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没有追林深。
不是不想,是不能。
楼下传来金属撞击的巨响,整栋建筑在发出**。不是比喻。钢铁弯曲、混凝土碎裂、管道断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头巨兽在被活活拆解。
商场在加速收缩。
走廊又窄了。原来能并排走两人的宽度,现在只够一人侧身通过。两侧商铺的墙壁像液压机一样往中间推,玻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天花板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黑暗从远处蔓延过来,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
苏晚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她的呼吸急促,但没出声。这女孩有一股韧劲,沈默在三楼楼梯间就注意到了。别人慌的时候她只是脸白,不叫,不哭,跟着走。
四楼到三楼的楼梯间里,沈默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两面合拢的墙壁把一个人夹在中间。胸腔塌陷,肋骨从后背刺出来,眼球暴突,嘴巴张成一个无声的O。灰色卫衣,林深说过,他是"第二局的"。
但他没活过这一局。
苏晚别过头干呕了一声。沈默蹲下来,从死人攥紧的拳头里抠出一样东西。手指掰开的时候,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一块白色玉牌。
手机震动: 「已获取天亮之钥(2/3)。」
他还没看清屏幕,全服公告弹出。
「玩家林深,已被抹杀。原因是超时未完成终极任务。」
林深死了。五分钟之前还坐在石台上晃着腿笑的人。
沈默攥着两块白色玉牌站在黑暗中。墙壁收缩的嘎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巨兽的骨节在错位。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深不是"超时"死的。他比他们所有人进入这个商场都早,他有的是时间。一个能提前布局、坐等在VIP室里的人,不可能"超时"。
他是被"设计"死的。系统在清除知道太多的人。
"他骗你。"苏晚忽然说。
沈默转头看她。
"他不是来帮你的。他告诉你有三把钥匙,告诉你'只能有一个答案',但他没告诉你,拿到钥匙的人会成为目标。"
她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一部手机。屏幕是纯白色的,不是待机黑屏,是白纸一样的光。
白屏上浮现一行字:
「持有两把钥匙的人,将激活终极祭坛。持有祭坛坐标的人,将获得最终选择权。」
沈默盯着那部手机。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疑问句。
苏晚没有否认。
"游戏开始之前,我就收到了这部手机。我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是找信物,是找到拿到天亮之钥的人,引导他拿到第二把。"
沈默后退了一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牵着走的鱼。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从苏晚"偶然"提到四楼红光开始,到林深"恰好"坐在VIP室里等他,到那把"恰好"藏在死人手里的钥匙。
全是安排。他以为自己在找路,其实一直在走别人画好的线。
"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你一样。被选中的人。只不过我收到的规则和你不一样。"苏晚把白屏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手写纸条,笔迹潦草,像极度紧张时写的。
「不要相信系统。天亮之后,没有奖励。只有下一局。」
"这不是一场游戏。"苏晚的声音低下来,"这是一场筛选。有人在测试我们。"
沈默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手机屏幕猛地亮了,一张地图。商场平面图,已被压缩成原来的三分之一大小。正中央一个金色光点在闪烁,标注:祭坛。
四个红色光点代表玩家位置。三个叠在四楼,他们在二楼,正朝祭坛移动。
周国明。
"他也有地图?"姜北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右袖血迹干成暗褐色,左手握着一根从消防栓上拆下来的铁管。
"不。"沈默盯着地图,"他的光点路线很直,但在利用墙壁和柱子遮挡走迂回。他在战术移动。"
"他在伏击。"姜北的军人直觉反应过来了,"他不想先到祭坛暴露自己。等我们到了,他从暗处动手。"
手机倒计时:02:18:44。
"姜北,你留四楼。你是威慑,你在,他不敢轻举妄动。苏晚跟我走去祭坛。"
"情况不对就跑。"姜北说,然后补了一句,"别犹豫。你是那种会犹豫的人。"
沈默没反驳。
从四楼货梯井道往下爬。铁门被商场收缩的力道压变了形,但混凝土井道本身还没坍塌。沈默拆开检修口,让苏晚先进,自己跟上。
井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电缆和管道上积着厚厚的灰,一碰就落,呛得人喘不上气。
"白屏手机上还看到过什么?"沈默边爬边问。
"一条。"苏晚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最终选择权不等于活下去'。"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
"纸条角落还有一个字。"苏晚停顿了一下,"到了下面给你看。"
五分钟。从四楼爬到二楼。撬开检修口出去,—整个楼层变了样。原来的环形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窄通道。墙壁向内挤了至少三米,商铺的门面被压扁,天花板低得需要弯腰才能通过。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金属锈蚀的味道,脚下碎砖嘎吱作响。
通道尽头,祭坛出现了。
中庭地面下沉两米,形成圆形凹陷。边缘刻满纹路,和信物表面的血管纹一模一样,放大了百倍,在黑暗中隐隐发出暗红色的光。正中央竖着一根黑色石柱,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顶端有个托盘,大小刚好能放三件信物和一把钥匙。
手机提示: 「终极祭坛已到达。请放置信物与钥匙。」
沈默走向凹陷边缘。
然后停住了。
凹陷底部,有人。
周国明靠在石柱上,裁纸刀横在膝盖上。他抬头,看着站在边缘的沈默,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小沈。你来了。"
"你怎么进来的?"
"三楼地板塌了,直接掉到一楼。运气好,没摔死。"周国明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落在沈默手里的两块白色玉牌上,"两把钥匙。了不起。"
沈默没下去。"你的信物呢?"
周国明低头看手里三块暗红色金属牌。然后笑了,笑得更大声了。
"你知道了,对吧?假的。全是假的。"
他把金属牌扔到地上。暗红色碎片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凹陷里回荡。
"暗红色从一开始就是诱饵。"沈默说,"让你去争、去抢、去杀人。但最后,一文不值。"
周国明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小沈,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女儿不是什么下个月过生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和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中年商人判若两人。
"她两年前就死了。白血病。七岁。"
凹陷里安静了。连墙壁收缩的嘎吱声都好像远了一些。
"我来这儿,不是因为怕死。是一个人待着就会想她。每天吃饭、喝水、做生意、赚钱,然后忽然想起来,这些钱没有地方花了。"
他看着石柱。
"但我不需要可怜。我需要的是一个答案。"
手机猛地震动。全服公告。血红色的文字覆盖了整个屏幕。
「最终规则公布。」
「一、天亮之钥即为唯一的真信物。三把天亮之钥 = 三件真信物。」
「二、将三把钥匙放置于祭坛,即可通关。通关者,全部存活玩家。」
「三、但——三把钥匙中,只有一把能触发'天亮'。另外两把触发'永夜'。」
「四、永夜:触发者将被永久留在游戏空间。无法退出。无法死亡。无法被遗忘。」
「五、选择哪一把触发天亮,由持有两把钥匙的人决定。」
沈默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选择权在他手里。两把钥匙在他手上,第三把在石柱里。三把凑齐,他必须选,哪一把是天亮,哪两把是永夜。
他选错一把,有人永远困在这个坍塌的、收缩的、不断崩坏的空间里。不死不灭不被遗忘。比死更可怕一万倍。
他看了看苏晚。看了看姜北。看了看周国明。
这些人,和他一起在这栋楼里扛了整整一夜的。送外卖的陈风,胳膊上还在流血。当过兵的姜北,袖子上的血干了又湿。研究生苏晚,手心里全是汗,一步没退过。还有周国明,一个失去女儿的中年人,今晚做的每一件混蛋事,都是因为想活。
他要把其中两个人推进深渊。
三把钥匙看起来一模一样。相同的材质,相同的纹路,相同的温度。
没有区别。完全无法分辨。
手机倒计时:00:57:11。
"第三把钥匙在哪?"沈默问。
周国明拍了拍石柱。"从一开始就只两把在外面。第三把,封在石柱里。"
"怎么打开?"
"暗红色信物不是废物。它们是碎片。三块合在一起,就是开石柱的刀。"
手机弹出提示确认了这一点。
沈默看向地面,周国明刚才扔掉的碎片不见了。掉进了更深的裂缝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周国明已经沿着石壁往下爬。
"我欠你一条命。"他头也不回,"今晚,我威胁你、抢劫你、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你给了我一件信物,我没还。"
他在黑暗中摸索。沈默站在边缘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碎石被踢开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
两分钟后,周国明爬上来,手里攥着三块碎片。膝盖上蹭了一大片血,他看都没看。
沈默把三块碎片拼在一起,边缘的锯齿严丝合缝,像磁铁一样相互吸引。碎片自动吸附、咬合、融为一体,不到三秒,合成一把暗红色匕首。刀锋薄如蝉翼,映出一道寒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那些玉牌重得多。
匕首靠近石柱的瞬间,石柱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全是名字。
几百个名字,从石柱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有些刻得深,有些刻得浅,像是不同时期、不同人手笔。赵永刚。林深。还有更多不认识的。
这些全是曾经在游戏中死去的人。
"这不是第一局。"沈默的声音在发抖,"也不是第二局。这个游戏已经运行了很久很久。死了很多人。"
匕首刺入石柱裂缝的瞬间,石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裂缝扩大,石柱从中间裂开。
里面,第三把白色玉牌。
「已获取天亮之钥(3/3)。请选择哪一把触发天亮,哪两把触发永夜。选择不可更改。倒计时:00:44:12。」
三把一模一样的白色玉牌摆在掌心。
沈默左看右看。没有任何区别。
"选不出来。"苏晚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没法选。选错那个人,永远困在这里。"
"那如果不选呢?"
沈默翻到屏幕底部一行极小的灰色字,之前被倒计时挡住了。
「若倒计时归零前未做出选择,则三把钥匙全部触发永夜。」
不选,全灭。选,两个人万劫不复。
这不是选择。这是绝境。
姜北从上方跳了下来。右手铁管,左手有一张纸条。和苏晚白屏手机背面那张一样的纸。但内容不同:
「三把钥匙都是天亮。系统说的'永夜'是假的。它要你做的不是选择,而是测试。测试你会不会为了活下去,把别人推进深渊。」
"石柱上这些人,"姜北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声音沉得像铅,"都是做出了'选择'的人。他们分了谁天亮,谁永夜。然后他们死了。"
沈默盯着纸条看了三秒。
"我信。"他说,"三把都放上去。"
"等等。"周国明拦住他。
"如果你信了,然后全灭了。"他看着石柱,"我女儿的名字就会刻在上面。她七岁死的,已经够惨了。别再让她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伸手,从沈默手里拿走三把玉牌。
"让我来放。"
"老周"
"你信那张纸条。"周国明说,"但我不信这个游戏里的任何东西。万一它是假的,让我来承担。"
他转身走向托盘。
"周念。"沈默叫了他一声。
周国明停下脚步。
"谢谢你告诉我她的名字。"
周国明没有回头。他把三把钥匙一把一把放到托盘上。第一把。第二把。第三把。
手机屏幕爆发出白光,和第一次进入游戏时一模一样。刺目的白光吞没一切。
沈默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看到的是天边,有一丝光。
不是白光。
是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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