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你终于来了。”
陆沉舟的声音不高，却让整条青石街安静下来。
飞舟悬在半空。
韩道成站在船首，青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他的容貌与过去没有多少变化，眉眼温和，身上也没有半点杀气。
仿佛祭丹殿里亲手剖开陆沉舟丹田的人，并不是他。
“沉舟。”
韩道成轻叹一声。
“为师找了你很多天。”
陆沉舟抬头看着他。
“找我做什么？”
“再挖一次灵根？”
街道两侧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韩道成神色未变。
“灵根之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九阳灵根过于霸道，你没有家族庇护，留在身上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陆沉舟笑了一声。
“所以你杀了我父母，把我带回玄阳宗养了五年。”
“等灵根成熟，再亲手挖走。”
韩道成眉头微皱。
“你听信了谁的挑拨？”
“赵坤？”
“此人心术不正，临死前说出的话，岂能相信？”
“那人丹试药录呢？”
陆沉舟抬手。
孙九钱立刻将一本薄册放进他手里。
陆沉舟翻开名册，举到众人面前。
“黑风谷十七名试丹者还活着。”
“数百名死者的名字、服药记录、尸体去向，全在这本名册上。”
“最后几页，还有丹峰印章。”
韩道成看都没看。
“伪造印章并不难。”
“你被邪修蛊惑，杀害宗门长老，如今又伪造证据污蔑师门。”
“沉舟，回头吧。”
他说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痛惜。
若不是陆沉舟亲身经历过祭丹殿的一切，恐怕连他自己都会怀疑，是否真误会了这位师尊。
五年来，韩道成一直如此。
从不疾言厉色。
即便责罚弟子，也会先讲清道理。
所有人都说丹峰峰主温厚仁善。
直到引灵刀刺进陆沉舟丹田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人的刀不必握在手中。
韩道成的每一句温言，都是为了让猎物放下防备。
“回哪里？”
陆沉舟问道。
“回丹峰，继续做你养人丹的药材？”
韩道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飞舟上的玄阳宗弟子已经忍不住开口。
“放肆！”
“峰主好心给你悔改机会，你还敢出言污蔑！”
“杀害赵长老和郑长老，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陆沉舟目光扫过那些人。
其中不少面孔，他都认识。
曾经在丹峰，他们见了他会恭敬行礼，喊一声陆师兄。
如今自己被定成邪修，他们便举着宗门的刀，恨不得立刻将他斩杀。
韩道成抬手。
飞舟上的声音顿时停下。
“沉舟，为师不愿与你在外人面前争辩。”
“交出九曜丹令，随我回宗门。”
“你杀害同门之事，我会替你向宗主求情。”
陆沉舟握住剑柄。
“那我父母的命呢？”
韩道成沉默片刻。
“兽潮乃是意外。”
“赵坤是否私下做过什么，我并不知情。”
“他已被你所杀。”
“此事到此为止，对谁都好。”
到此为止。
这四个字，韩道成过去也说过。
陆沉舟第一次进入妖兽山脉时，遇到一头重伤铁背熊。
同行弟子为了抢夺妖丹，将他推向妖兽。
陆沉舟重伤回宗，韩道成查清真相后，只让那名弟子闭门思过三个月。
他说同门之间不该结下死仇。
事情到此为止，对谁都好。
后来陆沉舟才知道，那名弟子的叔父是丹峰执事，每年都会向韩道成送上大批灵药。
韩道成从不偏袒任何人。
他只偏袒有价值的人。
“赵坤的账已经还完。”
陆沉舟缓缓拔出长剑。
“你的账，还没有开始算。”
剑锋出鞘，寒光映在韩道成脸上。
飞舟上的玄阳宗弟子同时结阵。
数十道灵力汇入船身，赤金阵纹迅速亮起。
凝元境威压也在这一刻彻底落下。
轰！
青石街两侧门窗齐齐震动。
一些炼体境散修承受不住，当场跪倒在地。
陆沉舟双脚陷入石板。
刚刚恢复的丹田像被重山压住，体内灵力运行速度骤然变慢。
韩道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聚气二重。”
“没有灵根，短短半个月竟能恢复到这种程度。”
“沉舟，你得到的机缘，比为师想得更大。”
温和目光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念。
陆沉舟太熟悉这种眼神。
祭丹殿里，韩道成看见成熟九阳灵根时，也是这样。
在他眼中，弟子也好，灵根也罢。
都只是可以摆上丹炉的材料。
韩道成抬起手。
天地灵气在飞舟上空汇聚，化成一只数丈长的赤色手掌。
“最后一次机会。”
“交出九曜丹令。”
“随我回宗。”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将九曜丹令握在左手，淡青光芒沿着掌心缓缓亮起。
与此同时，黑石城地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震动。
一道道黑色阵纹从街道两侧升起。
瞬间笼罩整座青石街。
韩道成凝聚出的赤色手掌刚刚落下一丈，便撞在一层无形屏障上。
砰！
灵力炸开。
飞舟被震得向后横移数丈。
韩道成的目光第一次发生变化。
“黑石锁城阵？”
街道尽头，一群黑衣修士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肩上披着一件黑色大氅。
他腰间没有兵器，只挂着一枚染血铜钱。
黑石商盟盟主，莫万山。
也是黑石城内唯一一名凝元境修士。
孙九钱看见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总算来了。”
裴狂抬眼看他。
“你卖丹方的速度够慢。”
孙九钱擦了擦额头。
“那是凝元丹方。”
“总得让商盟验真假。”
莫万山走到废丹阁门前，没有看陆沉舟，先抬头望向韩道成。
“韩峰主。”
“黑石城内，不许宗门私斗。”
韩道成收回手。
“陆沉舟杀我玄阳宗长老。”
“本座今日只是清理门户。”
莫万山神色平静。
“进了黑石城，便要守黑石城的规矩。”
“你要清理门户，可以带他去城外。”
“前提是，他愿意跟你走。”
韩道成淡淡道：“若我一定要在这里带人呢？”
莫万山身后的黑衣修士同时抬手。
城内十六座阵塔接连亮起。
一道道沉重气息锁定半空中的赤金飞舟。
“那便试试。”
莫万山只说了四个字。
街上的空气瞬间变得凝固。
玄阳宗弟子纷纷握紧兵器。
黑石商盟的人也已结阵。
双方只要有一人先动，整座青石街便会在顷刻间化成战场。
韩道成盯着莫万山。
“商盟为了一个聚气境弟子，要与玄阳宗为敌？”
“我不替他出头。”
莫万山说道：“我只维护黑石城的规矩。”
“至于值不值得。”
他抬手取出一卷丹方。
“完整凝元丹方，值商盟封城半日。”
飞舟上的几名长老神情微变。
韩道成的目光也落在丹方上。
“凝元丹方？”
“是。”
莫万山将丹方重新收起。
“韩峰主也想验一验真假？”
韩道成没有回应。
整个青阳郡，没有任何势力掌握完整的凝元丹方。
玄阳宗能培养出凝元境修士，依靠的是秦家提供的残缺丹药，失败率极高，每次突破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若黑石商盟掌握完整丹方，实力必然迅速提升。
陆沉舟竟舍得拿出这种东西，只为换取半日时间。
韩道成忽然笑了。
“沉舟。”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
“有了好东西，总喜欢交给别人。”
“凝元丹方在你手中，足以换取更大的利益。”
“你却只换来半日庇护。”
陆沉舟看着他。
“至少莫盟主收了东西，会按规矩办事。”
“你收了我五年孝敬，最后却挖了我的灵根。”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韩道成脸上的温和终于淡去。
他俯视陆沉舟。
“黑石商盟护得住你半日。”
“护不住你一辈子。”
“本座今日可以不动手。”
“但宗门弟子杀害两名长老，必须接受宗门问罪。”
陆沉舟问道：“怎么问？”
“三日后，玄阳宗问罪台。”
韩道成说道：“青阳郡各宗各家皆可派人观礼。”
“你若有证据证明宗门用活人试丹，也可以当众拿出。”
“你若不敢来。”
“玄阳宗便视废丹阁上下为邪修同党。”
“黑石城外所有与废丹阁来往的商队，格杀勿论。”
孙九钱脸色一变。
这是逼陆沉舟回玄阳宗。
黑石商盟只能守住城内。
城外的药路、商路和散修，根本不可能一直得到保护。
陆沉舟若不去，废丹阁便只能困死在黑石城。
霍九炉走到他身边。
“问罪台在主峰。”
“周围全是玄阳宗阵法。”
“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韩道成听见这句话，低头看向他。
“霍师兄。”
“十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信任我。”
霍九炉拖着锁魂链，向前一步。
“少喊得这么亲热。”
“当年那炉丹为什么会炸，你心里清楚。”
“老夫会回玄阳宗。”
“但不是去问罪台。”
“是去祖师堂，把你的名字从丹峰谱上划掉。”
韩道成神情没有变化，只看着陆沉舟。
“敢不敢来？”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剑。
问罪台是陷阱。
这一点不需要怀疑。
可丹峰禁地里有韩道成养了多年的那颗人丹。
楚玄霄还在替他养九阳灵根。
父母遇害的真相，九曜丹宗的秘密，也都在玄阳宗。
他本就要回去。
“三日后。”
陆沉舟抬起头。
“我会到。”
韩道成笑了。
“好。”
“为师在问罪台等你。”
陆沉舟打断他。
“师徒情分，早在祭丹殿断了。”
“下一次见面，不必再装。”
韩道成看了他许久。
“你会明白。”
“没有为师护着，你什么都不是。”
陆沉舟握着剑。
“没有你之后，我活得很好。”
赤金飞舟缓缓转向。
离开之前，韩道成最后看了一眼挂在街边的郑怀山尸体。
“郑长老的尸身，送回宗门。”
裴狂将长刀插在尸体前方。
“自己下来取。”
飞舟上的弟子怒目而视。
韩道成却没有动怒。
“留着吧。”
“三日后，废丹阁所有人的尸体，都会与他埋在一起。”
飞舟破空而去。
凝元境威压也随之散去。
直到那片赤金影子彻底消失在天边，街上的众人才重新喘过气来。
莫万山看向陆沉舟。
“你不该答应。”
“问罪台是玄阳宗的地盘。”
陆沉舟说道：“有些账，躲在黑石城里算不清。”
莫万山没有再劝。
“凝元丹方是真的。”
“今日商盟替你守住城。”
“三日后的玄阳宗，商盟不会出手。”
“足够了。”
陆沉舟转身走进烧毁大半的丹铺。
孙九钱、裴狂和霍九炉跟在后面。
石小满抱着药箱站在门内，小脸发白。
“陆七哥。”
“我们真的要去玄阳宗吗？”
“去。”
“还回来吗？”
陆沉舟停下脚步。
他看见少年眼里的不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回来。”
“废丹阁才刚开起来。”
“总不能把铺子扔了。”
石小满认真点头。
“我在这里等你们。”
陆沉舟走进地下库房。
两万多颗废丹仍堆在那里。
三日时间很短。
却足够他做很多事。
他将手掌按在木箱上。
暗金文字迅速浮现。
【检测到大量可回收废丹。】
【检测到血元废丹。】
【检测到丹峰禁地火钥。】
【九曜丹令第二重封印开启条件已更新。】
【条件一：进化点十万。】
【条件二：吞噬一枚人丹。】
陆沉舟盯着最后一行文字，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韩道成让他三日后回玄阳宗。
正好。
他也想看看。
那颗用无数人命养出来的人丹，究竟能值多少进化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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