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壁垒是陈斌亲手砌的。
封杀令散了没两天,宏盛法务部发函,说晨星算法的专利权属清晰,任何基于此的商业化行为需经授权。话外之音很清楚:张涛你们别想蹭。紧接着,原先给回声科技提供算力接口的云厂商,收到宏盛的律师函,连夜把接口权限收回。连三家老客户那边,宏盛也放话,谁用回声的系统接晨星同类服务,视同侵权。
小李看函件,脸都白了:涛哥,这不成掐脖子了吗。
张涛把函件放下。他太懂这套。专利挂在俞声名下,可核心算法是他写的,这点他手里握着私货代码和底稿。问题是商用绕不开专利壳,硬上就是侵权,正好给宏盛递刀。他摸了摸右食指的茧,想起三年前那只青瓷杯在太阳穴边晃,俞声笑着说签了字大家都省事。那张流程确认,如今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专利绳。可绳是假的,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那就别绕。"陈野说,"重写。"
他说的是干净实现。当年他被踢出项目组前,留了一份晨星的早期底稿,是算法最原始的骨架,还没套宏盛的专利壳。用这份底稿做蓝本,重新写一遍核心模块,逻辑同源,但实现路径、代码、注释全换,法律上就是另一件东西。宏盛的专利护不了抄袭,也拦不住别人独立写出来同样的效果。
张涛盯着陈野。这是他三年里听过陈野最长的一段话。右食指在桌沿敲了敲,他忽然笑了:你早准备好了。
陈野点头:留后手,不是白留的。
张涛想起陈野带底稿上门那晚,对方只说了一句你终于肯信我了。那会儿他还半信半疑,怕这底稿也成了俞声的刀。现在他信了。一个人肯把三年前的骨架替你留着,就不是来补刀的。他拍了拍陈野的肩,没多说,转身去给云盘又加了层加密。这一层密码,他换成了陈野生日。
那半个月,出租屋的灯没在凌晨前灭过。陈野把底稿摊开,一行行对着写,黑框眼镜后那双眼熬得发红,也不停。张涛在旁边盯逻辑,声纹记忆用不上,可用了三年的耳朵替他听出代码里的别扭,哪里卡顿,哪里绕远,他一听就知道。顾清在外头跑专利检索,把宏盛专利的权利要求一条条比对,确保自研版本不踩线。小李管后勤,咖啡和外卖盒堆成山,窗台那盆绿萝在乱里头反倒长得旺。
有天凌晨三点,小李趴桌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保是老家妹的照片。张涛给他披了件外套,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么熬,只不过那时候熬完,功劳归了别人。现在这间屋子里的每一行代码,落款都是回声。他忽然觉得,陈野说的留后手,不止是那份底稿,还有这股不肯再被人摘果子的劲。
最难的一关是推荐算法的核心匹配。宏盛专利里那套,靠的是用户行为序列的压缩编码。张涛当年写第一版时,用的是树状压缩,后来俞声拿去申报,改了个名字叫星链编码。陈野这次换了个思路,用图结构做序列嵌入,效果一样,路径完全不同。张涛看那串新代码跑起来,匹配延迟比宏盛的还低零点几秒,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松动了。
他想起三年前庆功宴,俞声举杯说团队的胜利。那晚他吐在厕所,洗把脸回去,把俞声落下的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现在他亲手把那件外套拆了,重缝一件自己的。外套是比喻,可他真找了件旧衫,把宏盛的标剪了,别上回声的贴纸。小李看见了笑,说涛哥你这仪式感。张涛说算不上仪式感,就是个记号。他得记住,哪件衣裳是自己缝的,哪件是别人施舍的。
中途不是没出过岔子。第七天,新算法在老郑的调度系统上跑崩了一次,峰值流量一上来就丢包。小李急得直挠头,说涛哥是不是宏盛那边动了手脚。张涛调出日志,右食指敲着桌沿听了半天,摇头:不是人搞的,是我们自己图结构的内存没管好。陈野默默改了三行,重新编译,再跑,稳了。张涛看着他,没说话。有些搭档,不用多说,肩膀就靠在一起。
那次崩了之后,老郑差点要撤流量,说张工你们这不稳我担待不起。张涛没急着劝,把压测曲线调出来给他看,说再给我两天。老郑犹豫半天,说行,但只留半成。张涛知道,这时候说再多不如跑通一次。他跟陈野连轴转了三十六小时,小李送咖啡进来,看见俩人眼睛红得像兔子,把玩笑咽了回去。
倒数第三天,宏盛又出招,把晨星算法的接口文档全改成闭源,连公开白皮书都撤了,想断了他们比对参考的路。陈野冷笑,说正好,省得我们老想着抄。张涛反而松了口气,宏盛越这样,越说明他们慌。那晚他跟顾清通了很久的电话,顾清说专利权项比对完了,只要路径不同,宏盛咬不住。张涛说,那就赌这一把。
突破在一个雨夜。新算法的压测结果出来,三家老客户各取了一成流量试跑。老郑的调度系统第一次没卡,老周生鲜的推荐点击涨了三成,老马直接转了条语音过来:张工,比宏盛顺多了,我这边的单子,往后都走你这。张涛把三条反馈截图发群里,顾清回了个赞,小李发了串烟花。陈野难得回了句:成了。就两个字,比他平时多一个。张涛看着屏幕,右食指在桌沿敲了最后一下,像给这半个月盖了个章。
张涛把结果存进云盘,密码还是妈的生日。窗外雨下得急,城中村的屋檐滴成线,砸在空调外机上噼啪响。他忽然觉得,这道墙砌得再高,也挡不住从底下钻过去的人。陈斌以为掐住专利就掐住了命门,可命门不在专利里,在一个人肯不肯从头再写一遍。宏盛那帮人不懂这个,他们惯用壳子压人,以为壳子牢人就翻不了身。张涛偏不信。他写代码第一天就懂,同样的活儿换种写法,意思就全变了。
陈野合上电脑,说了一句:我来证明。这回,他证明了。
顾清在群里发来专利比对的最终结论:自研版本与宏盛专利权利要求无重叠,可商用。小李蹦起来,说涛哥咱们这回不止活过夏天了。张涛推了推黑框眼镜,没笑出声,只把那封宏盛的函件拖进垃圾桶。他知道,陈斌不会善罢甘休,可今晚,这道技术壁垒,算是被他们从根上刨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亮了一下。锁屏弹来一条消息预览,发信人两个字:苏晴。
张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没点开。雨还在下,屏幕的光映在他黑框眼镜上,看不出情绪。
苏晴这两个字,他太久没在屏幕上见过了。她当众指证他吃回扣那回,那时她叫别人涛哥,叫得生疏又用力。后来他才慢慢拼出来,那些话未必是她真心,是让人掐着嗓子逼出来的。雨声里,那两个字在锁屏上慢慢暗下去,像三年前她转身的背影。张涛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也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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