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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Am the Vessel of Three Thousand Paths

Chapter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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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I Am the Vessel of Three Thousand Pat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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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纹爬上玉面的时候,聂离渊正在给炉子添炭。不是听见的,是指尖先感觉到的。那枚赤阳玉挂在里屋妹妹的脖子上,隔着两堵墙、一道门、三丈远,他左手食指那道旧疤忽然抽了一下,像有人用针在他骨头缝里轻轻挑了挑。

他扔下火钳就往里冲,门槛绊了他一下。那门槛年久失修,右下角缺了一块,是他十二岁那年练炼器锤法砸的,当时聂天衡追着他打了半条街,说他败家子,砸什么不好砸门槛。

聂霜寒缩在被子里,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十二岁的姑娘,瘦得像根没长开的竹枝,嘴唇紫得发乌,连牙关都在打颤。她胸口那枚暖红色的玉佩,裂纹正从正中央往外爬,像冰面裂开的纹路,每走一寸,她的体温就往下掉一分。床边的粗瓷杯沿结了层薄霜,是她刚喝过水的杯子,还冒着白气呢,转瞬间就凝了冰。

"哥……"

她的声音细得像游丝,飘在空中,仿佛下一口气就接不上了。

聂离渊伸手握住她的手,冰的,冰得他自己的手指也跟着麻了一下。他的手也不暖和,常年守在炉子边上,手心的皮肉烤得发僵,冷热都比常人钝些。可这一刻,他还是觉得妹妹的手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他把两只手都包上去,搓了两下,没用。寒气像长了根,从妹妹的骨头缝里往外冒,顺着他的指尖往他胳膊上爬。

玄阴绝脉。

他十二岁那年就懂了这四个字的意思。母亲生妹妹的时候难产走了,妹妹活下来,却带着这一身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寒气。聂天衡翻遍了聂家所有的古籍,最后只找到一个法子,用赤阳玉压着。一枚赤阳玉,压三个月,三个月一到,必须换新的。

聂家的材料库三个月前就空了。苍玄殿断了供应,连最次等的赤铜精都买不到。聂离渊把自己偷偷攒了五年的灵石都拿出去了,黑市上转了三圈,连一块像样的矿石都没摸着。如今连最后这枚赤阳玉,也撑不住了。

砰——

院门被踹开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聂离渊没回头。他听得出来脚步,七个人,为首那个脚步沉,落地时带着灵力震荡,震得院角那棵老枣树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韩百川,苍玄殿北州分殿的执事,专管器渊城的炼器师。三年了,聂家被这人逼得一退再退,退到了墙根底下。

"聂天衡,出来!"

声音像块石头砸在院子里。

聂天衡从内堂走出来,鬓角白了大半,背也比前几年驼了些。他身上那件灰布袍子洗得发毛,袖口磨出了线头,那是常年靠在炼器炉边磨的。他手里没拿东西,空着两手,却像是攥着千斤重的东西。

"韩执事"

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

韩百川站在院子中央,背着手,目光从聂天衡脸上扫过,又往紧闭的屋门瞟了一眼,嘴角挂着笑,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殿主让我来问你最后一次。"他说,语气慢悠悠的,像猫在逗弄爪下的老鼠,"聂家祖传的《万象器典》,交,还是不交?"

聂天衡没说话。

三年了,这话他听了三年,第一年,韩百川还客客气气的,带着礼来,第二年,脸色就难看了,第三年,干脆直接踹门,每一次拒绝,聂家都要脱一层皮。材料断供是第一年,弟子走光是第二年,何家吞了三间炼器铺子是第三年。到三个月前,连买赤铜精的路都给堵死了。

"韩执事。"聂天衡终于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万象器典》是聂家传了一千二百年的东西,到我这一辈,第四十七代。聂家祖训写得明白,器典在,聂家在。"

"所以呢?"韩百川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聂天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交?"

聂天衡没应声。

韩百川笑了,笑得很开,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事。

"聂天衡,你是不是觉得,你女儿还能撑多久?"

聂天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里屋,聂离渊把妹妹的手塞进被子里,掖好被角。他的指节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攥拳头攥的。指甲嵌进肉里,渗了血,他也没察觉。

"玄阴绝脉。"韩百川慢条斯理地说,眼睛往内堂的方向瞟,目光里的恶意像粘在手上的鼻涕,甩都甩不掉,"整个北州,能压得住这寒气的,也就苍玄殿的赤阳丹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猫捉老鼠的玩味。

"你们聂家自己炼的那玩意儿,撑不了几天吧?"

他又往内堂走了两步,声音放轻了些,却刚好能透过门板传进去。

"小姑娘,你冷不冷?要是冷,跟叔叔走。苍玄殿的赤阳丹,管够。"

聂霜寒在被子里缩了一下。她死死咬着嘴唇,牙都咬破了,血珠渗出来,很快又被寒气冻成了小冰晶。她没出声。从小到大,哥哥告诉过她无数次,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别应声。

聂离渊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掌心很烫,是刚才握炉子把手烫的。

然后他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他脸上,苍白,消瘦。十七岁的少年,颧骨有点高,眼窝有点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几岁。可那双眼睛很黑,深得像两口枯井,望不到底。

"韩百川。"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声响。

韩百川转过头,看见这个从里屋走出来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更开了,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玩意儿。

"小少爷,有何指教?"

聂离渊看着他,目光很平,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摆在架子上的法器。

"你刚才说,我妹妹的赤阳玉撑不了多久。"

"是啊。"韩百川摊摊手,一脸惋惜,"可惜了。多好的小姑娘。"

"那你知不知道,那枚赤阳玉,是我炼的。"

韩百川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弯下了腰,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炼的?"他指着聂离渊,笑得直咳嗽,"你一个淬体境九重的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连开脉都摸不着边,你炼的东西能压玄阴绝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随便哄?"

他身后六个苍玄殿弟子也跟着笑,笑声参差不齐,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

聂离渊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韩百川,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像两潭深水,结了冰。

韩百川笑够了,直起腰,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脸色一沉。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聂天衡,我今天给你三天时间。"

聂天衡皱了皱眉。

"三天?"

"怎么,嫌少?"韩百川冷笑一声,"我给你三天,不是给你时间讨价还价的,是给你时间想清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在手里掂了掂。瓷瓶是乳白色的,瓶口塞着红布塞子,隐隐有红光从布缝里透出来。

"看得到吗,这是赤阳丹。"韩百川说,声音里带着点志在必得的得意,"苍玄殿总殿炼的,一枚能压玄阴绝脉半年的寒气。"

"交万象器典,换你女儿半年的命。"

"三天后,我再来。"

"交了,赤阳丹给你,你女儿活。"

"不交……"他往内堂的方向偏了偏头,"到时候,你女儿是死是活,就跟我没关系了。"

他把瓷瓶揣回怀里,转身就走。六个弟子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了。

聂天衡站在院子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雪压弯了却不肯倒的老树。可聂离渊看见,父亲的手在袖子里抖,抖得很厉害,连衣袖都跟着轻轻晃。

"离渊"

聂天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你妹妹还能撑多久?"

"今晚"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沉默...

院角的万象熔天炉,炉火奄奄一息的。一百多年了,这炉子就没真正亮过。炉壁上那些古老的纹路,日月星辰,鸟兽虫鱼,像是刻在死人皮肤上的纹身,从来没动过。

聂离渊靠在门框上,脑子里一团乱。妹妹快死了。韩百川有赤阳丹。用万象器典换。换不换?

换了,聂家一千二百年的传承就断了。爷爷的话,爹的话,祖宗的话,全成了放屁。不换,妹妹死。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树枝光秃秃的,叶子快掉光了,是韩百川他们刚才震掉的。

怎么办?

怎么办?

聂天衡转身进了内堂。过了好一会儿,他捧着个铁盒子出来。铁盒子巴掌大,锈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圆了,看起来沉得很。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

聂天衡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块赤红色的矿石,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的,布满了裂纹,像一块被火烧裂的砖头。品相极差,扔在路边都没人捡。

"这块赤铜精,杂质太多,炼赤阳玉是别想了。但……"他顿了顿,嗓子哑得厉害,"能炼别的。"

聂离渊看着那块石头,没说话。

"因果法器。"聂天衡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天上的什么东西听见,"聂家祖传的禁忌之术。把因果法则注进法器里,打中了,人就没了。当年你爷爷就是因为炼这个,被苍玄殿盯上,丢了性命。"

聂离渊抬起头。

"炼这个……能救妹妹?"

"不能直接救。"聂天衡苦笑了一下,"因果法器是杀人的,不是救人的。"

"那......"

"你听我说完。"聂天衡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犹豫,有痛苦,还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因果法器,得用精血祭炉。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万象熔天炉里沉睡着器灵,只有万器之体的血,能把它唤醒。"

"器灵?"

"传说中器祖公冶冶留下的一缕器道本源之火,"聂天衡说,"要是能唤醒器灵,它就能压住你妹妹的寒气,不但能压,说不定……还能根治。"

聂离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万器之体是什么?"

"传说中的体质,器道万年不遇。"聂天衡摇了摇头,"你爷爷说,我们聂家是器祖的后人,血脉里藏着万器之体的种子。但能不能觉醒,全看造化。一千二百年了,聂家就没出过一个。"

他把铁盒子塞进聂离渊手里。他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烫伤的疤,却很稳。

"你从小在炉子边上长大,对炼器的感应比常人强得多。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你说不定……是最有可能觉醒的那个。"

聂离渊握着那块粗糙的矿石,站了很久。矿石硌得手心疼。

他低头看着里屋的方向。帘子后面,妹妹躺在那里,不知道还有几个时辰。

两条路:

第一条,交万象器典,换赤阳丹,妹妹活半年。半年之后呢?再交一次?再换一次?换到聂家什么都不剩了,然后呢?

第二条,赌一把。用这块破石头,用自己的血,去炼因果法器。赌能唤醒器灵,赌器灵能救妹妹。顺便,杀了韩百川,抢他的赤阳丹,多一重保险。

可赌输了呢?法器没炼成,自己先废了。妹妹也活不成。聂家就此烟消云散。

但还有别的办法吗?没有了。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角落那座暗淡的万象熔天炉。一百多年了,这炉子就没亮过。可这是器祖本源的血,聂家是器祖后人,赌一把,这炉子能认我这聂家后代的血。

聂离渊握紧了那块矿石,转身走向万象熔天炉。

炉火很暗,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

聂离渊在炉前跪了下来。他这辈子没跪过几个人,跪过天地,跪过祖宗牌位,跪过他娘的坟。今天他跪在一座炉子面前。

他把手按在炉壁上,青铜的凉意从掌心传过来,凉得刺骨。炉壁上的纹路凹凸不平,是一万年的时光刻下的痕迹。那些日月星辰,摸起来像是活的。

"我不知道你是谁。"聂离渊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楚,"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里面。更不知道什么万器之体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我妹妹快死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你在里面……就帮我这一次。"

他咬破指尖。

一滴血,滴进炉火。没反应。

第二滴、第三滴,

他的脸越来越白,精血往外流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从他骨头缝里往外抽骨髓,一阵一阵地发晕。

第四滴,第五滴,

还是没反应?

聂离渊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果然,什么器灵,什么万器之体,都是传说。他就是个淬体境九重的废物,连妹妹都救不了。

他撑着炉壁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额头磕在冰冷的青铜炉壁上,很疼,可他不在乎,疼总比绝望好。

"我知道你可能不在"他贴着炉壁,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也知道我可能就是个废物。"

"但我妹妹才十二岁"

"她还没出过器渊城。还没见过春天的花是什么样的。还没吃过不带药味的饭。"

"她不该就这么死了"

"如果你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求求你"

他的血顺着炉壁往下流,流进炉火里,一滴,两滴,三滴。不知道流了多少。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他快要晕过去的时候,炉火跳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一个睡了很久的人,手指动了动。

聂离渊猛地抬起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然后又跳了一下,这一次,他看清楚了。暗淡的炉火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在闪。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忽然又亮了一下。

聂离渊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精血亏空加上一股子憋了很久的劲,红得吓人。

"你在?"他轻声说,声音发颤,"你真的在!"

话音落下的瞬间,炉火轰地一下窜了起来。不是慢慢亮的,是猛地一下炸开的。金色的火焰从炉口喷出来,照亮了整个院子,照亮了聂离渊苍白的脸,也照亮了炉壁上那些古老得快要被遗忘的纹路。

那些纹路,活了。

日月星辰,在炉壁上缓缓转动。鸟兽虫鱼,在火光里游来游去。像一个沉睡了一万年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炉子深处传出来。

"万器之体……可算让老子等着了。"

聂离渊猛地抬头。火光里,一双用火焰凝成的眼睛,正盯着他。那眼睛里有火,有怒,有一万年的寂寞,还有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小子"那声音说,"你刚才趴在这儿嘀嘀咕咕的,老子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万象熔天炉等了一万年的人。"

"你妹妹那点毛病,老子能帮你压着。但你得先帮老子做一件事。"

"什么事?"聂离渊问,嗓子有点干。

"破开这九重禁制"那声音说,后来聂离渊知道了它叫煅,是器道本源之火化成的器灵。"一万年前,器祖公冶冶被剑道三大宗联手暗算,拼着身死道消,保住了万象熔天炉。剑道三大宗用九重禁制封了这炉子,器道就这么被压了一万年。"

"你每破开一重禁制,老子的力量就恢复一分。到时候,别说压你妹妹的寒气,就是根治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聂离渊沉默了一瞬。

"怎么破?"

"因果法器"煅说,"你手里那块破石头,杂质是多了点,炼赤阳玉肯定不行,但加上你的精血和炉子里的本源器火,能炼一枚因果钉。"

"杀了韩百川,用他的血,解第一重禁制。"

聂离渊握紧了手里的矿渣,指节发白。

"我妹妹撑不了多久"他说,"炼因果钉要多久?"

"三天"

聂离渊的心沉了下去,三天,妹妹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三天太长了"他说,声音有点抖,"我妹妹撑不了三天"

"老子说能,就能"

煅的声音忽然软了点,不那么冲了,"小子,你刚才趴在炉壁上说的那些话,一万年了,老子头一回听见有人跟万象熔天炉说这种话。"

"你放心,三日之内,你妹妹的寒气,老子替你压着。"

聂离渊低下头,看着火光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真的?"

"老子从不说假话"

聂离渊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块赤铜精,扔进了炉子里。

炉火轰然炸开,金色的火焰吞没了矿石,吞没了聂离渊滴进去的精血,吞没了炉壁上那些古老的纹路。日月星辰,在炉壁上飞转。鸟兽虫鱼,在火光里穿梭。而在火焰的最深处,一枚三寸长的黑色钉子,正在慢慢成形。

聂离渊跪在炉前,盯着那枚钉子,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三日血炼,每一个时辰,他都要往炉子里滴精血。每一滴,都像是从他骨髓里榨出来的。

妹妹聂霜寒躺在他身后的蒲团上,裹着厚厚的外袍,睡得很沉,炉火的金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盖在她身上。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人色。

煅没骗他,这三天,金色的火焰围着聂霜寒转,把玄阴绝脉的寒气死死压在她身体里,不让它往外冒。

可聂离渊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三日,今天是最后一天。

炉火里那枚黑色的钉子,已经成型了,三寸长,通体乌黑,钉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万象熔天炉上的日月星辰图纹,以一种古老而扭曲的方式,刻在了钉子上。最邪门的是,钉子尖上,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红光在转。那是聂离渊自己的血。三日血炼,血与器融在了一起。

"成了"

煅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欣慰。

"小子,这枚因果钉,只能用一次。用完就碎。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用一次,损你三年寿元。"煅的声音沉了下来,"因果因果,杀人的因果,得你自己扛。你可想好了,杀谁?"

聂离渊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枚钉子,眼睛里有火在烧。不是炉火的火,是他自己的。

"韩百川",他说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很多个。

聂离渊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那笑很冷。

"我还以为,他不敢来了。"

院门被一脚踹开。

韩百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二个苍玄殿弟子。比三天前多了六个,个个腰悬长剑,眼睛长在头顶上。

"聂天衡,三天到了。"

韩百川的声音很冷,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

"万象器典,交,还是不交?"

聂天衡从内堂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盘坐在炉前的儿子,又看了一眼炉火里那枚黑色的钉子,瞳孔缩了一下。

"韩执事"

聂离渊站起身,打断了他。

腿有点软,三日血炼,精血亏空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他站住了。

"我爹不交"

他抬起手,掌心浮着那枚因果钉,黑的,三寸长,看起来很普通。

"我来交"

韩百川盯着那枚钉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钉子很普通,三寸长,通体乌黑,扔在地上都没人会多看一眼。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东西,后脊背一阵阵发凉,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上了,灵台境三重的修为,在这枚小钉子面前,居然有点发怵。

"你手里拿的什么?"他皱着眉问。

"因果钉"聂离渊说。

韩百川愣了一下:因果钉?什么因果钉?

他没听过这名字,可"因果"两个字,像一根针,扎了他一下。

苍玄殿的典籍里有记载,上古时期有一种禁忌法器,叫因果法器,能无视修为境界,一击必杀。但那都是一万年前的传说了,没人见过真的。而且据说炼这种东西,得有万器之体——那更是传说中的传说。

就凭这小子?淬体境九重?开什么玩笑。

"装神弄鬼"韩百川冷笑了一声,可后背的凉意却没散,"随便拿个破钉子就想吓唬人?你当老子是吓大的?"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管是不是真的,先下手为强。

聂离渊没说话,只是抬起手,钉尖对准了他,就在钉尖对准他的那一瞬间,那股凉意忽然变重了,像一座山,压在了他心口。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几分。

怎么可能……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这不可能,一枚破钉子,怎么可能让他一个灵台境三重的修士感到恐惧?一定是错觉,对,一定是错觉。

可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不管是不是错觉,先下手为强。这是他在苍玄殿混了二十年,从一个底层弟子爬到执事位置上,用血换来的经验,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别等,先砍了再说。

"小子,装神弄鬼",话还没说完,剑已经出鞘了,以灵台境三重的灵力灌进剑身,剑光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劈聂离渊,那剑光太快,太亮,把院子里的火光都压了下去。

聂离渊没躲,他只是松开了手,因果钉飞了出去,很慢,慢得韩百川都能看清它的轨迹。一道黑线,穿过剑光,穿过灵力,穿过所有挡在前面的东西,像穿过一张纸。

然后,钉进了韩百川的眉心,很轻,轻得像一滴水掉进湖里。

韩百川的动作停住了,剑还举在半空,灵力还在剑身上流,剑光还没散,可他的眼神,已经定住了,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倒了下去,眨眼间,灵台境三重的韩百川已经死了。

整个院子,死一样的静,十二个苍玄殿弟子都僵住了。

有人瞪着眼,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有人脸色煞白,腿肚子在抖,连剑都快握不住了,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一跤。

"他……他杀了韩执事……"有人喃喃地说,声音发颤。

"一枚钉子……就一枚钉子?"

"灵台境……被淬体境杀了?"

人群里,一个穿青袍的弟子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他是这批弟子里修为最高的,开脉境八重,平时跟着韩百川吃香的喝辣的,韩百川死了,他回去也没好果子吃。

"怕什么!"他压低声音喝道,"他一个淬体境的废物,能杀韩执事,指不定用了什么邪术!咱们十二个人一起上,耗也耗死他!"

他这么一说,有几个人也反应过来了,是啊,淬体境九重,再邪乎能邪到哪儿去?韩执事说不定是大意了,十二打一,还能输?

有三个人跟着往前挪了半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可剩下的人没动。

有个矮个子弟子腿抖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那……那玩意儿太邪性了……韩执事都没撑过一招……咱们上也是白给啊……"

"要不……要不先撤?回去报信,让殿主定夺?"

人群分成了两拨。一拨想上,一拨想跑,中间几个犹豫不定的,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听谁的。

聂离渊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因果钉的碎屑还粘在指缝里,黑色的粉末像烧完的炭灰,风一吹就散了。

只有他知道,那枚钉子,已经没了。

三日血炼,只炼出一枚。一枚,只能用一次。

用完了,就没了。

可他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聂离渊抬起头,看着那十二个苍玄殿弟子,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可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

"回去告诉你们殿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想动手的弟子,目光很平,像在看一堆死人。

"聂家的东西,不交"

"谁敢再来……"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来一个,死一个。"

说完,他抬起左手,掌心空着,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那只手上,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凉飕飕的,贴着他们的后脖颈子往骨头缝里钻。

他还有多少枚那种钉子?一枚?两枚?还是……十枚八枚?没人知道,可没人敢赌,赌输了,就是死。

那几个刚往前挪了半步的弟子,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动了。

那个青袍弟子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攥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想冲上去,可腿不听使唤,万一那小子手里还有一枚呢?万一呢?

最终,他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一步。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回去报信!"

十二个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连韩百川的尸体都没敢收。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聂离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腿一软,他差点跪下去。

聂天衡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眼神很复杂。他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聂离渊就倒了下去。

炼因果法器耗的精血,加上催动法器时的灵魂之力,再加上三年寿元的折损,让他再也撑不住了。

"哥!"

聂霜寒从蒲团上扑过来,抱住哥哥的头。她的眼泪滴在聂离渊脸上,冰凉冰凉的。

聂离渊闭着眼,嘴角却往上挑了挑。

"没事,就是有点困"

"哥……你别吓我……"

"不哭"

聂离渊抬起手,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他的手很凉,比聂霜寒的脸还凉。

"哥说过,会炼出能治好你的法器"

"哥说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就在这时,炉火忽然亮了,万象熔天炉里,暗淡了百年的火焰,在这一刻猛地窜起。韩百川的血,溅进了炉火,第一重禁制,解。

金色的火焰吞没了韩百川的尸体,把他灵台境三重的修为,化成最纯粹的灵力,灌进了炉子里。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照亮了聂离渊苍白的脸,也照亮了炉壁上那些古老而苍茫的纹路。

日月星辰,开始真正地运转,鸟兽虫鱼,在火光里活了过来。

一双火焰凝成的眼睛,从炉火里缓缓升起来,俯瞰着聂离渊。

"小子,你知道你刚才炼的那枚因果钉,是什么垃圾吗?"

聂离渊:"……"

"重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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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