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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les of the Huai-Si Str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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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of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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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Tales of the Huai-Si Stra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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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家堰码头在村东二里,泗水在此处拐了第五个弯。

沈渡和林晚从辰时出发。出城往西,驿道两旁的庄稼地渐渐变成了芦苇荡。泗水在这一段河道宽阔,水流平缓,两岸的沙土地被河水冲刷出层层叠叠的台地,像是老天爷随手搁了几块搓衣板。

沙家堰的码头就建在最下面一级台地上。也说不上是码头,就是几根老柳木桩子打进河床里,上面铺了一层木板,年头久了,木板踩上去吱嘎作响,缝隙里能看见底下浑浊的河水。Full novel: Tales of the Huai-Si Strang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码头边泊着五六条小渔船,都是村里人自家用的。船不大,长不过丈余,船头堆着渔网和鱼篓,船尾搁着一根竹篙。

有两条船的船舷上蹲着鸬鹚,黑羽在晨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鸬鹚脖子上都套着细麻绳,那是渔人为了防止它们把捕到的鱼吞下去而系的。一只鸬鹚忽然拍了拍翅膀,脖子上的麻绳绷紧了,它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林晚站在码头上,目光被那只鸬鹚吸引住了。

“它脖子上系的绳子,和我们昨晚说的铜钱压碗,是不是一个道理?”她忽然问。

沈渡正在查看码头木桩上的痕迹,听到这话停了一下:“怎么说?”

“都是压住喉咙。”林晚蹲下来,看着那只鸬鹚,“铜钱压在碗底,谵语精进不了门,可门为什么能挡住它?它又没有实体,从门缝里钻不进去吗?”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码头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根最粗的柳木桩子,桩子上系着一条拇指粗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拴在渔船的铁环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麻绳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在木桩上磨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这道凹痕,”他用指甲沿着凹痕的轮廓划了一圈,“不是一刀砍出来的。是绳子和木头磨了十几年,一点一点勒进去的。”

“所以呢?”

“所以挡在门外的不是铜钱,是‘扣住’这个动作本身。”沈渡用手比了个倒扣的姿势,“碗扣过来,压住铜钱,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镇压的仪式。就像系在鸬鹚脖子上的麻绳,不是绳子有多结实,而是鸬鹚知道它被系住了。”

林晚想了想,点了点头:“所以铜钱压碗能挡住谵语精,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锁’……”

“和九节山上的锁龙井一个道理。”沈渡接过她的话,“井口的那九层铁链,锁的不是龙,是人心。人心信了,龙就被锁住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沈渡这句话不像是随口说的,更像是想了很久之后才得出的结论。她正想追问,沈渡已经转身朝码头东边走去了。

“先看现场。泗水是淮泗枢的右翼水系,地气走向和水流方向有关。码头的上游是洪泽湖方向,下游是淮州城。支友璋是在这里被附体的——至少从这里开始的。所以这个码头的方位、水流、风向,都得记下来。”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和一支炭笔,开始画码头的地形简图。她画得很快,线条简洁但比例准确。码头的位置、水流的走向、风向、岸边植被的分布——全都标在了图上。

“你随身带这个?”沈渡有些意外。

“和你随身带册子一样。”林晚头也不抬,“你是验尸的,我是验地形的。分工不同。”

顺风茶肆在码头西侧五十步外,是个竹棚搭建的简陋铺子。

竹棚的顶子用芦苇席铺成,四角用毛竹撑起来,四面透风。棚子下面摆着六七张矮桌,桌面是拼接的木板,被茶水泡得发黑。凳子就是一段段锯好的柳树干竖起来,坐得久了,树皮都磨没了,露出光滑的木质。

茶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竹竿上挂了一块粗布,布上用笔写着两个字:顺风。意思是顺风顺水,讨个吉利。

辰时刚过,茶肆里已经坐了三桌人。都是附近码头上的船工和脚夫,身上还带着水腥味和汗味。他们的扁担靠在一旁,有的是竹扁担,有的是柳木扁担,扁担头上的铁钩磨得发亮。

每人面前一只粗瓷大碗,碗里是滚烫的粗茶。就是茶叶末子加开水,一铜钱一碗,比城里的茶便宜一半还多,但味道也相应苦涩许多。

沈渡和林晚拣了靠边的一张桌子坐下。茶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郭,围一条灰扑扑的围裙,端上两碗热茶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二位是城里来的?”

“玄异司。”沈渡把令牌搁在桌上。

郭老板的手顿了顿,茶碗在桌上磕了一声脆响。他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是为支友璋的事?”

“你认识他?”

“怎么不认识。”郭老板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支友璋以前天天来。他是牙侩,在码头上给人介绍生意,两头抽水。干他这行的,嘴皮子得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这茶肆就是他的半个铺面……他在这里跟人谈生意,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候一天来三趟,早一趟、午一趟、傍晚一趟,比我开铺子的还勤快。”

“他都是什么时候来?”

“早上辰时过来,叫一碗茶,坐到午时。下午未时再来,坐到酉时。有时候晚饭后还来一趟,但晚上的茶客不一样,他晚上来的比较少。”

“他坐哪里?”

“靠墙角那张。”郭老板指了指最里面一张桌子,“他说墙角安静。其实谁都知道,墙角能听清整个茶肆的动静。他干牙侩的,耳朵比谁都灵,谁家要雇船、谁家要卖货、谁家缺人手,他都是在这里听来的。人家茶客自己还没谈成,他先凑上去说‘我帮你找’。”

沈渡和林晚对视了一眼。三个地点中最关键的节点,原来不是码头,不是古槐,而是这个茶肆。支友璋每天在这里坐四五个时辰,把南来北往的消息全部吞进肚子里。

如果他是谵语精的第一个宿主,那茶肆就是谵语精的第一顿饭桌。

“隔壁那桌,”林晚忽然轻轻碰了碰沈渡的手肘,压低声音说,“在说支友璋。”

沈渡没有转头,只是把身体侧了侧,让耳朵对着隔壁桌的方向。

“……支鬼那个事,我跟你说,邪乎得很。他前几日当着十几号人的面,把码头管库赵大跟城南布庄老板娘那点破事全抖出来了。赵大现在不敢回家,他媳妇拿着菜刀追了他两条街。”

说话的是个中年船工,满脸风霜之色,嘴唇因为长期吹河风而干裂起皮。

“这算什么。”他对面的脚夫放下茶碗,“昨天我亲眼看见的,他在城门口被张屠夫堵住了。他张嘴就说张屠夫卖死猪肉。张屠夫抄起杀猪刀要砍他,被巡街的衙役拦下来了。后来张屠夫跪在地上求他别说了。可他说自己也不想说,管不住嘴。”

“这还不算最绝的。上回李老三,就是那个放印子钱的李老三,被他当街说出藏银子的地方。李老三当时脸就白了。当天晚上他家遭了贼,银子全没了。”

船工忽然降低了音量,“我听说,城里好几伙人凑了钱,想找人把他舌头割了。”

脚夫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是在沙家堰被鬼缠上的吗?会不会是全城都给缠上?”

“所以我跟你说……”船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说道,“咱们这些在码头混饭吃的,天天都在这些地方待着。谁知道自己肚子里存了多少别人的事。万一哪天嘴也不听使唤了,把不该说的全倒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一个老船工突然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别说了。”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他对那个船工厉声道:“当心你的话也被听了去。别忘了,支友璋怎么变成那样的,就是话说得太多了。”

老船工说完,朝沈渡这桌看了一眼。他认得茶肆老板刚才对这两人格外恭敬。他看见了沈渡腰间那块令牌,铜制的,上面铸着一个篆体字。

整个茶肆安静了片刻。然后各桌又恢复了原来的嘈杂,但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半拍。有几个脚夫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嘴,然后又尴尬地放下了。

“沈主事。”

声音是从桌子底下传来的。

沈渡低头一看,一张桌子底下缩着一个人。说是人,其实还是个半大孩子。十七八岁年纪,眉眼生动,口齿伶俐,脸上永远带着几分机灵劲儿,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短褐,袖子卷了好几层还拖到手背。

他就这么蹲在桌子底下,背靠着桌腿,手里捧着半块烤饼,嘴角还沾着饼渣,不知在底下躲了多久。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在屋檐下躲雨的野猫,明明是在躲,却一点都不慌,甚至还朝沈渡咧了咧嘴。

他这咧嘴一笑,右脸颊露出一个极浅的酒窝,衬着嘴角那几粒饼渣,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

沈渡伸手揪住他的后领,一把把他从桌子底下拎了出来。他个子不小,被沈渡拎着后领站起来的时候,脑袋刚好到沈渡的肩膀。但他缩肩驼背地站着,比实际身高又矮了一截。

“好耳力。”他理了理被抓皱的领口,脸上没有半点慌张,反倒嬉皮笑脸地朝沈渡拱了拱手,“沈主事好耳力。我这不是听说玄异司新来了个主事,想来看看长什么样嘛。”

沈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小六。在家排行老六。淮州本地人。”他把剩下的半块烤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充了一句,“跑腿为生。哪家有活去哪家。码头、街市、茶肆,哪都熟。”

沈渡没有继续追究他偷听的事,反而问了一句:“沙家堰这边的码头,你熟不熟?”

“熟。”小六把饼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我爹以前就在这一片撑船。渔船。六年前夏天发大水,船翻了,人没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还挂在嘴角,不是不在乎,是用笑容把那些沉重的东西压住了,“那时候我才十一。后来就不读书了,出来跑腿。”

沈渡多看了他一会儿。他注意到小六说他爹的事时,声音轻了半拍,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这不是没心没肺,这是不想让别人替他难过。

“你在这里跑了几年了?。”

“六年。”小六掰着指头算,“东到海州,西到汴州,南到江宁,北到兖州。只要在淮州方圆三百里,给我个地名,我能画出来。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家铺子的狗咬人,哪条水路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潮,全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你知不知道,支友璋平时去的那几处地方?”

“柳巷老宅、顺风茶肆、村口古槐。”小六一口气报出来,手指都没掰完,“他现在把自己锁在后院小屋里,用黑布蒙着窗户。每天只有他娘送饭进去,旁人都不敢靠近。”

沈渡听到这里,看了一眼林晚。

林晚微微点了点头。

“小六,”沈渡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满身机灵劲儿的少年,“你说你在淮州跑了六年腿。这六年里,码头上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不是支友璋这种,轻一点的也算。有人突然说漏了嘴,说出了不该说的话。或者是有人突然‘多嘴’惹了麻烦?”

小六皱着眉头想了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桌上不知道是谁剩下的半碗凉茶灌了一口,然后在脑子里把这几年的记忆过了一遍。

“有。”他把茶碗放下,“三年前,有个船工,叫刘大嘴。他本来就叫大嘴,嘴本来就大,但那一回不一样。他在码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漕运司抽查私盐的事说出去了。那天码头上的盐贩子跑了一半。后来漕运司的人查下来,刘大嘴说他不是故意说的,‘嘴没管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刘大嘴只闹了一天,第二天就好了。不像支友璋,闹了三个多月还没停。”

沈渡在心里把这两条线索放在一起。只闹了一天,说明那个船工接触到的精怪数量极少,或者只是初生形态,附体后很快因为某种原因脱离了。

而支友璋闹了三个多月。说明他接触到的精怪数量极多,而且经过了码头、茶肆、古槐三处消息汇聚处的反复“喂养”,已经在他体内落地生根了。

“还有个事。”小六忽然想起什么,“去年冬天,顺风茶肆的郭老板,有一天忽然嘴里往外冒他老婆藏私房钱的地方。他老婆追着他打,从茶肆打到码头,又从码头打回家。后来他老婆发现他说的没错,银子的确藏在那儿。”

沈渡和林晚对视了一眼。他们和支友璋进茶肆是三月后的事,但谵语精的踪迹比这个时间早得多。

林晚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这笑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满意。

“你笑什么?”沈渡问她。

“你刚到玄异司不到两天,就多了个帮手。”林晚把最后一笔地形画完,收起炭条,“一开始还以为你要骂他两句,再把人赶走。”

“偷听而已。”沈渡说,“我在码头验尸的时候,旁边围观的人比他还多。再说了,一个能把全城巷子背出来的人,留在外面不如留在身边。”

小六连忙站起身,朝林晚鞠了一躬:“林姐姐,你帮我跟沈主事说说,我跑得快、耳朵灵、嘴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不会往外说。码头上那些搬货的力气活,我也能干。”

“不用她帮你说。”沈渡把茶钱搁在桌上,“你刚才说的那些已经够了。走吧。”

“去哪?”

“从码头开始,把支友璋三个月前走过的每一步都重走一遍。码头、茶肆、古槐……先去码头。”

码头上的脚夫们正在卸一船从洪泽方向过来的河砂。河砂用麻袋装着,一袋六七十斤,脚夫们扛在肩上,从跳板上一步一步走上码头。

跳板被压得弯弯的,每走一步就颤一下。号子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码头上飘着一层细细的砂尘。

“支友璋啊……”一个光膀子的脚夫把肩上的麻袋卸下来,直起腰来擦了把汗。

“他以前常来。专在码头上给人介绍生意。谁家要雇船、谁家要卖货、谁家有闲船等着拉活,他都门儿清。他那人嘴皮子利索,死的能说成活的。说实话,码头上找他谈生意的人不少。有时候一天能谈好几笔。”

“他最后一次来码头是什么时候?”沈渡问。

“三月前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反正是七月前后。那天他跟一个船老大谈生意,谈着谈着忽然说头疼,就回去了。第二天来的时候,看着就不太对劲了,脸色发白,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我还问他是不是中暑了,他说不是,说耳根子不舒服,总有人在耳朵边上说话。”

“他平时在码头跟人谈生意,最常站的位置是哪里?”

脚夫指了指码头边缘的一排木桩。

那里是船只靠岸时系缆绳的地方。每根木桩旁边都堆着几捆麻绳和草席,是脚夫们歇脚时坐的地方。

沈渡走过去,沿着木桩一根一根地看。这些木桩常年泡在水里,下半截长满了青苔,上半截被缆绳磨得发亮。木桩的缝隙里有各种各样的杂物:碎贝壳、干鱼鳞、断了的麻绳头、不知谁掉落的一枚铜钱。

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

其中一根木桩的裂缝比别的都大,裂缝边缘有细微的刮痕。那刮痕不像是缆绳磨出来的,缆绳磨出来的是横向的圆弧形凹槽,而这些刮痕是竖向的,长短不一,像是有人用手指在裂缝里抠挖过什么。

裂缝底部积着少量细沙,颗粒比码头上的河砂更细、更暗,其中夹杂着几粒极小的暗色颗粒。颗粒呈黑褐色,质地比沙粒要软,用指甲按下去会微微变形。

沈渡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铜镊子和一方白纸。他用镊子从裂缝中轻轻刮下几粒暗色颗粒,放在白纸中央。

那些颗粒在白纸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暗紫的色泽,和盐粒差不多大小,但表面没有盐粒的晶面光泽,反而有一种细微的纹理,像是某种生物的卵壳。

他把纸包好,写了两个字:“码头。”

然后他直起腰,对着木桩裂缝的方向看了看。从这里往东三十步,就是支友璋平时站的位置。裂缝的位置,和支友璋的身高、站姿完全吻合:他靠着木桩谈生意的时候,手指正好可以伸进那道裂缝里。

“发现什么了?”林晚走过来。

“颗粒。”沈渡把纸包递给她,“木桩裂缝里刮下来的。码头上不该有这种东西。这里风吹日晒,木桩常年泡水,任何有机物都会很快腐烂。但这些东西还在。”

林晚接过纸包,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收进了随身携带的布袋里。

“回去让老吴看看。”她说。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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