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宗执法堂败退的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黑石城。
青石街上的血迹尚未洗净，废丹阁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有人来送废丹。
有人来买丹。
更多人则站在街对面，盯着那块被刀气削掉一角的牌匾，想看看玄阳宗会不会再次派人过来。
孙九钱雇了十几个工匠，忙着修补门窗和地面。
他自己坐在柜台后，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死了十三个执法弟子，跑了十七个。”
“留下十二把长刀、六副锁灵弩，还有二十一只储物袋。”
“把不能用的兵器熔了，至少能卖四百块灵石。”
裴狂靠着门柱，怀里抱着长刀。
“人是我杀的，灵石分我一半。”
孙九钱头也没抬。
“门是你拆的。”
“那是为了挡弩箭。”
“地砖也是你劈的。”
“那是他们站的位置不好。”
“后院水缸呢？”
裴狂沉默了一下。
方才打到最后，他顺手抡起水缸砸翻了三名执法弟子。
人是砸伤了。
水缸也碎得只剩半块。
“水缸算我的。”
孙九钱这才满意，在账本上记下一笔。
裴狂看着他。
“你还真记？”
“亲兄弟明算账。”
“谁跟你亲兄弟？”
两人正说着，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股焦苦药味从丹房里飘了出来。
霍九炉坐在院中，抬头闻了闻。
“又失败一颗。”
石小满蹲在旁边整理药材，小声道：“陆七哥已经试了四次。”
“二阶丹药和一阶不同。”
霍九炉说道：“药力更重，变化也更多。想从废丹里找出一条能杀聚气五重的进化路线，没有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丹房门打开。
陆沉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右肩缠着厚厚的布带。
赵坤那一掌伤到了肩骨。
若非提前服过炼骨丹，整条右臂都有可能被废掉。
石小满连忙起身。
“陆七哥，水。”
陆沉舟接过瓷碗，一口喝完。
霍九炉看向他手里的灰色丹丸。
“成了？”
“还没有。”
陆沉舟摊开手。
【蚀灵废丹。】
【二阶废品。】
【进化路线一：腐灵丹。】
【进化路线二：散功丹。】
【进化路线三：锁脉丹。】
这三种丹药都能伤到聚气境。
却不够稳妥。
赵坤是执法堂长老，身上一定有解毒丹和保命手段。
陆沉舟只有一次机会。
一旦没能杀掉赵坤，对方必然会躲在玄阳宗内，再也不会轻易露面。
霍九炉接过废丹看了一眼。
“腐灵丹已经让他吃过一次。”
“他肯定会防。”
“散功丹见效慢，锁脉丹又必须近身。”
“都不合适。”
陆沉舟问道：“有没有能追踪气息的丹？”
霍九炉沉思片刻。
“有。”
“二阶寻息丹，可以锁定一个人的气血。”
“可它只能找人，不能杀人。”
“能找到就够了。”
陆沉舟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沾血的布。
这是从赵坤刚才站过的位置找到的。
上面残留着几滴暗红血迹。
“只要知道他在哪，我亲自去杀。”
霍九炉皱起眉。
“你现在炼体六重。”
“赵坤就算中了腐灵丹，三日内也不至于跌出聚气境。”
“你们差的不只是修为，还有灵力。”
陆沉舟看着手中的血布。
“所以我还需要一颗让他继续跌境的丹。”
霍九炉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从桌上的二阶废丹里翻出一颗紫黑色丹丸。
“看看这个。”
陆沉舟接过丹药。
暗金文字浮现。
【噬元废丹。】
【炼制失败，吞噬药力失控。】
【可进化为吞元丹。】
【服用后，可吞噬修士体内灵力，短时间内无法自行排出。】
【需要进化点二百点。】
陆沉舟目光微凝。
“能吞多少？”
“看丹药品质，也看对方修为。”
霍九炉说道：“二阶上品吞元丹，至少能吞掉聚气五重三成灵力。”
“若对方经脉受损，吞得更多。”
赵坤刚中腐灵丹，经脉正被腐蚀。
吞元丹对他而言，正好致命。
“但有个问题。”
霍九炉继续道：“赵坤又不是傻子，不可能乖乖把丹吃下去。”
陆沉舟看着废丹，缓缓说道：“不需要他吃。”
霍九炉挑了挑眉。
“你想把丹药炼成毒雾？”
“太慢。”
“藏在酒水里？”
“他现在不会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裴狂从前堂走进来。
“直接打进他嘴里。”
孙九钱跟在后面，没好气道：“能把丹打进聚气五重嘴里，还用得着炼丹？”
裴狂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陆沉舟却抬起头。
“不是打进嘴里。”
“是送进伤口。”
他将赵坤留下的一截断刀放在桌上。
刀身被腐器丹蚀出不少裂痕，却还残留着赵坤的灵力。
“把吞元丹炼成药液，涂在兵器上。”
“只要破开皮肉，药力便能顺着血进入经脉。”
霍九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小子不像丹修。”
“像个用毒的。”
陆沉舟神色平静。
“能杀人就行。”
他转身看向孙九钱。
“二阶废丹收得怎么样？”
孙九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只收到六十七颗。”
“黑石城的一阶废丹多，二阶废丹却都被百丹楼和几位二品丹师捏在手里。”
“他们知道我们在高价收，已经开始坐地起价。”
“最高的一颗要五十块灵石。”
二阶废丹再差，也残留着更强药力。
一些炼毒师和散修会买回去提炼。
价格本就比一阶废丹高出不少。
如今百丹楼故意抬价，明显想拖住废丹阁。
陆沉舟问道：“进化点够吗？”
“这些废丹全部回收，大概能得三百多点。”
“够了。”
“全买。”
孙九钱肉疼地咧了咧嘴。
“照现在这个价，至少要两千块灵石。”
“账上灵石不够。”
陆沉舟取出十瓶极品聚气丹。
“卖掉。”
孙九钱没有接。
“现在卖，价格会被压。”
“我们刚和玄阳宗翻脸，黑石城不少人都在观望。”
“灵宝斋愿意收，但只出正常价的七成。”
陆沉舟把丹瓶放到他手里。
“七成也卖。”
孙九钱愣了一下。
这不像陆沉舟平时的做法。
“急着用？”
“嗯。”
“杀赵坤？”
陆沉舟没有隐瞒。
孙九钱抱着丹瓶，脸上的肉轻轻抖了一下。
他是个生意人。
做任何事之前，习惯先算值不值。
十瓶极品丹，换来的灵石足够买下一条街的铺子。
如今却要全砸在一个聚气境长老身上。
“我多问一句。”
孙九钱看着他。
“赵坤已经伤了，玄阳宗也丢了脸。”
“我们关好铺子，他未必还敢来。”
“非要现在杀吗？”
院中安静下来。
陆沉舟低头看向手中的血布。
“我父亲死的时候，被他补了三刀。”
“我母亲被赤牙狼拖走时，他就站在旁边看着。”
孙九钱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劝阻的话。
陆沉舟声音不高。
“这五年，每到父母忌日，我都会去山下烧纸。”
“韩道成会陪我。”
“他还劝我放下，说修行之人不该被过去困住。”
说到这里，陆沉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现在我才知道，他们不是劝我放下。”
“是怕我查。”
孙九钱握紧丹瓶。
“我去灵宝斋。”
“两个时辰内，把二阶废丹带回来。”
他说完便往外走。
裴狂跟了上去。
孙九钱回头看他。
“你去做什么？”
“怕你被人抢。”
“我身上没灵石。”
“你身上的肉值钱。”
孙九钱脸一黑。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不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废丹阁。
陆沉舟收回目光，开始整理桌上的废丹。
霍九炉没有再劝。
报仇这种事，旁人没资格替他决定。
何况赵坤不死，废丹阁便永远要防着玄阳宗执法堂。
两个时辰后，孙九钱带回了九十一颗二阶废丹。
灵石花得一干二净，连他手上的两枚宝石戒指都卖了一枚。
“百丹楼的人一直跟着。”
“进门前才甩掉。”
陆沉舟将废丹全部搬进丹房。
【回收二阶废丹。】
【获得进化点七点。】
【获得进化点四点。】
【获得进化点九点。】
一颗颗废丹化成粉末。
进化点不断上涨。
最终停在三百八十六点。
陆沉舟先拿起噬元废丹。
“进化吞元丹。”
二百点消失。
紫黑废丹快速缩小，表面浮现出一圈如旋涡般的暗纹。
【二阶上品吞元丹进化成功。】
霍九炉提前准备好药液和丹炉。
陆沉舟把吞元丹放进其中，以低温慢慢融化。
紫黑色药力融入药液，没有散出一丝气味。
随后，他又用一颗二阶废丹进化出寻息丹。
丹药吸收赵坤的血后，表面亮起一缕红光。
红光指向玄阳宗西南方。
霍九炉看了一眼。
“不是宗门。”
“那里是黑风谷。”
孙九钱脸色一变。
“黑风谷里有一座废弃灵石矿。”
“赵坤以前经常带执法堂的人去那里处理见不得人的东西。”
陆沉舟记得那座矿。
五年前，青石城兽潮结束后，附近失踪了不少人。
赵坤对外说，那些人已经被妖兽吃了。
现在看来，未必如此。
“他受了伤，不回玄阳宗，为什么去黑风谷？”
裴狂说道：“怕被人看见？”
霍九炉摇头。
“腐灵丹越是强行压制，反噬越重。”
“玄阳宗丹师不少，留在宗门更安全。”
“除非黑风谷里有能解毒的东西。”
陆沉舟看着寻息丹上的红光。
“也可能有人在等他。”
玄阳宗派赵坤抓人失败。
韩道成不会轻易放过他。
赵坤却没有直接回宗门，反而去了隐秘矿洞。
其中必然藏着问题。
陆沉舟将吞元药液均匀涂在剑锋上。
原本雪亮的剑身渐渐失去光泽，看不出半点异样。
裴狂提起长刀。
“我和你一起去。”
“你留在废丹阁。”
裴狂皱眉。
“你一个人杀不了赵坤。”
“谁说我是一个人？”
陆沉舟拿出从执法弟子储物袋里搜到的阵旗。
一共十二面。
正是白日里用来布置锁灵阵的东西。
阵旗已经受损。
可在暗金文字下，每一处裂痕和缺陷都清清楚楚。
【残缺锁灵旗。】
【可进化为逆锁阵旗。】
【阵法发动后，可吞噬阵内修士灵力，反哺布阵者。】
【进化需要一百二十点。】
陆沉舟将最后的进化点全部投入其中。
十二面破损阵旗表面的裂纹迅速闭合，颜色也从淡蓝变成深黑。
霍九炉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凝。
吞元丹削弱修为。
逆锁阵继续吞噬灵力。
再加上一柄见血便能送入药力的剑。
陆沉舟不是去和赵坤拼命。
他是去收债。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
陆沉舟把阵旗收入储物袋，转身向外走去。
石小满抱着药筐站在院门边，脸上带着担忧。
“陆七哥。”
陆沉舟停下。
石小满想说什么，最后只从怀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
“这是我娘以前给我做的平安结。”
“你带着。”
红布已经洗得发白，中间用粗线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字。
陆沉舟看了片刻，伸手接过。
“借我一晚。”
“回来还你。”
石小满用力点头。
“我等你。”
陆沉舟将平安结系在剑柄上，推开院门。
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照在他脚下。
裴狂还是跟了出来。
陆沉舟看向他。
“我说过，你留下。”
“我不进谷。”
裴狂把一匹马的缰绳扔给他。
“我送你到谷口。”
孙九钱站在门内，抱着手臂。
“人家好心，你就别赶了。”
“万一你受伤回来，总得有人把你扛上马。”
陆沉舟没有再拒绝。
两匹马穿过黑石城南门，一路向黑风谷而去。
夜色越来越深。
寻息丹上的红光也越来越亮。
距离黑风谷还有三里时，陆沉舟忽然勒住缰绳。
远处山林里，亮起了三道微弱火光。
不是火把。
是玄阳宗用来传讯的灵焰。
裴狂眯起眼睛。
“有人在谷外放哨。”
“至少三个。”
陆沉舟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他。
“在这里等我。”
裴狂握住长刀。
“天亮之前不回来，我就进去。”
“用不着等到天亮。”
陆沉舟提着剑，走进漆黑山林。
“一个时辰。”
“赵坤的头，会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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