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路边。苏晚没下车。
陆沉站在车窗外。晨光从他轮廓边缘透过来,让他看起来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比正常人短,近乎没有。
一个没有影子的亡魂。
"说吧。"苏晚的声音很平。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低。
"我不是自然死亡的。"
苏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三年前那场车祸你母亲在现场看到的那场,我才是第一个被撞的人。你母亲看到的'无名男尸',就是我。"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远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缓慢升起,把天空染成冷淡的橘色。
"三年前的车祸。"苏晚慢慢说,像在确认自己理解没有偏差,"环城北路。货车冲进隔离带,撞了四个人。一死三伤。死者身份不明,标记为'无名男尸',后来被认领火化。"
"对。但那具尸体的认领是伪造的。我没有被火化。周明远找人替换了尸体。我的身体被带走,心脏被摘出来,移植给了一个人。"
苏晚不需要问那个人是谁。
"周明远的女儿。"她说。
"周雪凝。"陆沉说出那个名字,"先天性扩张型心肌病,三年前恶化到需要心脏移植。正规渠道排队至少八到十个月。周明远等不了。"
"所以他制造了供体。"
"他制造了很多。但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他亲手带到现场的。"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当时是他的病人。"陆沉说,"扩张型心肌病晚期。他是我的主治医生。他告诉我有一种实验性疗法,需要去外地一家医院治疗。他安排了车。"
"然后你上了那辆货车。"
"那不是货车。是改装的面包车。车上有人,给我注射了麻醉剂后制造了那场'车祸'。一个被麻醉的人坐在车里,货车从侧面撞,现场痕迹完美呈现了一场普通交通事故。"
苏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了两下。"你在车祸中受了伤?"
"胸骨粉碎性骨折,心脏破裂。"陆沉说,"我能感觉到意识在被抽离,不是慢慢消散,是被什么东西'吸'出去。周明远在现场。他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拿走了。"
"我在阵法里看到了。"苏晚打断他,"那团白光。"
"对。他叫它'元神'。他相信人的意识是一种可以被提取、保存和转移的能量。"
苏晚消化了片刻。"你说你失去了记忆。"
"被提取意识后,我的残余意识变成了亡魂状态。但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只记得自己叫陆沉,记得死于车祸。不记得生前的事。直到你的能力唤醒了我,记忆才开始恢复。"
"所以你一开始接近我不是为了帮我。"
"一开始我只想弄清楚自己是谁。后来发现你肩上的死亡倒计时,才意识到,你和你母亲一样,被周明远盯上了。"
苏晚沉默了。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成一条线:她母亲的死、她的倒计时、那十七个病人、许棠、林哲远,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周明远。一个心外科主任。一个杀了人还能坦然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人。一个能把自己的罪行藏进系统深处、把灭口证据当作笑话来读的人。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周雪凝。"苏晚说,"她现在在哪?"
"活着。移植手术很成功。她在省人民医院肾内科当住院医,规培第二年。除了终身服用抗排异药之外,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苏晚猛地转过头。"她知道心脏的来历?"
陆沉沉默了五秒。"她最近开始查了。"
"什么意思?"
"两个月前她找到我。她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自己的心脏来自'无名男尸'。她在查供体身份,找到了车祸卷宗,发现认领记录和火化记录之间的漏洞。"
"她怎么找到你的?"
"她去市医院病案科查资料。我那时已经在医院游荡了一段时间,虽然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本能地待在我死去的地方。她查资料时,我能感觉到,我胸腔里曾经存在过的东西。那颗心脏在她胸腔里跳动,和我之间有残留的共振。我循着这种感觉找到了她。"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她知道多少?"
"她知道心脏来自伪造身份的'无名男尸'。知道认领记录是假的。她怀疑,"陆沉看着她,"她怀疑她父亲做了不该做的事。但她不确定。她还在查。"
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帮我查她的联系方式。"
陆沉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我不杀人。"苏晚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进行术前讨论,"但周明远有一个致命弱点。他做了那么多事,掩盖了那么多痕迹,但他没法把女儿的心脏还回去。"
"你要去找周雪凝。"
"我要和她谈谈。她是周明远的女儿,也是他的受害者。不管她恨他还是保护他,她是我唯一能用的突破口。"
"想过后果吗?如果周明远知道你联系了他女儿。"
"他想杀我已经想了很久了。"苏晚说,"与其被动等死,不如自己选战场。"
车开到市医院门口,苏晚停下来。她拿起手机登录区域医疗信息平台,搜索"周雪凝",省人民医院肾内科,住院医师,137XXXX2218。
她看了一眼左肩:119:41:07。
五天。
她拨出号码。响了三声,接通。
"喂?"年轻女声,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周雪凝。我是苏晚,市医院急诊科。"
安静了一秒。"苏晚?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你父亲。你知道他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紧绷的、戒备的清醒。"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我在追查一件事。和你父亲有关。和你的心脏有关。"
呼吸声停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脏。"
"周雪凝。"苏晚的声音放低,"你正在查的东西,我也在查。你查到的漏洞,我也看到了。但你缺一个关键信息,我有你父亲亲手留下的证据。"
长久的沉默。苏晚能感觉到电话那头在进行剧烈的心理博弈。周雪凝是训练有素的医生,她会判断这是陷阱还是机会。
"你说你有证据。什么证据?"
"二十三个病例的器官分配异常记录。十七个死在市医院的病人。一个私人诊所的术前预处理流程。"苏晚停了一秒,"三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
"你在哪?"
"市医院。急诊科。"
"不要说名字。"周雪凝声音压到极低,"不要在电话里说任何名字。"
苏晚微微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确认。周雪凝的反应证实了最关键的判断:这个女孩知道一些事,而且她也在害怕。
"下午三点。省人民医院东门旁边的咖啡馆。你来不来?"
沉默持续了八秒。
"我来。"
苏晚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出更衣室,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规则的亮块。她踩着亮块往前走,白大褂下摆轻轻摆动。
时间只剩下五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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