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拖沓的水声从楼道最深的黑暗里漫出来,一下,又一下,敲碎了门口死寂的空气。
那声音黏腻又沉滞,像是有人踩着浸透血水的布鞋,慢吞吞蹭过粗糙的水泥地。
没有凄厉的怪叫,没有呼啸的阴风,可正是这份安静到极致的动静,让人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彻骨的阴冷顺着楼道口往外涌,裹着陈旧腐朽的霉味,混着新鲜浓郁的血腥气,沉沉压在整片小区门口。
空气变得浓稠凝滞,吸入鼻腔的风带着淡淡的腥甜,闷得人胸口发沉,呼吸都不敢放开。
王伊宸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收拢,将呼吸压得极浅、极慢。
他牢牢钉在原地,半步未动。
身处这种无从捉摸的诡异绝境,乱跑乱动就是最大的忌讳。
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个仓促的动作,会无意间触碰到藏在暗处的死亡底线。
他只能稳住重心,目光死死锁着漆黑的楼道,双耳紧绷到极致,捕捉着黑暗里每一丝细微的异动。
方才还充斥在楼道里的细碎声响,彻底消失了。
短短片刻之前,那里还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压低的交谈,还有一群人劫后余生的小声庆幸。
可一转眼,所有动静尽数湮灭,整栋楼道空空寂寂,仿佛方才扎堆避难的数十个活人,从未存在过。
黑暗中,那道拖沓的脚步声,还在缓缓逼近。
一道模糊的黑影,慢慢从浓稠的黑暗里剥离,停在了楼道的明暗交界线上。
黑影身形佝偻,浑身衣物被不明液体浸透,死死贴在干瘪的躯体上,不断往下滴落浑浊的水珠,落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声。
露在阴影外的皮肤惨白浮肿,泛着长期浸泡后的死灰色,没有一丝活人的温热质感。
它的动作生硬得诡异,完全没有活人的松弛感。
抬臂、挪步、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刻板又精准,关节转动滞涩僵硬,像一台老旧生锈的傀儡,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抵达楼道口的瞬间,黑影骤然停住。
它缓缓抬起头,空洞的视线穿透朦胧的灰雾,稳稳落在独自伫立在门外的王伊宸身上。
没有扑杀,没有嘶吼,没有任何进攻的预兆。
它就静静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带着一种冰冷、漠然的审视感,牢牢锁住他的身影。
几秒的对峙,漫长得让人窒息。
寒意顺着脚底一路往上窜,缠满四肢百骸,冰冷的麻痹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王伊宸心跳沉稳却沉重,脑海里飞速闪过方才的一幕幕。
那群人乖乖遵从规则,把楼道当成唯一的安全区,挤在一起停留喘息,小心翼翼规避着所有禁忌。
他们以为听话就能熬到天亮,却在无声无息间彻底消亡。
这一刻,之前所有想不通的违和感,瞬间贯通。
安全区不许久留,避难处禁止驻足。
只要踏入楼道选择避险,就注定会违规,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冷汗瞬间浸透了王伊宸的后背,贴身的衣物凉得刺骨。
幸好,他没进去。
若是方才跟风从众,此刻的他,早已和那群人一样,悄无声息地葬身在这片黑暗里。
吱——
干涩刺耳的骨骼摩擦声划破死寂。黑影僵硬地偏过头,关节咬合的声响像生锈的铁器强行转动,听得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它依旧没有动,空洞的目光死死黏在王伊宸身上,缓慢地扫过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寸姿态,像是在严苛核对,试图从他身上找出一丝触犯规则的破绽。
但它一无所获。
王伊宸不踏楼道、不碰空地,不盲从规则,也不主动触犯禁忌,刚好卡在了规则无法判定、无法裁决的空白地带。
良久,黑影缓缓收回视线,机械地转过身,踏着拖沓湿沉的步子,一步步退回幽深的楼道深处。
滴答的水声渐渐远去,刺骨的寒意慢慢褪去,楼道口残留的血腥与腐朽气息,也一点点被流动的灰雾冲淡。
周遭看似恢复了平静,可地面残留的浅浅水渍、空气里挥之不去的淡淡腥甜,都在无声诉说着刚刚那场无声的屠杀。
一整楼道守规矩的人,尽数消亡,不留半点痕迹。
王伊宸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后背黏腻的冷汗让他浑身发僵,细微的寒意还在骨子里隐隐窜动。
他抬眼望向小区深处,漫天翻涌的灰雾遮断了所有视线,方才那个黑衣女孩离去的方向,只剩一片幽深死寂。
她踏足规则明令禁止的空地,却安然无恙、自如穿行。
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赤裸裸摆在眼前,残酷又荒诞。
夜色越来越沉,笼罩整座小区的灰雾还在缓缓增厚,沉甸甸压在天地之间。
距离天亮,还有漫长又煎熬的数个小时。
楼道里彻底死寂一片,整座临江苑,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王伊宸轻轻攥了攥指尖,压下心底翻涌的凉意,摒除杂念,重新稳住身形,准备继续观察周遭的动静。
可就在这时,小区深处的浓雾里,忽然传来两声轻缓的叩响。
咚。
咚。
声响不急不缓,节奏规整得过分,像是有人隔着冰冷的玻璃,轻轻敲击楼栋的窗户。
下一秒,那条刻在所有人脑海里的规则,骤然清晰浮现,冰冷刺骨。
【午夜十点至凌晨六点,禁止眺望楼栋窗台,所有窗边人影均为错觉。】
王伊宸的瞳孔,骤然狠狠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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