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被泡在胶水里的棉花，又黏又沉。
陆舟感觉自己正在从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底向上浮。周围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有些推他上去，有些拽他下去。他拼命挣扎，终于在某一刻冲破了水面。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开喉咙，肺叶像被点燃了一样火辣辣地疼。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像是蒙了一层毛玻璃。
天花板。
白色灯管。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现实世界。
他想动，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指只能勉强做出轻微的抽动，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抗议，像是休眠了太久的机器突然被强行启动。
"陆舟！你醒了！"
一个护士的声音从耳边炸开。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仪器报警声。
"意识恢复！#0001号患者意识恢复！快通知林教授！"
陆舟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枯瘦、苍白，手背上全是针孔和淤青。这不是一双送外卖的手，这是一双被遗弃在医院里半年的植物人的手。
"别动！你的肌肉已经萎缩了！"护士按住他的肩膀。
陆舟没有理会。他艰难地转头，扫视整个病房。
三张病床。
他自己的靠门。
铁柱的靠窗。
第三张床——
第三张床上，没有人。
"苏瑶？！"陆舟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护士愣了一下："什么苏瑶？这间病房只有两个病人……"
"另一个床位呢？！三号床！"
护士的表情变得疑惑："三号床？三号床上周就空了。患者转走了。"
陆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护士的阻拦，看向铁柱的床位。
铁柱还在。
但铁柱的状态比他想象的更糟——眼窝深陷，嘴唇完全发紫，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只有三十多下。
【现实层弹幕已激活。】
视网膜上，一行金色弹幕缓缓浮现：
【铁柱的意识碎片还在我这里。但他的身体……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先别管我。去找创造者。】
【他不在那间实验室了。】
【他转移了。】
"他转移了？"陆舟在心里回应。
【实验室的画面是我之前截获的旧数据。创造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位置。我最后定位到的信号源在……】
弹幕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取数据。
【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地下四层。神经科重症监护区。】
陆舟瞳孔骤缩。
他现在就在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创造者就在这栋楼的地下四层。
"护士，"陆舟强撑着开口，"地下四层怎么走？"
护士露出为难的表情："地下四层？那是封闭区域，不对外开放。只有特殊权限的医护人员才能进入。"
"什么特殊权限？"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我听说，那一层是林教授负责的项目组。"
林教授。
陆舟的记忆猛地闪回——半年前，他因为长期失眠和焦虑去看心理医生，那个医生给他开了一堆奇怪的药，还推荐他参加一个"沉浸式心理治疗项目"。
他当时没多想就去了。
"那个项目……是在地下四层做的？"
护士犹豫了一下，点头："应该是。但你当时签了保密协议，不能——"
陆舟已经拔掉了手上的输液针。
鲜血从针孔中渗出，在苍白的皮肤上画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他顾不上这些，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双腿像两根软面条一样发抖，但他咬着牙站了起来。
"护士，帮我看着我的朋友。"他指了指铁柱的病床，"如果他有什么异常，打120。"
"你等等！你不能出院！你的身体——"
陆舟已经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半年没有见过自然光的眼睛，此刻对任何光源都极度敏感。他扶着墙壁，一步步向前挪动。
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发出抗议。肌肉在颤抖、关节在嘎吱作响、肺叶在剧烈收缩。
但他没有停。
"陆舟，你的意识完整度只有52%。"苏瑶的声音从弹幕中传来，虚弱但清晰，"在现实层里，频道规则依然在运行。你看到的一切……不一定都是真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现实层里，你可能遇到'伪装'。创造者有能力扭曲你的感知。你看到的门可能是墙，你看到的楼梯可能是悬崖。"
"只有弹幕不会骗你。"
陆舟点点头，看向眼前的电梯按钮。
地下四层。
他按下了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的胸口别着一块铭牌，上面写着：
林远山 教授
神经科学研究所 所长
零号计划 总负责人
林远山看着浑身颤抖、满脸苍白的陆舟，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像是见到了一个准时赴约的学生。
"0001号，你比我预计的早醒了两周。"
"看来，频道里出了点意外。"
他侧身让出电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不过没关系。你既然来了——"
"那就下来吧。"
"你的'毕业考试'，一直在等你。"
走廊比他想象的更长。
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病房，门上的小窗透出昏暗的灯光。偶尔有护士从身边经过，用奇怪的目光打量这个衣衫不整、满脸苍白的年轻人。
陆舟不在乎。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地下四层。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他遇到了一个推车的护工。护工车上装满了被单和病号服，最上面放着一叠文件夹。
陆舟一把抓住护工的手臂。
"地下四层，怎么走？"
护工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是四楼的病人？你不能随便出来！"
"地下四层。"陆舟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坚定，"告诉我怎么走，不然我就在这里倒下。"
他说的是实话。他的双腿已经在发抖了，肌肉萎缩后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了太久。
护工看了看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又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楼梯下去到一楼，出大厅左转，有一部专用电梯。"护工压低声音，"但那个电梯需要刷卡。不过……最近林教授他们好像在赶项目，电梯门经常不关严。你试试从外面扒开。"
"谢了。"
陆舟松开手，扶着墙继续往前走。
护工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小心点！地下四层……不是什么好地方！"
陆舟没有回头。
他已经走到了一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处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早餐混合的味道。这是最普通不过的医院日常——嘈杂、混乱、充满了生老病死的烟火气。
陆舟穿过人群，向左转。
走廊尽头，一部灰色的电梯安静地矗立着，和其他电梯不同，它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刷卡区。
刷卡区旁边贴着一张告示：
非授权人员禁止使用
违规者后果自负
陆舟伸手探向电梯门的缝隙。
手指刚碰到金属边缘，门就"嘎吱"一声滑开了一条缝。
护工说得没错——门确实没关严。
他侧身挤了进去。
电梯内部和其他电梯没什么区别：不锈钢墙壁、头顶的日光灯、角落里一个摄像头。
但摄像头旁边的指示灯是红色的——正在录像。
陆舟没有躲。他让摄像头拍下了自己苍白的脸，按下了一楼的紧急按钮——那是通往地下四层的唯一通路。
电梯开始下降。
数字显示屏上的楼层数缓缓跳动：B1、B2、B3……
B4。
"叮。"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