旬之身,亲自踏遍群山寻访。
“奶奶,我扶您。” 李玉伸出手,轻轻扶住张秋娘的手臂。
“不用不用,奶奶走得动。” 张秋娘连忙摆手,眼中却满是欣慰。
他们在深山里辗转寻觅了整整三日。问遇到的每一个樵夫、猎户、采药人、深山独居的零星山民。
“孙神医?哦,你们说的是孙真人吧?他老人家确实常在咱们这一带走动,前些日子好像还在东边山谷里救了个摔断腿的娃娃。”
“具体在哪儿?这可说不准。孙真人采药救人,随缘而行,今天可能在这座山头,明天可能就过了那道岭了。不过,要我说,你们可以去药王谷那边碰碰运气。那地方偏僻,草药多,孙真人好像挺喜欢去那儿。”
得到了大致方向,三人便朝着村民口中药王谷的方向,继续跋涉。山路越发险峻,人迹罕至。沿着一条清澈见底、却水流湍急的溪涧逆流而上,水声潺潺,雾气氤氲,恍如仙境。
转过一片向阳的、开满各种不知名野花、长满茂盛药草的山坡时,走在前面的李玉,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定定地望向山坡小径的前方。那里,溪涧旁一块平坦的青石边,立着一位老者。老者须发皆白,却并非干枯衰败之白,而是莹润有光,梳理得一丝不苟。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粗布道袍,宽松飘逸。腰间悬着一只半满的竹制药篓,里面装着些刚采下的、沾着露水的草药。手中持着一柄小巧精致的药锄,锄头闪着幽光。
他面容清癯,皮肤是长年山居的淡褐色,皱纹如刀刻,记录着岁月与风霜,却并无老态,反而显得精神矍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温和澄澈,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月光,又像深潭静水,包容而慈悲,仿佛能映照出世人心底的一切忧苦,又能抚平所有伤痛。他周身并无半分世俗烟火气,却自有一股与山川草木融为一体的和谐宁静,带着一种能让人心瞬间沉静下来的奇异力量。
此刻,他正微微弯着腰,低头专注地采摘着石缝中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他的动作极轻,极缓,指尖轻柔地拂过草叶,仿佛对待的不是一株植物,而是有灵性的生命伙伴,生怕惊扰了它的安眠。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已是这山、这水、这天地灵气自然凝结的一部分。无需任何人介绍,甚至无需任何言语。
在目光触及那老者的瞬间,李玉心中便已笃定,如同前世执行任务时锁定最终目标那般清晰无疑——他就是孙思邈。
那位后世尊为药王,一生悬壶济世、著书立说、活人无数、将中医推向一个全新高峰的传奇神医,此刻,就真实地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过十丈。
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和老者身上淡淡的药香。
李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微澜,整了整因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襟,然后,迈开步伐,朝着那位沐浴在秋日山光中的老者,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过去。
张秋娘跟在他身后,看着孙子的背影,又看看前方那宛如神仙中人的老者,激动得用手捂住了嘴,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她们找到了。她孙儿的仙缘,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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