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沈砚发信息报备，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发来语音，随口叮嘱了两句：“这次比上次轻松多了，好好干。”
苏辰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但是心中的恐惧与第一次相比已经是九牛一毛了，人固有一死，不过是早死晚死。
打车前往城郊的路上，天色阴沉，晚风微凉。城郊这座废弃古寺比想象中更荒芜，山门歪斜，青砖斑驳，院里的杂草长到半人高，断壁残垣间落满枯叶，香火断绝多年，整座古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冷雾气里。
若是换做之前的他，光是站在门口，就已经头皮发麻、浑身僵硬，手抖脚颤像是跳街舞一样。
但现在，苏辰心里异常平静，就像是参观的游客，心中甚至有些好奇即将映入眼帘的景色。
稳步踏入古寺深处，通往地下机房的阶梯潮湿微凉，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尘土气，没有上次地下3层那种刺骨蚀骨的寒意，也没有令人窒息的压抑。
走到机房门口，他抬手推开虚掩的铁门，刺耳的开门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和上次一样，整间机房的服务器依旧无需通电，兀自静默运行，幽幽绿光忽明忽暗，照亮狭小的空间。
刚站稳身形，苏辰就敏锐察觉到，这里有人。
自己的眼睛看不到，那就不是活人。
四周的气流轻轻涌动，身边的空气温度微微下降，耳边萦绕着极轻、极柔的细碎声响，不是上次那种凄厉的啜泣与怨毒的低语，反倒像有人踮着脚走路，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
苏辰下意识绷紧身子，做好了应对诡异状况的准备，可预想中的寒意侵袭、恶意窥视全然没有到来。
相反，他余光瞥见几道模糊、半透明的灰白影子，贴在墙角静静伫立，轮廓虚浮朦胧，看不清眉眼，只能分辨出是人形。它们远远看着他，没有靠近，没有任何动作，更没有试探恐吓，像壁画上的人一样。
就在他准备迈步走向服务器操作台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拖拽声。
一张表面一尘不染的旧木椅，凭空被缓缓挪动过来，稳稳停在他的脚边，角度刚好正对操作台，与操作台上厚厚的灰尘形成鲜明的对比。
苏辰瞳孔微缩，彻底愣住了。
他清清楚楚看见，一道浅淡的虚影抬手，轻轻摆正椅子，摆出一个请坐的手势，随后迅速退回墙角，安静垂立，恭敬又克制。
这一幕，和上次地下3层的经历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上次的阴灵满是怨气恶意，围着他窥探恐吓，阴冷刺骨，让人浑身僵硬、只想逃离；可这里的阴灵，恭敬、有礼，不仅没有半分害人之心，反倒主动为他挪来座椅，方便他操作检修。
一瞬间，苏辰心里紧绷了许久的戒备，渐渐松弛下来。
他低头看着干干净净摆正的木椅，心头那层被恐惧层层冻结的寒冰，悄然融化，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原来鬼也分善恶，阴灵也有良莠。并非所有滞留阴间的灵体，都带着戾气与恶意，也有这般温顺守礼、安分守己的存在。
苏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坦然坐下。椅子微凉，却透着莫名的安稳。
他抬手敲击键盘，熟练调取后台数据，排查服务器卡顿问题。全程，周围的几道虚影始终安静伫立，默默看着他操作，偶尔有灵体轻轻浮动靠近，也只是好奇观望，一旦察觉到他指尖停顿、似有微动，便立刻后退避开，恪守分寸，绝不冒犯。
机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服务器低沉的嗡鸣，还有他清脆的敲击键盘声。
故障问题很简单，只是系统运行时间太久，导致后台日志和备份存档积累太多，数据堆积卡顿。林辰按照流程清理冗余数据、重启服务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上次从容太多。
当最后一条数据刷新完毕，服务器绿光稳定亮起，凝滞的阴气缓缓流动，周遭的空气瞬间通透许多。墙角的几道虚影像是解脱一般，轻轻晃动身形，对着他微微俯身，像是在道谢。
片刻后，几道虚影化作缕缕浅白烟气，缓缓融入服务器发出的绿光之中，顺着绿光渐渐远去。
机房彻底恢复平静，只留下单调的嗡鸣声。
苏辰坐在椅子上，迟迟没有起身。
之前他一直恐惧这份工作，恐惧阴阳两界的诡异，恐惧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阴邪之物，总觉得自己是在与鬼魅为伍，日日行走在生死边缘，步步惊心。可今天这场彬彬有礼的相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第一次从这份惊悚诡异的工作里，找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压抑，而是一种淡淡的成就感，这就是沈砚说的阴德吗？
他的一次简单操作，疏通了阻塞的阴阳通道，解救了被困的温顺阴灵，让它们得以往生轮回，脱离滞留之苦。
原来他这份看似危机四伏、管理生死簿后台的工作，真的在积德行善，真的在替天地理顺阴阳秩序。
走出废弃古寺时，外面的天色依旧阴沉，可苏辰的心境已然截然不同。来时满心戒备忐忑，走时轻松安稳，浑身舒畅。
回到公司没多久，手机震动响起，一笔丰厚的外勤奖金准时到账，数额依旧远超普通上班族的单日薪资。
沈砚也适时发来消息，寥寥数语，却笃定安稳：本次业务功德纯正，已自动折算，增益你与直系亲人阳寿，无任何反噬隐患。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苏辰彻底放下了所有心结。
有高薪可拿，有安稳福报可积，能为自己和父母增添阳寿、护佑平安，不用拼命内卷，不用熬夜加班，工作轻松简单，偶尔的外勤也并非次次凶险，甚至能遇见温顺良善的阴灵。
对比普通人奔波劳碌、拼死打拼却未必顺遂的生活，他这份别人看不懂、藏着诡异的工作，俨然是真真正正的神仙岗位。
之前的恐惧、迷茫、挣扎、不甘，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既然辞职必死、必损亲人阳寿，既然安分干活就能拿钱积德、安稳延寿，那他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不如彻底躺平。
不用深究公司的秘密，不用窥探生死簿的天机，不用纠结阴阳眼的到来，更不用自寻烦恼、庸人自扰。每日按时上班，处理简单的后台数据，偶尔跑跑外勤，安分守己，不触条约底线，高薪安稳，护家人平安，足矣。
苏辰回到公司，靠在工位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眼神彻底松弛下来，褪去了此前的空洞与惶恐，多了几分随性坦然。
既然逃不掉，那就好好干。
从此躺平度日，不问鬼神，不窥天机，过一天，安稳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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