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密林深处,风声细碎,人影匿藏。
清玄道长的提醒,像一根紧绷的弦,瞬间拉满我所有的警惕。
我没有贸然冲动追出,也没有视而不见故作不知。
活了五十年,半生看人看事,我最清楚乱世底层人心。
暗处窥探之人,绝非善意而来。
若是寻常山野路人,听闻厮杀动静,早该远远避让,唯恐惹祸上身。
敢停在谷外潜伏窥视,必然是走投无路、饥寒交迫,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流民。
他们看见了幽谷安稳,看见了平整良田,看见了我们三人有粮有安身之地。
在人人朝不保夕、饿殍遍野的武德乱世,这份安稳,就是最诱人的肥肉。
弱者无错,贪心无度便是祸。
我缓步走到谷口,视线穿透层层枝叶,落向幽暗密林深处。
山风轻轻晃动树梢,暗处的人影瞬间又彻底隐没,不敢露出半点踪迹。
他们怕刀、怕杀、怕我们这些敢在深山剿匪的人。
可饥饿的胆子,远比恐惧更大。
今日只是窥探试探,明日便是觊觎窥探,再过几日,便是聚众强夺。
乱世之中,善意从换不来感恩,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我从不嗜杀,更不欺凌弱小。
但我现代半生坎坷,看透人情凉薄,深知乱世不养滥善人。
想要扎根立足,必先立界。
何为我的,寸土不让。
谁来觊觎,必挡必驱。
清玄缓步走到我身侧,目光清淡,看透局势。
“人数不多,约莫三四人,皆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畏惧杀伐,不敢近身,只是贪恋此谷安稳,舍不得离去。”
我微微颔首,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不杀、不屠、不结死仇,避免无端造杀业。
但必须震慑、必须驱离、必须立稳边界。
让所有窥探者彻底明白——这片山谷,不是谁都能觊觎的避难所。
敢来越界,必有代价。
“道长劳烦帮我守住谷内,照看少年。”
“我去驱人立界,断了后患。”
清玄微微点头:“施主分寸有度,乱世立身,本该如此。”
他懂我的用意。
不是残忍,是自保。
乱世温柔,即是自毁。
我握紧腰间匕首,脚步轻稳,独自踏出谷口,走入外围密林。
不奔跑、不突袭、不暗藏杀机。
我刻意走得坦荡,每一步都踩得清晰,让暗处所有人都能听见、看见。
我要的不是偷袭伤人,是光明正大的威慑立规矩。
前行十余步,靠近窥探潜伏的树荫死角,我陡然沉声开口,声音穿透林间风声,清晰传遍四方。
“山中幽谷,私人栖地,已布死防。”
“此前匪寇擅闯,尽数伏诛。”
“尔等藏身窥探,我已知晓。”
“最后劝一句,速速退去,永不靠近,可保平安活命。”
“再敢越界半步,视同匪寇,绝不姑息。”
声音冷静、沉稳、不带戾气,却字字冰冷有力。
没有恐吓虚言,只有实打实的事实与底线。
山谷刚灭四寇,血迹虽掩,杀气尚存。
暗处潜伏的流民必然听见、看见、心生畏惧。
话音落下,林间瞬间一片死寂。
数息过后,密林深处传来几道慌乱细碎的动静。
衣衫摩擦、脚步踉跄、呼吸急促。
藏不住了,也不敢再藏。
四道瘦弱身影,从不同树荫死角狼狈走出。
两老、两青壮,衣衫破烂不堪,满身泥污,面黄肌瘦,眼神里交织着恐惧、饥饿与不甘。
他们手里没有兵器,只有几根随手捡来的枯木枝。
最弱的乱世底层,最可怜的求生之人。
看着他们狼狈憔悴的模样,我心底不是没有触动。
若是太平年月,谁愿意抛家舍业,躲深山、避兵祸、苟延残喘?
可乱世就是如此,同情无用,心软致命。
为首一名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死死盯着谷口方向,喉结滚动,鼓起勇气低声哀求。
“这位郎君……我等皆是逃难流民,无家可归,数日未食……”
“此谷宽阔,空地甚多,只求容我等暂且栖身,不敢争抢,只求一**路……”
话语卑微,姿态可怜,句句戳中人心柔软处。
若是寻常心软之人,大概率会动恻隐,开门收容。
可我看得更深。
他们眼底深处,藏着压抑不住的贪婪。
求活是真,占地是真,伺机抢夺良田粮食,更是真。
今日只求栖身,明日便求口粮,后日便会抱团反客为主。
乱世流民聚堆,从来都是先求施舍、再生贪念、最后反噬恩人。
我冷冷摇头,态度坚决,没有半分松动。
“山谷狭小,防御有限,养不得闲人。”
“我非善人,无力普度乱世苍生。”
“此地刚经杀伐,暗藏机关陷阱,再留此处,死路一条。”
“我不杀你们,立刻退山,是你们唯一活路。”
中年汉子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不甘之色愈发浓重。
他身后两名青壮攥紧枯枝,眼神隐隐透着凶悍。
饥饿,已经磨平了他们最后的敬畏。
“恩公何必如此绝情!”
“荒山无主,有德者居之!你能占谷安居,我等为何不能避难?”
“不过多几个人,未必就容不下!”
话语从卑微哀求,转眼变成理直气壮的索取。
乱世人心,展露无遗。
我眼底最后一丝怜悯彻底褪去。
果然。
心软换不来感恩,退让只会步步紧逼。
我向前踏出一步,气息沉冷,目光锐利如刀。
“第一,荒山无主,却有功力、有胆气、有手段者居之。”
“此谷是我拼死守下,土地是我亲手开垦,安稳是我杀伐换来。”
“你们寸功未立、寸险未挡,凭白索取,何来道理?”
“第二,我不绝情,我给活路。”
“不抢、不占、不窥、不扰,各自安生。”
“你们非要以弱逞凶、以可怜换贪心,那便别怪我不讲情面。”
话音落地,我抬手虚指林间曾经的厮杀之地。
“此前四股持械匪寇,尽数葬身于此。”
“你们自问,比亡命溃兵更强?”
一句反问,瞬间压垮他们心底的侥幸。
四人脸色骤白,身体下意识后退半步。
方才山林厮杀的动静他们听得清清楚楚,知晓这里刚刚死过人。
凶悍匪寇都留不住性命,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流民,更是不堪一击。
凶悍瞬间褪去,只剩恐惧。
我趁热打铁,再度冷声立界,字字钉死规矩。
“今日劝退,既往不咎。”
“从今往后,此谷周边三里,为我禁地。”
“流民不扰、匪寇不侵,可各自安生。”
“但凡再有人窥探、逗留、觊觎,我一律按匪患处置,不再留情。”
没有多余狠话,只有冰冷底线。
乱世立足,先立规矩,再谈安稳。
四人彻底不敢再多言半句,心底的贪念被恐惧彻底压垮。
相互对视一眼,再无半分对峙底气,狼狈转身,踉跄朝着深山外围退去。
看着他们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我并未放松。
今日驱走的是四个人。
可深山流民无数,今日之事,只是开端。
山谷藏粮、有田、安稳,注定会源源不断引来窥探者。
善意包容换不来安稳,唯有威慑与底线,才能长久扎根。
我转身折返幽谷,心底已然敲定后续规划。
春种已落,危机初显。
接下来,加固谷口防御、完善预警陷阱、囤积自保底气,势在必行。
乱世开荒,从不是种田享福。
是步步为营、层层设防、以谨慎守生机,以底线护安生。
回到谷中,清玄看我一眼,微微颔首。
“施主今日立界,看似无情,实则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我轻轻点头,目光落向脚下新生的土地。
武德六年的深山风雨,才刚刚开始。
我不求乱世扬名,不求乱世施善。
只求守住一方幽谷,守住一季春耕,守住自己来之不易的一线生机。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