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聪二年五月。
喀喇沁草原的求援信送到沈阳的时候,皇太极正在看一幅舆图。信写在一张羊皮上,字迹潦草,说察哈尔部林丹汗今年春天又往西压了一次,收走了喀喇沁部两千匹马和三百头牛,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已经开始喝稀粥了。皇太极看完后,将信搁在案面上没有立刻回应,转头问范文程喀喇沁还有多少马。范文程说还能凑出两千骑。皇太极又问草场的情况,范文程说今年雨水少,草场比去年缩了一半。皇太极没有再问,沉默了半日才开口:“备行营,我要亲往喀喇沁一趟。”
皇太极抵达喀喇沁部营地的时候,首领带着人在营门外迎接。皇太极翻身下马,跟首领握了一下手臂,直接进了大帐。火盆里的烟气在低矮的帐顶下盘旋。皇太极全无寒暄,直言道:“林丹汗如今侵你牧群、夺你草场,肆意欺辱部众,我甚是痛恨。你我可结同盟,我替你制衡察哈尔、绝你后患。只是待秋高马肥,我提兵南进之时,需你的部骑先行开路。”
喀喇沁首领沉默了很久,抬眼直视皇太极:“大汗是准备要伐明?”
皇太极坦然颔首:“正是。林丹汗压你草场、掠你人畜,我替你牵制北敌。秋日我大军南征,借你草场过路即可。”
喀喇沁首领默然良久,利弊已然通透,再不多言,缓缓起身走出帐外。
片刻之后帐外传来宰杀白马的声音,蒙古祝祷声朗朗响起,盟约立成。
范文程随后禀报:喀喇沁应允借道,只求入关劫掠所得,三分归部。
皇太极语气冷硬:“许他三成。但喀喇沁部骑,需为全军先锋。”
回沈阳之后,皇太极第一件事就是让范文程拟了一道谕令发给八旗各固山额真,命令他们从各自旗中抽调精骑和足够远征两个月的口粮,在入秋之前集结完毕,同时在沈阳至喀喇沁沿途每隔六十里设一处草料补给点。谕令发下,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各自遣人来报,旗丁已经抽调齐备,只是粮草口粮尚需筹措。皇太极并未催促,只命入秋之前务必备齐。
傍晚时分,范文程入帐,摊开一幅北直隶细化舆图,指尖落于喜峰口关外的隐秘谷地:“大汗,喜峰口正面关隘守军严密,难猝然攻破。然关外西侧藏一道狭长山谷,可隐大军。明军历来只重正面城防,我军若佯装攻关,主力可借谷道绕至侧翼,直压关外要地。”
皇太极凝眸盯着谷道狭长的走势,沉声发问:“谷道容马几何?”
“地势狭窄,一次可通行精骑三千,再多只能分批次穿行。”
皇太极指尖轻点谷口要害,目光沉定:“先发三千精骑,连夜入谷,抢占关外高地站稳阵脚。主力后续分批跟进,高地稳固之前,不轻言破关。”
……
六月,沈阳城外的校场上开始集结人马。八旗各旗抽调的精骑陆续到齐,营帐沿着校场边缘扎了一圈,马匹拴在帐前的木桩上,成片成片的马群在暮色中低头啃着新运到的干草。皇太极没有每天都去校场看,只隔几日去一趟,站在校场边的土台上看队伍操练列阵。那些骑兵列队转弯的时候蹄声汇成一片,在空旷的校场上滚成一个低沉的轰鸣。他站在土台上没有下令,也没有点评,只是把列阵的间隙和转弯的速度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对着地图校正那三千骑通过山谷所需的时间。喀喇沁的草场、喜峰口的山谷、蓟州城墙的厚度,三者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压缩成了他脑中一道无需地图也能精确估量的数字。他在心里反复校正着那道数字的误差,直到它缩小到他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才开始真正估算后续的行动。
京城的夏天来得也快。商税册子批红之后,第一批追缴文书发往苏州,走的是户部正式行文,明发。朱俭没有藏这件事,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正在往那个方向推。行文发出去没多久,第二道弹章就递了进来,是户科一位给事中的手笔,说榷关查账之事已致江南商路梗阻,苏杭运河往来货船较往年同期减少三成,恐影响漕运稳定。朱俭把弹章放在砚台左侧,和陈新甲那道并排搁着。毕自严入宫面见时把那道弹章又提了一回,说漕运减少三成的数字他让户部核实过,运河上确实有船少了,但往年这个季节运河上本来也不比秋冬繁忙,那几家绸商在苏州租了不少货船,查账风声一紧,他们自己把船停了。朱俭听完之后没有再批那道弹章,只让它继续搁在砚台左侧。那几家绸商的船还停在苏州的码头上没有开走,运河上的船少了三成,而他的旨意已经发了出去,正在沿着运河往南走。
……
宁远城。
袁崇焕坐在后堂里拆开北边送回来的塘报,已经看了两遍,手指按在其中一份的页边上反复摩挲。塘报说喀喇沁部营地近期人畜大量减少,青壮和战马去向不明。他搁下塘报,走到舆图前站定,目光扫过辽西之外广袤的蒙古诸部地界。后金若要避开宁远坚城,最大的机会便在这些蒙古部落之中。只是草原广袤,变数极多,究竟会从何处发难,塘报之中并无实据。
他走回案前坐下,提笔草拟密疏:“喀喇沁部近日人马异动,踪迹难测。臣窃忧奴虏或勾连蒙古,借其地界窥犯蓟门。蓟镇边备久疏,兵马单薄,望朝廷早做提防,严加戒备畿辅诸隘。然虏情虚实尚难尽知,臣亦不敢妄断来犯的确路径。”
他搁下笔,把密疏封好交给亲信,命其即刻启程,星夜驰送京师。
与此同时,皮岛。
毛文龙蹲在码头的系船桩旁,手里攥着一纸登莱水师转来的公文。寥寥数行,言明朝廷第二批粮银已启运出海,相较第一批削减两成,后续饷粮,视太仓库存多寡次第解送。
他低头将公文反复看过两遍,指尖蹭过纸面冰冷的官墨,缓缓折起揣入怀中。起身沿码头缓步前行,东海劲风扑面而来,将他旧旧的战袍下摆狠狠向后掀扯。
行至码头尽头,他驻足远眺海面。灰蓝色的沧海茫茫铺向天极,一望空阔,不见片帆归影。
去年冬天,他曾连上疏章,字字沥血,以三万东江将士性命恳请粮饷。彼时心中忐忑,不知朝廷是否当真顾念海外孤军。而今两批粮银次第跨海而至,虽然数额逐次缩减,却绝不是往年的一纸空文的虚诺。只是这越给越少的粮银,也像一道无声的分寸,牢牢攥着东江数万孤军的命脉。
……
万里之外,京师大内的御案之上,各方来自天下边海的奏报正接踵汇集。
袁崇焕的密疏、孙传庭的防务条陈、户部漕运的核查报告、东江镇饷银解送的公文,四份文书前后脚送到朱俭案头。
他先展读袁崇焕的密疏,疏中只警诫奴虏有勾连蒙古入犯蓟门之险,却不能断定具体来路。随后而拿起了孙传庭的条陈翻阅,蓟镇各处隘口兵马、城垣损毁、军械存余、修造银两缺口,一一罗列,计数精确。等到将四份文书都大致了解后,朱俭将这四份文书收入木匣,然后传旨召张凤翔入殿。
张凤翔来到殿内后站在御案前,朱俭手中捏着孙传庭送来的防务条陈,册上密密麻麻写满蓟镇兵马、器械、粮草的数目。他本就不谙边务,看不破册档之中虚实几分。
“孙传庭递来蓟镇册报,”朱俭把条陈推到案前,“这些兵马军械之数,是纸面虚数,还是实地核验过的实情?边镇惯于瞒报,兵部底档与之出入多大?”
张凤翔躬身回话:“回陛下,蓟镇呈报之数大半取自营中旧档。臣部虽有存档,却也难以一一赴实地点验。就兵部比对来看,器械账面之数虽多,实际堪用的不足半数;粮草账册充足,可许多存粮早已腐坏,未必能够尽数取用。”
朱俭听完,没有再追问细目,挥挥手令张凤翔退下。
张凤翔退出去之后,朱俭独自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纸,提笔给孙传庭写了一封短信:“侦报喀喇沁部人马异动,奴或借蒙古地界窥犯蓟门,秋间恐有大警。潘家口继续修。蓟州城外粮草,能运尽运入城。”其中他还将张凤翔说的一些关于蓟州军备的事情写了进去,写完之后搁下笔,把信纸封好,让人送出去。
过了几天,孙承宗从宁远送来一封长信。这封信比平时厚一倍,拆开之后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字挤得很密,好像生怕纸不够用。
孙承宗在信中要说的事情和袁崇焕表述的事情是大致无二的。此外在信里面还附带一张手绘简图,标出后金骑兵有可能的进攻路线:从喀喇沁草原顺着山谷南下,到喜峰口外面再分成两股。一股正面假装攻关,另一股绕去侧面偷袭,三千精锐骑兵,六个时辰就能抢占关外的高地。
信末尾直言,如果敌人真走这条路,蓟镇现有的防御,扛不住第一轮猛攻。但蓟州依旧有守住的机会,不靠城墙有多结实,而是把蓟州变成一座空城,让远道而来的敌人找不到粮食,得不到补给。
信末有一段话,写到最后几行时笔迹明显加快了,想来是暮色已至,执笔人赶着烛火未尽写完最后的警言:
“若虏果由此路入犯,蓟镇现存之防御,断难当其首锋猛扑。然蓟州一城,尚存有可守之机。不在城垣之坚厚,而在坚壁清野,尽敛城外粮畜,化为空城。使远来奔袭之敌,野无所掠,无从取给补给,寇锋自难久持。”
朱俭读完书信,对着那张手绘简图凝神细看,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才将图纸与信件仔细折妥,收进木匣。
他静坐了片刻,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拟就的御笺,缓缓摊开。
笺上字迹分明:“蓟州城内外粮草,悉数转运入城。城外民房、店铺,凡可资敌者,先行拆除。此事由孙传庭全权处置。”
朱俭将御笺在案上展平,在文末落上年月日,随即收归木匣,与袁崇焕的密疏、孙承宗的长信归置一处。合上木匣匣盖,那道关外山谷的模样又浮现在他脑海,还有三千骑穿行其间所要耗费的时辰。
案头烛火猛地跳了一跳,转瞬复归平稳。窗外风起,檐下铁马被风撞得哗啦作响,摇晃数下,重又归于沉寂。
朱俭并未转头望向窗外,只立在案前。
木匣之内,一件件文书静静躺卧,那道手段酷烈的旨意虽已落笔落期,依旧困于宫门之内,未曾向外发出。
有两件事,他必须等实信回来:一是孙传庭是否足额领到修城的银两,二是潘家口边墙加固完毕,能否真正迟滞敌寇的兵锋。只有这二个都有了着落,这件文书,才会真正发往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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