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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b Raider Through Time

Chapter 7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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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Tomb Raider Through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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穰县在东。正常行军一日可至,章邯给陈安下了死命令,两天之内必须往返,所以天不亮就把我们踹上了路。我、嬴安、周文锦,加上明面上保护我们、实际上监视我们的百夫长陈安,一行四人快马加鞭,赶到穰县城外时太阳才刚刚偏西。身后大约一里地,两道人影不紧不慢地缀着,像两道黏在后背上的影子——那是章邯安插在暗处的两个钉子,高瘦的那个叫影子甲,矮壮的那个叫影子乙,真名谁也不知道,也没人在乎。

穰县不大,四方土城墙围着几百户人家,城南一条黄土大街,两边稀稀拉拉戳着十几间铺面。县衙在城中央,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只竖着两面褪了色的黑漆木牌,上面写着“穰县县署”四个秦篆,字体倒是工整,可惜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虫蛀的木纹。

陈安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门口的衙役,大步流星往里走。我和嬴安对了个眼色,各自把马拴好。周文锦最后一个下马,揉着磨得通红的腿根龇牙咧嘴地抱怨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心情听——从进城开始,我怀里那面窥天镜就开始发烫,暗红色的光晕透过衣襟幽幽地往外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近在咫尺的东西。

“九哥,你的胸口在发光。”嬴安压低声音提醒我。

我把窥天镜从怀里掏出来,巴掌大的铜镜此刻烫得像刚从火盆里夹出来的烙铁,镜背上那枚碎片发出的光芒不再是暗红,而是一种接近于鲜血的亮红色,脉动的频率快得像心脏骤停前的狂跳。我用袖子垫着手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没有照出我的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不断翻涌的灰色雾气,雾气深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在响应什么东西。”周文锦凑过来看了一眼,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跟我的这面刚穿过来时一个德行。兄弟,这县城底下有东西。”

我没接话,把镜子重新揣进怀里,快步跟上了陈安。

穰县县令姓赵,单名一个平字,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吏,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黍米。章邯的军令三天前就到了,他不敢怠慢,早把去年那桩“妖妇案”的卷宗准备好了,连同当时留下的一应物证,整整齐齐地摆在偏厅的案几上。

“陈百夫长,诸位先生,去年七月的案子,下官记得清清楚楚。”赵县令躬着腰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堆得又厚又假,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那妇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当夜就从牢房里凭空消失了。下官办了大半辈子案,从没见过这等怪事。这些是当时的审讯记录和物证,请诸位过目。”

案几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卷竹简,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麻布,以及一面碎裂的铜镜。

竹简是审讯记录,内容我早已从嬴安调出的档案中看过,但亲眼见到原件还是不一样——简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写到“妇人凭空消失”这一句时笔画明显加重,墨迹浸透了好几片竹片,说明写到这里的时候执笔人的手在抖。能让一个做了几十年县令的老吏手抖的场面,绝不是一句“怪事”能概括的。

麻布就是那块描了英文符号的破布,之前嬴安临摹了一份给我看,但原件比临摹的多了一些细节。布的边角有不规则的焦痕,不是火烧的,倒像是被某种高温物体烫的。符号本身也不是用炭笔写的——我凑近了仔细看,墨迹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在光线下偏转角度时会变成暗绿色。

铜镜是最关键的物证。我把它拿起来,入手的一瞬间,怀里的窥天镜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高温,烫得我隔着衣服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与此同时,碎裂的铜镜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电流从裂缝中流过,又像是什么沉睡在铜镜深处的东西被唤醒了。但只是一瞬间的事,等我再细看时,它已经恢复成一块普普通通的碎铜片,毫无生气。

这面铜镜和我的那面几乎完全一致——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厚度,同样的螭龙纹饰。唯一的不同是它已经碎了,裂成了七八片,最大的不超过指甲盖大小,被人用麻线勉强捆在一起才保持了一个完整的圆形。铜镜正中央的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凹槽底部残留着几粒灰白色的粉末,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那颗珠子呢?”我问赵县令,“铜镜中间原本有颗灰白色的珠子,碎铜镜交到县衙时珠子还在吗?”

赵县令的表情一僵,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朝厅外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别人在听,然后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

“这位先生问到了要害。那颗珠子……不在县衙。抓捕那妇人的当天,保长说铜镜是完整的,中间嵌着一颗灰白色的珠子。但第二天早上妇人消失之后,铜镜碎了,珠子也不见了。下官当时以为是狱卒私吞了,把当夜值守的三个狱卒全部上了刑,打到第三个的时候,那人说了一句让下官再也不敢追查下去的话。”

“什么话?”

赵县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次才把声音挤出来:“他说——珠子是自己飞走的。妇人消失的时候他在窗外偷偷看了一眼,看到那颗珠子从铜镜上浮起来,悬在半空中转了三圈,然后嗖的一下钻进了牢房的青砖地底下。跟活的一样。”

偏厅里安静了至少五个呼吸。陈安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收紧了。嬴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周文锦蹲在案几旁边,小眼睛死死盯着那面碎裂的铜镜,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好像在自言自语。

“钻进了地底下?”我追问,“然后呢?你们有没有挖开地砖看过?”

“挖了。”赵县令抹了把汗,“下官让人把整间牢房的地砖全部撬开,往下挖了三尺深。什么都没找到。但是——地下不是空的,也没有暗道,就是实实在在的夯土。那颗珠子钻进夯土里消失了,就像水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迹可寻。”

我重新低下头看手里的碎铜镜,镜面上那些细密的裂纹在昏暗的偏厅里泛着幽幽的微光。看着看着,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忽然跳进了我的眼睛——裂纹的走向不对。正常的碎裂是放射状的,从一个受力点向四周延伸。但这面铜镜的裂纹呈现出一种规整的螺旋状,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中心收紧,像是有什么力量从内部往外面拧,把铜镜连同它的结构一起拧碎了。

更诡异的是裂纹本身。我凑近了看,发现每一道裂纹的内壁都镀着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物质,和我自己那面镜子上碎片发光的颜色一模一样。我把碎铜镜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透过裂纹之间的缝隙,隐隐约约能看到某种类似于血管网络的纹路,从铜镜中心那个被挖空的凹槽出发,朝各个方向延伸出去,然后全部断裂在螺旋状的裂纹边缘。

“这不是摔碎的。”我把碎铜镜放回案几上,抬头看向众人,“是从内部炸开的。那个女人离开的时候,主动引爆了铜镜里的那枚碎片,只留下了这个空壳。她不想让别人通过这面镜子追踪她——或者追踪她要去的地方。”

“那她留这行符号干什么?”嬴安指着麻布上的英文符号。

“路标。留给后来人的路标。”我用手指点着麻布上的符号,一个一个翻译,“‘他在山体内部。找到钥匙。’山体内部——骊山底下埋着秦始皇陵,那是一个整座山被掏空了建成的巨型地宫。她说‘他在山体内部’,意味着她要去的地方不是陵墓的地面建筑,而是山腹深处的某个位置。而‘钥匙’——”

我拿起碎铜镜晃了晃:“她说找到钥匙。她留下的这面碎铜镜就是钥匙的一部分。或者说,十二枚镜心碎片全部拼在一起,就是钥匙。”

“拼在一起能打开什么?”周文锦问。

“不知道。”我把碎铜镜重新放回案上,“但她在骊山底下等我们。这是用英文写路标的目的——她知道能读懂这些符号的人,一定是和她来自同一个时代的穿越者。”

陈安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抱臂靠在案几对面,冷冷地哼了一声。他从头到尾没插过话,但眼神一直钉在我和周文锦身上,像一只蹲在房梁上的鹰盯着地上的兔子。章邯派他来监视,他就不折不扣地执行——不听漏任何一句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你们说完了?”他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粗粝的石头互相摩擦,“说完了就回。章将军有令,两日之内必须返回大营。东西带上,路上慢慢琢磨。”

赵县令如蒙大赦,连声吩咐衙役去备酒菜。但就在衙役转身出门的那一瞬,我怀里那面窥天镜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音像是什么古老的机械被触发了开关。与此同时,摆在案几上的碎铜镜也跟着开始震,七八片碎片在麻线的束缚下咔咔作响,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了亮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什么情况?”周文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左手捂住自己手腕上那面嵌进皮肉的铜镜——他的镜面也在发光,一圈一圈的暗红色涟漪从铜镜中心扩散开来,每扩散一圈就发出一次沉闷的搏动声。

然后,毫无预兆地,三面铜镜同时射出了一道光。

我怀里的窥天镜射出的光直直地打在了偏厅东墙上,碎铜镜的光打在了同一面墙上但偏左三尺的位置,周文锦手腕上的光最弱,打在墙上只留下一个拳头大的亮斑。三道光斑在墙面上各自颤动了几下,然后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缓缓移动,最终汇聚成了一个点。

那个点在墙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猛地炸开,变成了一幅图。不是什么符文阵法,也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图形,而是一幅清晰的、精确的、带有比例尺和标注的地图。线条是暗红色的,在半空中悬浮了大约三秒钟,清晰到我能辨认出其中标注的山川河流、城墙街道,以及地图最中央那个被反复描粗的标记点。然后整幅图啪的一声消散了,像被人吹灭的烛火,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三秒钟足够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标记点上的文字——秦篆,四个字。

“穰县城隍。”

偏厅里再度陷入死寂。赵县令张大嘴巴瞪着那面已经恢复原样的东墙,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不成句的字来。嬴安的反应最快,他已经拔出了半截长剑,身体微弓,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弩机,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周文锦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腕,又看看我,小眼睛里翻涌着惊骇和亢奋交织的复杂情绪。而陈安——

陈安的表情终于变了。这个从见面起就像一块石头似的百夫长,此刻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了两次却没发出声音。他盯着东墙上光斑消失的位置,又猛地扭头盯住我,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问:“那是什么?”

“导航。”我把窥天镜重新揣好,压下心头的震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三面窥天镜碎片之间产生了共振,自动定位了下一个碎片的位置。城隍——县城的城隍庙。第四枚镜心碎片就在穰县城隍庙底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地图上标的清清楚楚。”我拍了拍衣襟,朝赵县令扬了扬下巴,“赵县令,穰县的城隍庙在哪儿?”

赵县令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着我,抬起一只抖抖索索的手指向南方:“南门外,走三里地就到了。但那座庙是前朝留下来的,地基下面全是坚石,不可能有什么——”

“有没有,挖了才知道。”我打断他,转向陈安,“陈百夫长,我知道章邯将军给你的命令是带我们回去。但你也看到了,刚才那幅地图不是我画上去的。如果城隍庙底下真的埋着一枚镜心碎片,这东西对我有用,对周文锦有用,对章邯将军一样有用——你想想看,如果镜心碎片能帮我们找到更多的穿越者,或者更多的古代秘藏,对将军的大业有没有帮助?”

陈安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来回摩挲了五六下,然后问了一句我之前没预料到的话:“你怎么确定底下没有危险?铜镜这种东西——末将今天第一次亲眼看到它发光、发烫、在空中画地图。陈安打了十二年仗,不怕刀枪不怕箭矢,但这个东西不在我的经验范围之内。将军让我保护你们,但我至少要确定底下不会冒出来什么把我们都吞了的东西。”

这个粗糙的、不善言辞的百夫长,在见识了超越认知范畴的力量之后,没有选择逃避,也没有选择盲从。他问了一个最务实的问题——安全。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对他多了几分尊重。章邯选他来监视我们,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人不聪明,但他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智慧。

“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安全。”我坦诚地说,“但铜镜显示的目标是碎片,不是别的东西。我们三个身上的铜镜都没有伤害过自己的持有者——至少目前为止没有。如果底下真的埋着一枚碎片,取出来之后对我们所有人都有价值。如果有危险,我们马上退回来,绝不硬闯。”

陈安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偏厅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一个瘦高的身影从县衙对面一间茶肆的二楼窗口无声无息地翻了出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一样轻飘飘地落在街面上,几步走到陈安面前。是影子甲。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影子甲点了点头,又无声无息地退回了阴影里。

“我让他们两个先过去探路。”陈安回到偏厅,语气比刚才松动了一些,“如果城隍庙附近没有异常,我们就去。如果有,立刻返回军营。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将军的命令是两日内回营,我不能违抗军令。”

“成交。”我向他伸出手。

陈安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没有握,只是点了下头。秦朝人没有握手的习惯。我讪讪地把手收回来,顺势摸了摸怀里的窥天镜。镜子依然温热,但不再狂跳了,只剩下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颤抖,像是一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在压抑着喉咙深处的低吼。

等待影子甲探路的时间里,我们围坐在偏厅里把现有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嬴安把审讯记录从头到尾读了第三遍,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那位女穿越者被抓的时候,保长说她“衣奇服、言异语”,但没有任何人提到她身上有食物、水囊或者任何可以长途旅行用的装备。一个独自在秦朝大地上行走的女人,不带干粮不带水,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她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

“她不需要。”周文锦笃定地说,“如果她穿越的时间比我早,那她在秦朝至少已经待了几个月。能在古代生存几个月的现代人,要么跟你一样带了满背包的装备,要么她掌握了一种不需要现代装备也能活下去的方法。但她的铜镜碎了——如果铜镜碎了之后她就不能穿越了,那她现在是被困在了骊山底下。一个人困在地下一年多,要么饿死了,要么找到了别的生存方式。”

“比如?”

“地下有河,有水就有鱼,有鱼就饿不死。骊山底下有地下水脉,历史上有记载——秦始皇陵的工匠在修建地宫时挖通了地下暗河,用水银灌注模拟江河湖海。如果她顺着暗河摸到了陵寝外围的排水系统,就有可能活着。”

“那不是偶然。”我接过话头,“她来穰县之前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用一年的时间穿越骊山周边的所有县,穰县只是最后一站。她把铜镜留在这里,意味着这里是离骊山最远的、能接收到铜镜信号的安全地点。她希望有人能顺着她的路线追过去,但又不希望追得太快——所以她毁了这面镜子,只留下足够线索让我们一步步解密。”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周文锦忽然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我,“她是怎么知道有人会追过来的?万一你是十年后才穿越的呢?万一你是三百年后才穿越的呢?她怎么确定后来者会在她活着的时候找到她?”

这个问题我想过。在来穰县的路上,骑在颠簸的马背上,我反复想过这个问题。答案只有一个——窥天镜的碎片之间有某种超越时间的感应。她能感知到其他碎片的存在状态,哪怕它们还散落在两千年的时光里。她留下一面碎镜子,就像是把一台信号发射器调到了待机模式,只要附近出现另一枚碎片的能量波动,发射器就会自动激活,向后来者发送信号。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们一到穰县,三面铜镜就同时启动——它们互相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组成了一个三角定位系统,精准锁定了第四枚碎片的位置。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就意味着另一件事:骊山底下的那个女人,现在就能感知到我们正在靠近。她知道我们来了。

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之后,偏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周文锦低着头摆弄自己手腕上的铜镜,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铜镜边缘嵌入皮肉的青铜纹路,眼神恍惚不定,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嬴安端坐在案几旁,少年清瘦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剑柄,目光落在墙角那道被铜镜光束扫过的墙面上,若有所思。陈安站在门口,背对我们,背影像一道沉默的城墙。

“你们有没有想过,”周文锦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怕被窗外偷听的麻雀听见,“如果那个女人的所有推测都成立——如果骊山底下真的埋着关于窥天镜的终极秘密,如果十二枚碎片全部拼在一起之后能打开某个东西——那么,章邯能不能知道这件事?”

他的小眼睛转向门口陈安的背影,然后又转向我。

“我不是要瞒他。我问的是——他知道多少才算合适?”

我明白他的意思。周文锦这个看起来嘻嘻哈哈的胖子,心思比任何人都细密。他问的不是“该不该告诉章邯”——这个问题我们三个早就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不能全说,但也不能全瞒。他问的是“告诉多少才能既让章邯觉得我们有利用价值、又不让他觉得我们太危险而提前动手除掉我们”。这是一条极细的钢丝,我们三个绑在一起,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告诉他骊山底下可能有秦始皇陵的秘密。”我说,“告诉他徐福东渡可能和窥天镜的碎片有关。告诉他我们找到了一幅地图,指向骊山方向。但不要告诉他那个女人的事——至少现在不要。一个能凭空消失在牢房里的妖人,一个在骊山底下活了一年的怪物——如果章邯认为有人在秦始皇陵底下搞鬼,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派兵去查,而是把整座山封了。”

周文锦点了点头,又问:“如果他问地图是怎么触发的?”

“就说铜镜感应到了地下的异常磁场,自动显示了一幅古图。反正他也听不懂什么叫磁场。”

陈安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如果不是我眼花了,那大概是一个笑。一个被我们强行拉上贼船的百夫长,在听到“磁场”两个字时发出的无奈的笑。

一炷香的工夫后,影子甲回来了。他像一条影子一样从门外滑进来,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在陈安面前,用极低的音量汇报了几句。陈安听完之后站起身来,对我们说:“城隍庙附近没有埋伏,庙内空无一人。庙底下探到了一个空洞,不大,大概三丈深,入口被一块石板封死了。石板表面刻了东西,他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我警觉地追问,“秦篆他认不出来?”

“不是秦篆。”影子甲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条惨白尖削的下巴和一双凹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兜帽的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是夜行动物的瞳孔反光。“图形。石板上刻的全是图形,有一张桌面那么大。不是字,也不是画,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拼图。很多碎片拼在一起,每一片上都有不同的花纹。石板正中间缺了一块,缺的那块大小,大概跟你手里那个东西差不多。”

他指了指我的怀里。

窥天镜。

城隍庙建在穰县南门外一座低矮的土丘上,庙不大,夯土围墙围着三间瓦房,正殿供着一尊褪了漆的城隍爷泥像,面目模糊,官袍上的彩绘已经剥落得只剩底色,两只泥塑的手里本该捧着什么东西,但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两个被香火熏黑的凹坑。殿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蝙蝠粪的腥气,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上过香了。赵县令说,自从去年城隍庙的庙祝无缘无故失踪之后,这里就被荒废了,附近村民都说庙里有邪祟,宁愿多走十里路去隔壁县的庙里烧香也不来这里。

庙祝失踪的时间,恰好是那个女穿越者消失在牢房里的同一夜。

这不是巧合。我站在城隍庙正殿的门槛外,怀里那面窥天镜已经烫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它在灼烧皮肤。暗红色的光从衣襟缝隙里泄出来,把门槛前一片长了青苔的砖地照得忽明忽暗。周文锦站在我右手边,左手捂着手腕,额头上疼出了一层冷汗——他的铜镜嵌在肉里,反应比我的更剧烈,每一次脉动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他的骨头。连带着整条左臂都在微微痉挛。

嬴安拔出长剑守在殿门外,少年将领的目光在夜色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陈安和影子甲已经先一步进了殿,找到了通往地下的入口——入口就在城隍爷泥像的正下方,泥像被人推开了半尺,露出底座上一个勉强容一人钻入的黑洞。洞口边缘的砖茬很新,不是凿开的,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震碎的。砖茬断面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结晶,和我那面窥天镜碎片上的光晕颜色一模一样。

“是她。”我蹲在洞口旁,用手指刮了一点暗红色结晶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气味,但在指尖接触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电流从结晶传递到皮肤上,麻酥酥的,“那个女人来过这里。她在穰县牢房里震碎了自己的铜镜,珠子钻进了地下,然后她追着珠子找到了这个入口。庙祝很可能撞见了她,被她带走了,或者——”

“或者灭口了。”周文锦接过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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