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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astern Pavilion Archive Case

Chapter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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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Eastern Pavilion Archive Ca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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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荀彧没有去东观。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深衣,腰间挂上守藏史的铜印,出了南宫侧门,沿着正阳门大街往东走。雒阳东市在城东南角,是雒阳最繁华的市集,卯时开市,商贩们已经开始支摊摆货。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卖陶器的、卖药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胡饼的焦香混着马粪的臊味在晨风中弥漫,几个凉州兵骑着马从街心驰过,马蹄踏碎了石板路上积了一夜的薄霜。

荀彧没有直接去王氏玉器行。他在东市门口的告示牌前停下,假装看张贴的官府告示,眼角余光扫过街对面那排铺面。王氏玉器行的铺面在东市最显眼的位置,三间门面打通,货架上琳琅满目,玉璧、玉琮、玉玦成色上佳,雕工精湛。但铺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不是“歇业盘点”,不是“东主有事”,整张告示只有一个潦草的“歇”字。墨迹浓淡不匀,写到末笔时墨尽了,笔锋在木板上拉出一道白茬。写告示的人走得很急。

他把目光从告示上移开,转身走进了玉器行隔壁的绸缎庄。

绸缎庄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姓樊,正指挥两个伙计把一匹匹绸缎搬到门口晒太阳。看到荀彧进门,她热情地迎上来,嘴里已经准备好了成套的推销辞令——“大人看看这匹蜀锦,刚到的货,色泽鲜亮,做深衣最是体面——”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为荀彧从腰间解下了那枚守藏史的铜印,搁在柜台上。

“太常寺查商户税籍。本官是东观守藏史,奉太常寺丞之命,核对王氏玉器行的商税记录。听闻樊掌柜与王崇是多年邻里,特来请教几个问题。”

樊掌柜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冷却下来。她挥挥手让伙计退到后堂,压低声音。

“大人问的是王崇?”

“正是。”

“跑了。”樊掌柜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两个月前半夜跑的,连伙计都没带,一家老小走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早上伙计来上工,门锁着,告示贴在门板上。库房里的玉料还在,账本没了。”

“王崇是个仔细人,”樊掌柜说,“账本从不离身,每一笔交易都记得清清楚楚。能把账本带走,是早有准备,不是临时起意。他走之前那几天,铺子里来了好几拨人,都不是买玉的,进了后院就把门关上,一谈就是小半个时辰。有一回我听见他们在后院吵起来,声音大得隔一道墙都听得见。”

“吵什么?”

“没听清,只听到一句——‘东西不在我手里,你们找错人了。’”

荀彧谢过樊掌柜,出了绸缎庄,绕到玉器行后巷。院墙不高,他翻墙而入,落在满地枯叶上。

库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货架空了大半,地上散落着碎玉料和空木匣。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只被砸碎的漆木匣,匣盖碎成了三片,匣底的丝绢衬垫被撕开了,里面空空如也。有人来找过东西,没找到,就砸了匣子。

漆木匣的碎片上沾着灰白色粉末。他用指尖沾了一点,凑近光下细看——颗粒极细,青白色,隐隐透着暗红纹路。是玉屑。蓝田玉的碎屑。这只木匣曾经装过蓝田玉。和修补传国玉玺所用的玉料来自同一座矿坑。

他继续翻找。墙角堆着几摞发霉的竹简,是王崇走时没来得及带走的旧账本。他蹲下来一卷一卷地翻,在倒数里发现了一页被撕去一半的残片。残片只有巴掌大,边缘被老鼠咬得参差不齐,但上面的字迹还看得清。是一笔交易记录——

“中平元年六月,收金五百斤。蓝田玉三块。买主:袁。”

“袁”字写得格外端正,与其他潦草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记账的人在写这个字时放慢了笔速,像是在写一个需要特别小心才能写下的名字。袁隗。

他正要把残片收入袖中,忽然停住了。残片背面还有字。字迹极淡,不是墨写的,是用指甲或钝器划在竹片上的,笔画断续,像是摸黑刻下的。他把残片凑近光下仔细辨认,勉强读出了两行字——

“袁公购玉,补玺之用。袁公问:此玺若伪,天下当如何?”

下面还有一行,刻痕更浅,几乎和竹纤维融为一体。

“余不能答。”

余不能答。王崇不能回答。袁隗问他——如果传国玉玺是假的,天下会怎样?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袁隗在修补玉玺时已经产生了怀疑,怀疑他手中这枚传国玉玺的真伪,怀疑从王莽时代以来历代帝王供奉膜拜的那枚玉玺是不是和氏璧真品,怀疑这四百年的天命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而王崇不敢回答,跑了。他带着账本、带着这个不能回答的问题,在两个月前的某个深夜举家逃离雒阳,走之前在铺门贴了一张潦草的“歇”字,手抖得连末笔都拉出了白茬。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荀彧迅速将残片和玉屑塞入袖中,闪身躲到库房门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院墙外面,然后响起了一个人压低的声音。

“你确定他进去了?”

“亲眼看到的。翻墙进去的,身手倒是不错。”第二个声音更年轻,带着几分油滑,“不过进去好一会儿了,不会跑了吧?”

“后巷只有一个出口,他跑不了。”

荀彧在心里迅速盘算。两个人。堵在后巷出口。不是官差——官差不会在墙外商量怎么堵人。是王崇说的那“几拨人”,那些在他逃走之前反复上门追问“东西”下落的人。他们把荀彧当成了王崇的同伙,或者更糟——当成了和他们一样来找东西的人。而无论哪种身份,他们都不打算让他活着离开这条巷子。

院墙外传来“噌”的一声轻响。铁器出鞘。不是刀,是短剑——剑身摩擦剑鞘内壁的声音比刀更尖细。

荀彧环顾四周。库房里堆着几口陶瓮,瓮里装的是王崇没带走的碎玉料。他伸手探进瓮中,抓了一把玉屑,攥在掌心。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掉的扁担——扁担是杂木的,不太结实,但长度刚好。做完这些,他没有翻墙逃走,而是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瘦,手里提着一柄短剑,剑尖朝下,站姿松散,显然没把眼前这个文弱书生放在眼里;另一个矮壮,空着手,双臂抱在胸前,指节粗大,关节上布满了旧伤疤,是个常年徒手搏斗的角色。

“你是王崇的什么人?”高瘦的那个问。

“查账的。”荀彧把扁担拄在地上,语气平淡,“太常寺派来核对王氏玉器行的商户税籍。二位是?”

“少废话。你在里面找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找到。库房是空的。”

“撒谎。”矮壮的那个往前逼了一步,“你袖子里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

“竹简。王崇留下的旧账本,全是废纸。”

“拿出来。”

荀彧叹了口气。他右手握着扁担,左手伸进袖中——然后忽然扬手,一把玉屑劈头盖脸朝两人撒去。玉屑细如粉末,在阳光下炸开一片青白色的烟雾,直扑两人的眼睛。高瘦的闷哼一声,本能地抬手遮眼;矮壮的比较机警,侧身一躲,玉屑只沾了他半边脸。但够了。荀彧的扁担已经抡起来了。

扁担砸在高瘦的手腕上,短剑脱手飞出,钉在墙上嗡嗡作响。高瘦的痛呼还没出口,扁担的另一头已经捅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后背砸在院墙上,滑下来时带掉了一块松动的砖。矮壮的怒吼一声扑上来,双手抓向荀彧的咽喉——但荀彧已经侧身闪开,扁担在他手中一转,横着卡进矮壮的双臂之间,然后用力一拧。扁担撬动关节,矮壮的两条手臂被别成一个别扭的角度,整个人不得不弓着腰往后退,龇牙咧嘴地叫唤。

他没有继续追击。他只是把扁担抵在矮壮的锁骨上,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二位来迟了。你们要找的东西——王崇的账本——已经被廷尉府的人取走了。你们杀了我,账本也不会到你们手上。留我一命,我可以告诉你们廷尉府把账本存在哪间库房。”

高瘦的捂着胸口靠在墙上,脸色发白,不是疼的,是吓的——廷尉府三个字显然触及了他最敏感的神经。矮壮的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荀彧。

“你撒谎。”

“撒谎是你们这个行当的特权,不是我的。我只是个管档案的。我叫荀彧,东观守藏史。我的名字可以在太常寺职官名录里查到。你们可以现在杀了我,然后被廷尉府追查;也可以放我走,然后我告诉你们账本的下落。”

高瘦的和矮壮的对视了一眼。矮壮的犹豫了一下,终于从扁担下挣脱出来,揉着被撬痛的手腕,朝高瘦的使了个眼色。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快步走出后巷,脚步声迅速消失在东市的喧嚣中。

荀彧靠在院墙上,把扁担搁在脚边,摊开左手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一小撮玉屑,青白底,透着暗红血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这袋玉屑是他从王季手中接过的物证,此刻却意外成了退敌的武器——两个想要抢夺账本的人,被一把玉屑迷了眼,被他用一根扁担打出了后巷。他用最不起眼的方式赢了一场最不起眼的斗殴,但这场斗殴告诉他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除了他自己,还有别人在找王崇的账本。那些人不是太祝的人,就是袁隗旧部的人,或者两者都是。他们以为账本还在王崇手里,一路追查到雒阳,却发现有一个守藏史也在这条线索上——这意味着他的存在已经被敌人察觉,他必须比他们的下一步更快。

他把玉屑重新包好放进袖中,从地上拾起一截枯枝般的东西——是矮壮的那个在挣脱扁担时从袖口掉落的,落在方才被撞掉砖块的墙根下,半埋在碎土中。一枚压胜钱。正面刻着“延熹八年”,背面刻着两个字——“马元义”。

他把压胜钱翻过来。在“马元义”两个字的下方,有一行用刀尖刻下的小字,刻痕极浅,笔画歪斜,像是在黑暗中用发抖的手指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我不是叛徒。”

马元义。太平道大方首领。中平元年正月潜入雒阳,策反中常侍封谞和徐奉,约定三月五日内外同时举事。计划败露,马元义被捕,车裂于雒阳东市。所有的史书和档案都是这么记载的。但如果这行刻痕是真的——如果这枚压胜钱真的是马元义留下的——那他在临死前刻下的最后遗言,不是认罪,不是忏悔,是否认。我不是叛徒。那他是谁?他不是叛徒,那他是什么?一个被出卖的人?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走向车裂之刑却仍然拒绝出卖同伙的太平道死士?

又或者,一个甘愿赴死的棋子。

天色尚早。荀彧没有回东观,直接出了雒阳东门,沿官道往陈留方向策马而去。

陈留在雒阳以东二百里。快马加鞭,一个昼夜可到。他在第二日黄昏抵达陈留城西,在一间破草房前勒住了马。草房的门虚掩着,院子里堆着劈了一半的柴火,一把斧头搁在木桩上,斧刃上还嵌着一片木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凉透的粟米粥。他把碗搁在膝盖上,用筷子慢慢地搅着,搅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往嘴里送。

“王老丈。”荀彧下马,拱手行礼。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眼珠深处有一点光芒没有熄灭,像是炉灰下面埋着一颗没有烧尽的炭。他盯着荀彧看了很久,然后把粥碗搁在门槛上,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你是荀家的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石在陶罐里滚动,“你长得像你祖父。荀淑。你祖父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可惜不够聪明。”

“晚辈来此,是想请教老丈一件事。中平元年,袁太傅是否请老丈修补过一样东西?”

王季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搬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砸开锈锁,从底层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小袋灰白色的粉末。玉屑。蓝田玉的碎屑。修补传国玉玺时留下的边角料。

“你看这颜色——青白底,透着暗红。这叫血纹。蓝田玉里只有一座矿坑产出这种纹理。那座矿坑在王莽时代就封了。”

“为什么封?”

“因为有人不想让和氏璧被复制。这世上只有一枚传国玉玺,也只有一枚和氏璧。如果有人能复制出第二枚,那第一枚就不值钱了。”王季把玉屑装回油纸包,塞进荀彧手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袁太傅修补的那件‘东西’,是真的传国玉玺。”

王季没有接话,转身去收院子里晾的柴火。他把柴火一根一根捡起来放进筐里,动作很慢。柴火收完了,他没有回屋,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沉默了很长时间。

“修补玉玺之前,有个人来找过我。”

“什么人?”

“不知道姓名。穿普通布衣,但说话的气度不像布衣。他问了我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问题。”

“什么问题?”

“‘传国玉玺在王莽篡汉时被摔了,那摔之前呢?从始皇到汉平帝,三百多年,传国玉玺有没有被摔过?有没有被调过包?有没有可能,世人所见的传国玉玺,从王莽时代开始,就是假的?’”

草屋的屋檐开始滴水。起风了,天色暗下来,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

“老丈是怎么回答的?”

王季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尚玺局有一条口口相传的规矩——每一任尚玺令传给下一任尚玺令的时候,只说一句话:‘和氏璧在不在玺中,无人敢验。’无人敢验,因为一旦验了,发现是假的,汉室的天命就崩塌了。然后上一任尚玺令死了。死在雒阳南宫的一条秘道里。临死前,他在石壁上刻了两个字。”

“什么字?”

“玺伪。”

当天夜里,荀彧在王季的草房里借宿。

他躺在柴房角落的一堆干草上,听着屋顶雨打茅草的沙沙声,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线索在脑中重新排列。密奏裁页、蓝田玉料、压胜钱、马元义的刻痕、王季口中的神秘人、尚玺令死在秘道里刻下的两个字。所有这些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传国玉玺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但如果是假的,那袁隗用五百斤金修补的那枚又是什么?那枚被藏在甄官井里、后来被孙坚捞上来、辗转落入曹操手中的又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那个问王季“从王莽时代开始就是假的”的人是谁?这个人在袁隗修补玉玺之前就已经产生了怀疑,说明他对传国玉玺的了解比袁隗更深。袁隗只是修补玉玺的人,而那个人,可能是知道玉玺真相的人。

太祝。

杨赐家书末尾那个被漆墨涂抹的名字。不是太祝令——太祝令是太常寺下属的官署,主官秩六百石,是个不起眼的小官。杨赐在写给儿子的家书里用极淡的墨迹写下这两个字又用漆墨涂掉,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不敢寄出这封信,因为他怕这个代号被人看到。太祝不是官,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不能被说出名字的存在。而他需要找到这个存在的证据,找到它在雒阳城中最隐蔽的角落留下的痕迹,找到一个不怕死、比他更接近权力核心的盟友。

他在干草堆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一早回雒阳,把密奏藏在整座东观最安全的地方。那地方连蠹虫都未必找得到。

两日后,雒阳。

荀彧推开东观的门,发现里面被人翻过了。

书架上的竹简东倒西歪,几卷密档散落在地,连他用来关蠹虫的那只陶罐都被打开了,罐口朝下扣在地上,蠹虫早已不知去向。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满屋的狼藉,翻检的人搜过每一排书架,但翻检的人没有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因为他们翻过的全是密档区,而普通典籍区几乎没动。密奏不在密档区。他把密奏拆散,夹在了一卷《尔雅》注本里。《尔雅》是解释草木鸟兽名称的字书,是东观最不起眼的藏书之一。谁会想到,一卷涉及汉室存亡的密档,被藏在解释草木鸟兽名称的字书中间?

他把散落的竹简捡起来重新码好,把倒扣的陶罐扶正,然后坐下来把所有线索写在帛书上。

一、传国玉玺在延熹八年被中常侍侯览盗出宫外。侯览摹刻假玺放回宫中,真玺下落不明。

二、侯览死后,真玺经杨赐之手流入袁隗手中。袁隗用同源的蓝田玉修补了玉玺的黄金镶角。

三、修补玉玺之前,有人问玉工王季一个致命的问题——“传国玉玺从王莽时代开始就是假的?”此人知道传国玉玺的秘密,地位应高于袁隗。

四、袁隗在中平元年以王氏玉器行为掩护资助太平道。太平道起义失败后袁隗销毁证据。

五、祖父荀淑在延熹八年参与了此事。他当时的身份是尚玺局官吏,很可能经手过被盗出宫的真玺。事后他弃官归隐,终生不入雒阳。

六、杨赐在写给儿子杨彪的家书中提到“太祝”二字,用漆墨涂抹后未寄出。

七、密奏被裁去三页。袁隗裁,杨赐裁,王允裁。

他搁下笔,把帛书叠好放进那只装蠹虫的陶罐底部,重新铺上一层香灰,盖上盖子,放回书架最深处的位置。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书架的阴影中传来的。他猛地转过身,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青色襜褕,腰佩玉具剑,身姿如松。

“荀文若,”那人拱手一礼,“在下曹操,特来拜访。”

曹操。荀彧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人,太尉曹嵩之子。年二十举孝廉,任洛阳北部尉,在衙门口悬五色棒,不论豪强贵戚,犯禁者一律棒杀。蹇硕的叔父犯禁夜行,被他当街打死,从此雒阳权贵对他又恨又怕。后来明升暗贬,外放为顿丘令,辗转迁官,目前只是个不算举足轻重的人物——至少目前为止不是。

但今夜他忽然出现在东观,时间点太巧了。白天有人在王氏玉器行的废墟里先他一步到过,昨天有人把东观翻了个底朝天,而这些人很可能出自同一个幕后之手。曹操在这时候登门,他是来试探的,还是来加入的?

“孟德兄夤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曹操跨入阁内,扫了一眼满地的散乱竹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文若兄不必紧张。我今夜来此,是为了一件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入东观七日,可曾见过一卷《甲子日变密奏》?”

荀彧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纹丝不动,反而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那卷档案应在太常寺存档之中,为何会来东观找?”

“因为太常寺的存档里已经不见了。”曹操转过身来,目光锐利,“而太常寺的书吏赵温告诉我,几天前他把那卷密奏送到了东观,亲手交给了你。”

赵温。荀彧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赵温背后的人派他来送密奏,是为了试探——如果荀彧不翻密奏,说明他不感兴趣;如果翻了,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而曹操来索要密奏,是另一只试探的手,还是真正的盟友?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竹简,双手奉上:“下官确有此卷,尚未细读。孟德兄既然要查,自当奉还。”

曹操接过密奏,当着荀彧的面展开,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在裁口处停顿了一瞬。

“裁去了三页。我知道袁隗裁去的是资助太平道的记录,杨赐裁去的是与侯览交易的内容。但我不知道王允裁去的是什么。”

他把密奏收起来,郑重其事地放入怀中,语气忽然压低了:“文若,我需要你帮我查清这件事。王允近日行为反常,如果他手中握有密奏的,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不能不防。”

“孟德兄的意思是——王允可能会用来对付某人?”

“我不知道他会用来做什么。但我知道有人比我们更不想看到那。那个人已经盯上你了。”

曹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搁在书案上,用食指按着轻轻推向荀彧。不是普通的五铢钱,形制更大,纹饰更精。压胜钱。尚方特制,专供皇室祭祀所用。正面刻“延熹八年”,背面刻“杨赐”。

“今天下午,有人把这枚压胜钱送到我的案头。和压胜钱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字条——‘荀彧在查旧案’。他们是在告诉我,有人越界了。”

“所以你是来劝我停手的?”

“不。”曹操整了整衣袖,转身向门口走去。跨过门槛时,他回头看了荀彧一眼。

“文若,你祖父当年查到这里,停了。他没查下去的最后一步,我来替他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荀彧独自站在书案前,烛火跳了跳,投在墙上的人影忽长忽短。他把曹操留下的压胜钱翻过来,在杨赐的名字下方看到了刮痕——有人用刀尖刻过字,又被刮掉了。刮痕很新,是今天才刮的。他凑近烛火辨认刮痕底层的笔画残余,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个“快”字。快逃。和他昨晚收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的刻痕。

不是杨赐刻的。杨赐已经死了三年。是太祝刻的。太祝用死人的笔迹写信,用死人的压胜钱传话,用杨赐的名义警告每一个追查者,同时用赵温的名义给东观送来被裁去三页的密奏。这个隐藏在雒阳城最深处的人,身份不明,人数不明,目的不明,只知道他无处不在。他在曹操的案头放压胜钱,在荀彧的帛书上留刀刻字,在赵温的舌头上拴了一根看不见的线——这根线从太常寺的书案延伸到东观的书架,从密奏的裁口延伸到杨赐的旧档,从延熹八年的铜料出库记录延伸到今天下午荀彧在残片背面读到的那行字。

“袁公问:此玺若伪,天下当如何?”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袁隗问王崇这个问题,是在修补玉玺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在修补之后,说明袁隗在修补过程中发现了什么——发现了玉玺内部有不属于和氏璧的纹理,发现了黄金镶角下面还有一层更古老的修补痕迹,发现了那枚传国玉玺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用一块替代品雕成的。袁隗问王崇这个问题,也许不是在考验王崇,而是在问自己。他把传国玉玺捧在手里,用蓝田玉替换了黄金镶角,然后在某个深夜里对着那枚玉玺自言自语: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我修补的到底是什么?我资助太平道、卷入这盘棋、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压胜钱上——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而那个来问王季“从王莽时代开始就是假的”的人,也许就是太祝本人。

太祝知道答案。但他不告诉任何人。他只是问。问王季,问袁隗,问每一个接近真相的人,用同一个问题折磨他们,看着他们在答案的边缘挣扎,然后把他们的名字刻在压胜钱上,一枚一枚地收进自己袖中。

窗外的风停了。远处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钟声在宫城的飞檐之间回荡,惊起栖在槐树上的乌鸦。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东观的楼顶,叫声凄厉而绵长,像是从四百年前传来的丧钟。

荀彧把压胜钱收入袖中,在书案前坐下,摊开一卷空白的帛书,提笔蘸墨。他在帛书上写了两个字——“太祝。”然后搁下笔,等墨迹晾干。雒阳的夜空阴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太祝令官署里那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还在黑暗中亮着,灯焰在夜风中摇曳,投在窗纸上的光斑忽明忽灭,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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