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设回来之后,村里人先是观望,后是惊讶,再后来就开始往陆家跑了。
消息传得快。陆家那小子从南方回来了,带了一笔钱,还带了一肚子技术。他自己动手把被没收后辗转归还的旧纺车一架一架修整了——轮子上新油,锭子换了进口钢,连架子都重新加固了一遍。五架纺车同时在窑洞里转起来的那天,嗡嗡嗡的声响隔着半条沟都听得见。过路的村民停下来听了好一会儿,有人啧啧两声,说这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听着就结实。
但陆建设心里清楚,手摇纺车的时代要过去了。
他在深圳见过那些半自动、全自动设备,一台顶十台手摇车。纯靠人力纺线织布,产量上不去,成本压不下来,永远只能换一口糊口的粮食,攒不出真正的家底。他师父郑传福临走前跟他说过一句话:“建设,你回老家办厂,头一件事就是换机器。手摇车是吃饭的碗,但不是发家的路。你得把饭碗换成铁锅,才能煮大锅饭。”
这话他记在心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
可换机器要钱。一台半自动织布机,佛山产的,最便宜的型号也要四百七十块,加上运费、安装配件,到手得五百出头。五百块在当时的黄土塬上是个什么概念?一头壮牛一百二,三间砖瓦房三百块,五百块够一户庄稼人嚼用两年还有富余。陆建设手头攒了将近三百块——在深圳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工钱、修好那台德国搅拌机后设备科科长塞给他的十块钱红包、郑师傅临走前悄悄塞进他行李里的二十块——这笔钱他原本计划分成三份:一份赎纺车,一份盖房子,一份留作启动资金。但现在他知道,赎旧纺车不够,他得买新机器。
他跟他娘商量这件事的时候是个傍晚。窑洞里点着煤油灯,灯芯剪过了,火苗稳稳当当的,照得母子俩的脸一明一暗。陆建设把账算给他娘听:一台半自动织布机,一天能织二十匹布,是手摇纺车的十倍;一匹布卖两块,一天就是四十块;一个月下来,刨去棉纱成本、人工、杂费,净落三百块。三个月就能回本,半年就能再添一台。
女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坐在纺车旁边的小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那只手的骨节比年轻时粗了一圈,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棉絮纤维。她年轻时的手指又细又长,会绣花、会剪窗花,嫁进陆家三十年,那双手从绣花变成了纺线、从纺线变成了搬砖、从搬砖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干裂、粗粝、青筋凸起。她抬起手拢了拢鬓角的白发,开口了:
“建设,你的账算得对,妈听懂了。但妈问你一句话——机器买回来,坏了谁修?零件坏了上哪儿买?电不够了怎么办?咱村里那台变压器带不动大机器,去年村东头老赵家买了台电磨,一开就跳闸,最后只能当摆设。”
陆建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娘问得这么具体。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以为那是技术层面的细枝末节,没想到他娘一针见血全点出来了。他在心里重新审视了一遍母亲——这个不识字的女人,操持了三十年的家,管过五架纺车、管过七八口人的吃喝,她的管理经验是用汗和泪泡出来的,不比任何一个车间主任差。
“修机器我能修,我在深圳学的就是修机器。零件的事,佛山厂家答应长期供货,可以邮寄。电的事……”他顿了顿,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去找供电站谈。实在不行,咱买台小发电机备着。”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摞票子,最大面额十块,最小的一块,用橡皮筋扎成三捆。这是她这几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卖鸡蛋的钱、纺线换粮省下的钱、陆建设每月寄回来的生活费里抠出来的。
“这里是八十六块,”她把钱推到陆建设面前,“加上你的三百,还差一百出头。你去找刘老三借。他这两年做棉花生意赚了不少,手里有余钱。你跟他说,年底还他一百二。”
“妈——”
“别说了。”女人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爹当年用三袋红薯干换纺车,那是咱家最穷的时候。现在日子比那时候好过多了,四百多块钱,咱凑得起。你只管去干,钱的事妈来想办法。”
陆建设看着他娘,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着,那双眼角布满皱纹的眼睛在那一刻亮得惊人。他忽然想起一九七八年那个冬天,他爹蹲在窑洞门口抽着半根纸烟,娘在灶台前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纺车还没进门,老七还在发烧。那时候的天是灰的,日子是苦的,但娘的眼睛里也有这样一团火,只是那团火被穷困压着、被恐惧罩着,烧得不旺。
现在那团火烧起来了。
“好,”陆建设说,“我明天就去镇上发电报,跟佛山厂家订货。”
第二天一早,陆建设借了辆自行车骑了三十里山路去镇上。邮局在镇子中心,是一间青砖平房,门楣上挂着掉了漆的绿色牌匾。他把拟好的电报稿递进柜台,电报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稿子皱起眉头:“你这是订货的?跟广东那边做生意?小伙子,你知道发电报多少钱一个字吗?”
“知道。三分五一个字。”
“你这稿子七十多个字,两块多钱。你想好了?”
“想好了。”
电报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敲电键。嘀嘀嗒嗒的声音在狭小的邮电所里回荡,像一只啄木鸟在啄树。陆建设站在柜台前面,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大很大的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陆记的未来发到了千里之外,每一个嘀嗒声都像是在敲一扇门。
电报发出去之后,陆建设没有急着回村。他去了镇供电站。
供电站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刷着白灰,门口挂着一块木头牌子,写着“红石镇供电管理站”。他推门进去,一股煤炉子的热气扑面而来。值班室里有两个人,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喝茶。陆建设敲了敲敞开的门板,看报纸的那个抬起头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眼镜片厚得像瓶底。
“什么事?”
“同志,我是柳沟村的,想咨询一下工业用电的事。”
“工业用电?”秃顶男人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陆建设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褂子,袖口磨毛了,脚上一双旧解放鞋,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后生。“你是哪个厂的?”
“陆记纺织,在柳沟村东头。”陆建设说出“陆记纺织”四个字的时候,心里热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对外人介绍自己的作坊。
秃顶男人跟喝茶的那个交换了一个眼神。喝茶的放下茶杯,饶有兴趣地问:“柳沟村?就是去年没收了一批纺车的那个村?你是那家的?”
“是。”陆建设没有回避,“那是我家的纺车。现在我自己买了机器,要办正经作坊,需要接工业用电。”
“你有营业执照吗?”
“正在办。”
“办下来了再来。”秃顶男人重新拿起报纸,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工业用电不是你想接就能接的。得有执照,得有场地验收,得交增容费,还得看线路负荷够不够。你们村那台老变压器才多大?带不动大机器的。”
陆建设站了一会儿。他在深圳工地上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对方说的程序未必是刁难,但态度明显是在敷衍——他连陆建设的机器功率是多少都没问,线路负荷够不够,看都没看就下了结论。这不是不能办,是不想办。
“同志,”陆建设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很平,“我想问一下增容费是多少?线路改造需要什么手续?我可以按程序来,该交的交,该办的办。我只想知道具体流程。”
秃顶男人从报纸上沿看了他一眼。这后生说话不像一般农村人那样吞吞吐吐,也不像有些暴发户那样咋咋呼呼,问的问题句句都在点子上。他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认真看了陆建设两眼。
“你是真打算搞?”
“真打算。”
“投资多少?”
“头期投了五百,机器已经在路上了。后续还要再投。”
秃顶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张表格递给他:“工业用电申请表,拿回去填。另外让你们村委会开个证明,盖公章。执照的事赶紧办,没执照我这边的流程走不了。至于增容费,等你执照和场地验收过了再说,我到时候派人去看现场。”
陆建设接过表格,仔细折好揣进怀里。他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秃顶男人又叫住了他:
“小伙子,你叫啥?”
“陆建设。”
“行,陆建设,我记住了。到时候派人去看的时候,你别让我的人在你们村找不着地方。”
“您放心,柳沟村头一家,门口挂着‘陆记’的牌子。”
陆建设走出供电站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冬天的太阳落得早,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骑自行车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蹬着车在山路上颠簸,脑子里过着一件又一件要办的事:执照、场地、增容费、村委会证明、刘老三的借款、机器的安装调试……每一件事都不简单,每一件事都要他亲自去跑、去磨、去求人。
但他不觉得烦。在深圳一年多的日子教会了他一件事:做事不怕麻烦。麻烦是筛子,筛掉那些只想占便宜不想吃苦的人,留下那些真想做事的。他要做那个被筛子筛到最后的人。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了。他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刘老三家。刘老三住在村西头,新盖了三间砖瓦房,院墙是红砖砌的,门楼子上贴着瓷砖,在柳沟村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富户。陆建设敲门的时候,刘老三正在院子里喂猪,听见敲门声把泔水桶放下,在身上擦了擦手,过来开门。
“哟,建设!”刘老三看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稀客稀客,快进来坐!吃了没?让你婶子给你热俩馒头?”
“刘叔,不麻烦了,我来找你说点事。”
“说事?行,进屋说。”
刘老三把他让进堂屋,搬了把椅子给他坐,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纸烟,抽出一根递过来。陆建设接过烟,但没有急着点,而是放在桌角上。他坐直了身子,把来意说了:他要借一百二十块钱,年底之前还清,多还二十块算利息。
刘老三听完没有马上接话。他点上自己的烟,吸了两口,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他跟陆建设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当年三袋红薯干换纺车开始,他就知道这家人跟别人不一样。后来陆建设去了深圳,回来之后把旧纺车修好重新开工,又买了新机器,这些事情他都看在眼里。
“建设,”刘老三弹了弹烟灰,“一百二不是小数目。我信你这个人,你比你爹还实在。但你也知道,我做生意讲规矩,借钱要有抵押。”
“我用新机器抵押。”
“机器还没到呢。”
“那就用家里的五架纺车抵押。”陆建设从怀里掏出提前写好的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画的抵押清单——五架手摇纺车,连型号、成色、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最下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按了手印。“机器到了纺车就是你的,我还不上钱,纺车归你。”
刘老三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又看了看陆建设。这后生做事有章法,连抵押清单都提前写好了,字虽然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没有一个错字。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数了十二张十块的票子,码在桌上。
“一百二,你点一下。年底还我一百四,多出来的二十算利息。”刘老三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建设,我不是图你这二十块利息。我是想让你记住——做生意,人情归人情,账目归账目。你跟人借钱的时候立字据,跟人合作的时候签合同,亲兄弟明算账。这样生意才做得长久。”
陆建设把钱收好,站起来朝刘老三鞠了一躬:“刘叔,我记住了。年底之前我一定还你。”
从刘老三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陆建设走在村路上,怀里揣着一百二十块钱和一张供电申请表。腊月的风从沟底灌上来,吹得路边的枯草簌簌响,但他不觉得冷。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胸口发烫。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窑洞那边亮着一盏灯。灯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冬天的夜里像一粒黄豆大小的火星。他加快脚步走过去,掀开门帘,看见他娘还坐在纺车旁边,手里摇着轮子,纺锭嗡嗡地转。建梅坐在另一架纺车前,眼皮打架了还在硬撑着干活,手里的棉线已经纺得歪歪扭扭了。
“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女人停下纺车,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事情办得怎么样?”
“都办好了。机器订了,钱借到了,供电站的表格也拿了。”陆建设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放在桌上,“明天我去村委会开证明,然后去镇上跑执照。”
女人看了看桌上的钱和表格,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陆建设看见了。他娘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会往两边散开,像水面上荡开的波纹。
“行了,吃饭吧。灶上给你留着。”
陆建设坐到灶台前,揭开锅盖。锅里温着一碗玉米糊糊和一个杂面馒头,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他端起碗就着腌萝卜大口吃起来,吃得很香。
建梅从纺车前站起来,揉着腰走到他旁边坐下,小声叫了一声“哥”。
“嗯?”
“哥,新机器什么时候到?”
“发电报了,厂里说半个月之内发货。路上走十天,差不多下个月月中能到。”
“那咱们的产量就能翻倍了?”
“不止翻倍。一台半自动织布机顶十架手摇车,织出来的布还更平整、更匀称。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白天踩机器,晚上能早点睡。”
建梅摇了摇头:“我不辛苦。哥,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的布卖给谁?供销社的王叔那边一个月能销多少?”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陆建设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王德胜那边一个月能销四五十匹,再多就消化不了了。一台半自动织布机满负荷运转,一个月能出将近六十匹布,光靠王德胜一个渠道是吃不下的。他得开拓新的销售渠道。
“你觉得咱们的布拿到县里去卖行不行?”
“县里?县里有百货商店,还有纺织厂的直销门市。咱们一个村办小作坊,人家能瞧得上?”
“瞧不瞧得上,布说了算。”陆建设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建梅的肩膀,“你安心织布,销售的事哥来想办法。”
接下来半个月,陆建设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
他先跑村委会开证明。村支书姓赵,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村里当了二十年支书,见过的事比年轻人听过的都多。陆建设去找他的时候,他把那张工业用电申请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摘下老花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陆建设。
“建设,你这是要办厂?”
“办个小作坊,织布。”
“有多大?”
“先上一台机器,后面再慢慢添。”
赵支书沉默了一会儿。他认识陆守根,当年陆守根买纺车的时候就是他给登记备案的。后来纺车被没收,陆守根急火攻心走了,这事他心里一直不太舒服。现在看见陆家的小子从南边回来,又买机器又办执照,他心里既有欣慰,又有一丝隐隐的担忧——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凭一股热血冲上去,撞了南墙才回头,有的人撞了南墙还能爬起来,有的人就趴下了。
“建设,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支书把表格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办厂不是种地。种地靠天吃饭,老天爷不赏脸你认了,明年再种就是了。办厂是跟人打交道——跟政府打交道、跟客户打交道、跟同行打交道。你年纪轻轻的,一个人扛得住吗?”
“赵叔,我在深圳待过一年多。”
“我知道。但深圳是深圳,柳沟村是柳沟村。水土不一样,规矩也不一样。”
“规矩不一样,但东西是一样的。”陆建设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但很诚恳,“赵叔,我爹当年用三袋红薯干换纺车,村里人都说他是疯了。后来纺车转起来了,五架纺车日夜不停地转,村里人又说陆家发了。再后来纺车被没收,有人说陆家完了。现在我又买机器,又有人说陆家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可我没管别人怎么说。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爹的‘陆记’木板还在我怀里揣着,我不能让它白刻。”
赵支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公章,在证明上哈了口气,用力盖了下去。
“行。你好好干。村里能帮的,叔尽量帮。”
执照的事比预想中顺利。镇工商所的一个年轻办事员恰好是柳沟村隔壁村的人,听说过陆家的事。他对陆建设没什么刁难,按流程收了材料,说半个月之内能办下来。陆建设从工商所出来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花。他站在镇政府的门廊下面,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他做了这么多事,求了这么多人,跑了这么多路,为的就是把陆记从一个地窖里的秘密变成一纸执照上的名字。现在这一步快要迈出去了。
机器到的日子比预计晚了五天。
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没下。陆建设从早上就在村口等着,等到中午还不见动静,心里开始打鼓。他让建梅回去热饭,自己蹲在老槐树下面继续等。等到下午两点多,土路尽头终于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一辆蓝色的手扶拖拉机拖着一个大木箱,摇摇晃晃地从土路上开过来。
全村的人都围过来了。木箱子比人还高,钉得严严实实,外面刷着一层防潮的桐油,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气味。陆建设拿了撬棍和锤子,亲自拆箱。钉子一颗一颗被他撬起来,木板一块一块被他卸下来,里面的机器露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一台深绿色的铁架织布机,滚轮锃亮,梭子轨道的弧度优美得像一道眉毛,机身侧面铸着一行小字:佛山纺织机械厂。
陆建设伸手摸了摸机器的铁架子,冰冷坚硬的触感从他的指尖传上来。这台机器比他修过的任何一台都要新、都要精密。他把手放在梭子轨道上,顺着轨道的弧度慢慢滑过去,指腹感受到的每一道纹路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这不是在黑灯瞎火的车间里摸零件时的想象,这是一台实实在在的、属于陆记的机器。
“来人搭把手!”他招呼了几个年轻后生,把机器从木箱底座上抬下来,小心翼翼地往新搭的棚屋里搬。棚屋是提前搭好的,四面用土坯墙围实了,顶上盖了石棉瓦,地面夯得平平整整,预留了机器的固定螺栓孔。陆建设指挥着大家把机器抬到预定位置,对齐螺栓孔,一锤一锤地把地脚螺丝砸紧。机器的四条腿稳稳当当扎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然后他开始装机。
这活他太熟了。在深圳的时候,他摸黑拆装过多少台机器?那台德国搅拌机他都能闭着眼找到每一颗螺丝的位置,这台国产半自动织布机的结构在他眼里就是一本翻开的书。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螺丝刀、卡尺,一件一件地调校。梭子轨道要调到水平,偏差不能超过一丝——他在卡尺上读着刻度,一毫米一毫米地微调。滚轮的张力要试,他用一截废纱线绕上去,拉动梭子跑了几十个来回,听声音、摸振动,调了四次才满意。踏板的高度要根据操作者的身高调整,他让建梅坐上去试,踩了几次之后把踏板连杆锯短了一寸,又焊回去。
他装了两天。两天里除了吃饭睡觉,他一步都没离开过那间棚屋。
第二天傍晚,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腰来。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头发里全是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十个手指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把第一束棉纱装上机,绷紧经线,校准纬线,然后坐到了操作位上。
“哥,试机吗?”建梅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紧张得脸都白了。
“试。”
陆建设深吸一口气,踩下了踏板。
梭子从左飞向右,咔嗒一声。纬纱被准确地带入经线中间,钢筘向前一推,把纬纱压得结结实实。梭子又从右飞向左,咔嗒。来回之间,一截平整得几乎看不出经纬的白布从出布口缓缓淌了出来,落在下面接布的竹筐里。
快。太快了。梭子飞一个来回不到一秒钟,白布像流水一样从机器里淌出来,均匀、平滑、密实。建梅蹲在竹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截刚织出来的布,手指在布面上滑过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建设,眼眶忽然红了。
“哥,这布……太好了。比咱们手摇纺车织的好一百倍。”
陆建设没有停下机器。他踩着踏板,看着布一寸一寸地往外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踏实的、沉甸甸的平静。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其实也不过是五年前——他爹蹲在窑洞门口抽那半根纸烟的模样,想起他爹修纺车时木屑落在膝盖上的样子,想起他爹刻“陆记”两个字时小刀在木板上犁出的浅浅沟槽。
爹,你看。儿子用机器织布了。
他一直踩到天黑。机器跑了整整一个时辰,织出将近二十尺布,布面平整,无跳线,无松紧不匀,质量比手摇车织的高了一个档次不止。他停下机器,把那匹新布从竹筐里抱出来,在煤油灯下铺开。米白色的棉布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雪。
第二天一早,他抱着这匹布上了山坡。
他爹的坟头已经长了一层密密的青草,去年冬天他压在坟头的那块白布已经朽了,只剩下几根碎线挂在草茎上。他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把新布端端正正地铺在坟头土上。布是新的,白得晃眼,在晨风里微微掀动着布角。
“爹,”他蹲在坟前,声音很低,“这是咱家新机器织的第一匹布。你看看,好不好?”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布角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远处山梁上的烟囱还在冒烟,细细的白烟在晨光里被拉成一条直线,像是有人在天上画了一道淡淡的墨痕。
陆建设在坟前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白布在坟头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远远看去像一只白鸟在扇动翅膀。
三天之后,陆建设把那匹布装进袋子里,背上去了镇上。他没有先去供销社找王德胜,而是直接去了县百货商店。他在百货商店的布匹柜台前站了半个钟头,看人家怎么卖布、买布的人问什么、柜台的售货员怎么介绍。他把那匹布拿出来在柜台上摊开的时候,售货员大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在这个柜台上卖了十年布,什么样的布料都见过,但眼前这匹白坯布的手感让她忍不住多摸了两下。
“这布是哪里进的?”她问。
“不是进的。是我自己织的。”
“你自己织的?你是哪个厂的?”
“柳沟村陆记纺织。”
售货员大姐愣了一下。她听说过县城纺织厂,听说过省城那边的几个大厂,但从没听说过什么“柳沟村陆记纺织”。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布面平整、经纬均匀、手感厚实,比县纺织厂出产的白坯布质量还要好上一截。她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黑瘦,手上全是老茧和旧伤疤,但说话不卑不亢,目光很稳。
“你想放在我们这儿寄卖?”
“对。先放三匹试试。卖得好再续。”
“价格呢?”
“一块八一匹,你们卖两块二,中间的差价归你们。”
售货员大姐心算了一下,这个进价比她从物资站进的还便宜两毛,而且质量更好。她让陆建设等一下,去后面把柜组长叫了出来。柜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扯了一小块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纱线的均匀度,最后点了点头。
“可以试卖。但你得保证稳定供货,不能卖完了断货。另外,你这布没有商标,不能光秃秃地放在柜台上卖,得有个品名。”
“就叫陆记白坯布。”
柜组长笑了一下:“行,朴实。那就陆记白坯布。我给你写个条,你拿着条去仓库放货。”
陆建设接过条子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的布要摆上县百货商店的柜台了。从今往后,方圆百里的人走进百货商店买布,会看到一块写着“陆记白坯布”的牌子。这块牌子的来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九七八年冬天,他爹用三袋红薯干换回来的。
第一批三匹布在百货商店上架不到五天就卖完了。售货员大姐打电话来让赶紧补货,说几个老太太来买布,摸了陆记的布就不肯买别的了,说这布“厚实、绵软、不扎手”。陆建设接了电话就发动全家人加班,建梅踩机器踩到半夜,他娘在纺车前面坐到天亮。三天赶出十匹布,陆建设亲自背着去镇上送货。
供销社的王德胜也听说了。他跑来找陆建设,说百货商店那边的销量比他这边还好,问陆建设能不能保证两边同时供货。陆建设算了算产能,一台机器满负荷一个月六十匹,分给供销社三十匹、百货商店三十匹,刚刚够。但订单还在涨——隔壁两个镇上的供销社听到消息也找上门来了,一个要二十匹,一个要十五匹。陆建设在账本上画了半天,发现产能已经到了极限。
他需要第二台机器。
这次他没有犹豫。第一台机器的回款比他预想的快——百货商店的货款按月结算,供销社那边王德胜给他开了特殊通道,半个月结一次。两个月下来,他手里的现金已经攒到了三百出头,加上他娘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几十块,离第二台机器的价格不远了。
他把第一次借刘老三的钱提前还清了。一百四十块,分文不少。刘老三接过钱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说话算数。以后缺钱了再来找我,利息给你打八折。”陆建设笑了笑,没说客气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刘老三的手。
第二台机器到的时候,他没有再惊动全村人。他提前把棚屋扩建了一间,预留了位置,电也接好了,机器一到就安装调试,两天就投入生产。两台机器并排摆在棚屋里,昼夜不停地运转,梭子声此起彼伏,像两架永不停歇的钟。
陆记的布卖到了县城,又卖到了邻县。陆建设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每逢赶集日就骑着车去各个镇上送货、结账、开拓新客户。他的腿越来越有劲,蹬车一口气蹬四五十里不歇,但他娘的风湿腿却越来越严重了。每到阴雨天,女人就疼得下不了炕。陆建设请了镇上的老中医来看,老中医叹了口气说这病得养,不能累、不能受凉。
“我妈这辈子就没养过。”陆建设站在院子里跟老中医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大夫,您开药吧。多贵的药都行,只要能让她好受一点。”
老中医开了七副药,陆建设把药熬好了端到他娘床前。女人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苦。”
“苦也得喝。”
“我知道。”女人把药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递给陆建设,然后靠在炕头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陆建设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轻手轻脚地出去,女人忽然开口了:“建设,妈想去你那车间里看看。”
“妈,你腿不方便——”
“扶我去。”
陆建设拗不过她,把她从炕上扶起来,慢慢走到棚屋里。两台机器正全速运转,梭子来来回回看得人眼花,布匹哗啦啦地往下淌,竹筐里已经堆了半筐新布。女人站在机器前面看了很久,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她伸出手摸了摸机器侧面钉着的那块小木板——“陆记”两个字被机油浸得发亮。
“建设,”女人转过头来看着他,“你爹要是还在,看见这个,得多高兴。”
陆建设没说话。他站在他娘身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是有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妈,”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等我攒够了钱,我要在这块地上盖一间真正的厂房。不是土坯棚子,是砖瓦厂房。墙上挂营业执照,门口挂‘陆记’的牌子。你信不信?”
女人看着他,那张被穷日子磨得全是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
“信。我儿子说的话,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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