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秦岭群山彻底坠入墨色。
无月无星,山风阴冷,林间鸦雀尽藏,正是潜行夜战的最好天时。
按照白日敲定的万全险策,我们全员提前蛰伏休整,静待子时夜深。
青石堡常驻残兵八十余人,人数十倍于我们。
仅凭我们几人正面硬拼,无异于自寻死路,绝无胜算。
想要救人,只能用山野道门隐术,取巧破局、以暗克明。
子时一到,山风骤然一凉,整片古堡彻底陷入沉睡的死寂。
堡内巡防松懈,兵卒连日驻守疲乏,早已尽数归房安歇,只剩零星几处岗哨在外游动。
我抬手压势,低声分配最后战术。
“李校尉,你带两名骑兵,潜伏堡外左右山林。”
“立即清除暗哨和明岗,不留活口。”
“只清外围,绝不踏入堡内半步。”
三名王府精锐沉声领命,身形一晃,没入漆黑山林。
他们久经夜战、军纪森严,出手干净利落,足以瞬间封死堡外所有耳目。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清玄道长,语气凝重至极。
“道长,今夜成败,全系你一身。”
清玄背上布囊轻震,里面是他终南山师门传承的特制迷烟。
“包里有鸡鸣五谷断魂香。”人闻到以后深度昏睡、四肢无力,是道门用以制匪救人的稳妥手段。
清玄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笃定。
“施主放心。敌军全员熟睡,防备最松。”
“我潜入堡内,以迷烟覆遍兵舍,全镇贼众昏睡,无人能挡营救之事。”
这是我们唯一的破局生路。
敌军人多势众,硬拼必死,唯有迷烟制敌,才能零伤亡拿下整座堡垒。
我随即看向剩余两名精锐骑兵,沉声道。
“你二人随我潜伏后山隘口,封堵所有逃生通路,随时准备入堡接应孩童。”
“今夜能救出一人,便是一条命,尽数带出,绝不留一个孩子在此受苦。”
分工彻底落定,众人四散潜行,借着浓稠夜色,分三路悄然压向青石堡。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尽数抵达预定点位,蛰伏待命。
高墙石堡静静卧在山野之中,零星灯火摇曳,内里一片安宁。
堡内残兵全然不知,灭顶般的危机,已然贴至咽喉。
我伏在后山乱石阴影中,指尖捏紧萤火引信,默数呼吸。
三息、两息、一息!
一点微弱萤火升空,在黑夜中一闪而逝。
堡外山林瞬间掠出三道凌厉黑影。
王府精锐出手,杀伐利落、干脆冷酷。
短刀封喉、捂嘴锁颈、利落割刃,外围四名明岗、两处暗哨。
全程没有半点惨叫,没有一丝异响,数息之间尽数倒地毙命。
从信号亮起,到外哨彻底肃清,仅仅七息时间。
堡外,彻底死寂,再无半点警戒之力。
就是此刻!
清玄身形飘然一晃,如暗夜孤鸿,贴山踏石,借后山视觉盲区翻入堡墙。
他修道多年,身轻如羽,夜行山林、潜行隐匿,本就是毕生所长。
入堡之后,他不闯主楼、不碰空廊、不扰任何边角异动。
直奔东西两侧士卒寝舍,脚步轻缓无声,落地不沾半点风声。
夜色深沉,堡内兵卒睡得极沉,鼾声此起彼伏。
清玄拆开布囊,取出特制烟管,对准每一间兵舍窗缝、门缝缓缓渡入迷烟。
烟雾无色微凉,无形无味,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弥散室内。
但凡吸入半分,便会沉沉昏睡,任凭外人走动、触碰,皆无苏醒可能。
他逐间施放,不急不躁,细致不漏一处营房。
短短一炷香,整座青石堡的驻兵寝舍,尽数被迷烟彻底笼罩。
做完一切,清玄隐在中院黑影之中,静候药力起效。
片刻之后,堡内此起彼伏的鼾声渐渐低沉、微弱。
零星尚未熟睡的动静彻底消弭,整座堡垒彻底陷入死寂。
八十余凶悍残兵,尽数被迷烟制服,深陷昏睡,再无半点战力。
时机,彻底成熟!
我低喝一声,带着两名精锐从后山破壁而入,快步直奔后院囚院。
青石堡最偏、最阴蔽的后院,便是这群掳掠孩童的囚禁之地。
厚重铁锁封门,木栏陈旧冰冷,处处透着压抑的绝望。
我短刀轻撬,粗重锁扣应声崩裂,囚房房门应声而开。
入目所见,让人心头骤紧。
狭小陋室拥挤潮湿,满地枯草脏乱,孩童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损。
眼神里满是长期奴役、惊惧折磨留下的怯懦与惶恐。
此次被掳掠囚禁的一共十五名孩童。
其中十一名男童,最小不过七八岁,最大不过十三岁。
另有四名女童,其中两名极小,仅有五六岁,紧紧依偎在同伴怀中瑟瑟发抖。
我压下心头酸涩,放轻语气,急促却温和地开口。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出去的。”
“不要出声、不要慌张、紧跟我们,现在就带你们离开这里。”
孩子们惊惧日久,早已不敢轻信旁人。
可看着堡内守卫尽数沉寂无声,又见我们神色善意,终于鼓起勇气,纷纷起身。
人群之中,一道单薄瘦弱的身影猛地抬头。
苍白小脸、泪痕未干、眉眼怯生生,却让我一眼锁定。
是陈兰。
时隔多日流离失散,受尽囚堡苦役折磨,她终于还活着。
她怔怔望着我,眼底混杂着陌生、惶恐,还有一丝微弱的亲人期许。
我心头微颤,却强行压下所有情绪。
我依旧是世人眼中,兵祸伤脑、性情大变的陈峰。
不可失态、不可外露、不可有半分破绽。
我只轻轻抬手,示意她紧跟队伍。
清玄在前开路,杜绝沿途任何突发隐患。
我居中护着一众孩童,两名王府精锐在后殿底断后。
十五名孩童两两相携、脚步极轻,全员顺着后山密道,悄然撤出青石堡。
全程无一人惊醒敌军,无一声响动,无一次波折。
以最稳妥、最隐秘、最干净的方式,彻底攻破这座山野囚笼。
待所有人彻底退出堡区、踏入深山密林,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整夜紧绷的刺骨高压,终于缓缓卸下。
十五名受尽苦难的孩童,尽数脱险,无一死伤,无一遗漏。
我们不敢片刻耽搁,连夜返程。
一路翻山越岭,悉心护着受惊孩童,破晓之前,全员安然归谷。
幽谷依旧安静平和,值守骑兵严守岗位,丝毫不知昨夜惊心动魄的暗夜劫营。
我们将所有孩童安置在谷内偏房,生火取暖、投喂热粥,耐心安抚他们受惊的情绪。
待一众孩子疲惫沉沉睡去,天光已然蒙蒙泛白。
我遣走所有值守兵士,令其全部远岗巡山,隔绝一切外人耳目。
院内最终只剩四人:我、清玄、陈安、安然获救的陈兰。
最关键的一步,如期而至。
按照此前定下的铁律,由陈安亲自向陈兰摊牌,缔结终极守秘盟约。
晨光清淡,拂过田间青苗,院落静谧无声。
陈安拉着尚且茫然懵懂的陈兰,站定在我身前,语气轻柔,却字字郑重。
“兰妹,今日有一件天大的秘密,我必须如实告知你。”
“当年村遇兵祸,真正懦弱寻常的陈峰,也就是曾经的我,重伤濒死。”
“是这位大哥路过,拼死救下了我的性命。”
“他本是异乡之人,无籍无凭,乱世之中寸步难行,根本无法立足。”
“我感念救命大恩,又见陈家覆灭、你我孤苦无依,便与他定下一生互换之约。”
“自此以后,我顶替你陈安哥的名字,对外做他的堂弟。”
“他顶替我的名字,庇护你、撑起我们陈家。”
陈兰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陈安继续轻声细说,句句坦诚,毫无隐瞒。
“外人都说大哥性情大变、行事迥异、记忆残缺。”
“对外统一说辞,是兵祸被重击后脑,留下重伤后遗症。”
“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真正缘由,是换了一人。”
“但你要记住。”
“自你失散、被掳、受苦的这些日子,拼尽全力潜入敌堡救你的,是他。”
“给我们安稳家园、生机田地、遮风避雨之所的,也是他。”
“他身怀两种旷世高产良种,可消天下粮荒、可活万千流民,身负济世大业。”
“此事一旦外泄,朝堂世家必然群起构陷、痛下杀手。”
“他身死,我们再度流离失所,这片安稳幽谷也会彻底覆灭。”
陈兰怔怔看着我,眼底的震惊慢慢褪去。
囚堡的苦难、乱世的颠沛、被营救的新生、幽谷的安稳,一幕幕在她心头闪过。
她小小年纪,历经生死磨难,早已远超常人懂事。
良久,她含泪点头,声音轻却无比坚定。
“我明白了。”
“不管从前如何,他就是我亲大哥,你就是我亲二哥。”
“我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绝不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至此,全书终极四人守秘盟约,正式缔结。
知情者仅有四人,终身守口如瓶,烂死腹中:
一、我,异乡来人,借陈峰身份蛰伏乱世、蓄藏良种。
二、清玄,药王同门,终身兜底守秘。
三、陈安,原身本主,终身背书,永不叛秘。
四、陈兰,至亲家人,贴身掩护,永世缄口。
望着眼前安稳的亲人、满谷青翠的秧苗、终于落定的牵挂。
我心底一片踏实沉静。
青石堡祸患根除,被俘孩童尽数得救,亲人归谷,秘密锁死无漏。
乱世蛰伏的根基,彻底稳稳扎在这片秦岭深山之中。
两年蓄力,静待天时。
只待风起,良种出世,便可济世安唐,撼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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