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馨醒过来的时候,脑袋还昏沉沉的,鼻尖蹭到一片温热的硬物,软中带韧,像什么活物的皮肤。她迷迷糊糊又往那处拱了拱,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直到耳畔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吸气声,她才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我的下颌就在她唇边半寸,她整个身子蜷在我怀中,一条腿还不老实地搭在我腰上。她的脸"腾"地烧起来,像被扔进炭火里的海棠花瓣,艳得几乎要滴出血。她慌忙往后缩,却忘了自己正躺在床铺边缘,整个人"咕咚"一声滚下了地,后脑勺磕在床脚木头上,疼得她眼泪汪汪。
"你你你……你怎么在我床上!"她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声音又急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模样,哭笑不得:"姑奶奶,这是我的房间,你好好看看清楚。"
兰馨愣住,昨夜的碎片慢慢浮上来。她记得自己根本没做什么噩梦。真实的情况是,她翻来覆去烙饼一样折腾了大半夜,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她隔壁那间房的窗纸上。她鬼使神差地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推开了我的房门。我那时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她蹲在床边,双手托腮,一寸一寸地看我的脸,从额头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下巴,连眉心那颗小痣都没放过。她看得太投入,连自己什么时候困得栽倒在我身上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拱进我被窝里、把我当成人肉枕头搂了一夜。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炸开,兰馨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她的脸从脸颊烧到耳根,又沿着脖颈一路蔓延进衣领里,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蜷在地上,把脸死死埋进膝盖间,只露出两只红得近乎透明的耳朵尖。
"那……那……"她嗫嚅了半晌,忽然抓起手边一个枕头砸过来,"那你不会把我扔出去吗!"
我眼疾手快接住枕头,叹了口气:"大小姐,昨夜三更,你自己摸进来的,自己爬上来的,自己钻进我被窝的,我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跟八爪鱼似的缠在我身上了,你让我怎么扔?"我见她窘迫得快要冒烟,终究不忍心再逗她,起身下地,从桌上拣了个馒头递过去,"先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生气。"
兰馨抱着膝盖缩在地上,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眼睛又黑又亮,此刻盛满了羞怯和懊恼,像被雨打过的葡萄。她盯着那只馒头看了半天,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叫了一声。她恼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肚皮,终于伸出手,飞快地把馒头抢了过来,背过身去小口小口地咬着,连指尖都是粉的。
我也不再说话,自顾自收拾行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她细碎的咀嚼声和我翻动物件的窸窣响动。兰馨啃完馒头,偷偷从肩头斜我一眼,见我神色如常,心里那口气才松了些,可松过之后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软。她咬了咬嘴唇,忽然低声道:"昨夜的……你不许再提。你要是敢跟别人说半个字,我就……就……"
"就怎样?"我回头看她。
兰馨被我盯得心脏猛跳,猛地站起来,故作凶狠地挥了挥拳头:"就灭你的口!"可她那张犹带红晕的脸蛋配上这副虚张声势的架势,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倒像一只毛茸茸的幼兽在龇牙。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兰馨见了更是羞恼,跺脚道:"不许笑!走了走了,去徐州!"
两人出了客栈,一路往东。兰馨换了身素净的布衣,头发绾成寻常姑娘的髻,只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花色是极淡的藕荷粉。她走在我身侧,半步不离,但凡听到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或是前方有人群骚动,她便下意识地往我臂膀那边靠一靠,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揪住我袖口的布料。待发现只是虚惊,又飞快撒手,假装去拨弄路边的草叶,耳尖却偷偷红了一片。
头两日还算太平。官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巡捕的差役骑马经过,目光扫过我们时并不过多停留。兰馨渐渐放松了一些,甚至会在歇脚时跟我分食一张胡饼,掰饼的时候手指不经意碰到我的掌心,她会触电般缩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到另一边去,只留给我一只红彤彤的耳朵尖。
到了第三日午后,我们走进一段山坳间的窄路。两边土坡陡峭,枯黄的茅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就哗哗作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撞着,听着有些瘆人。兰馨脚步慢下来,下意识地又往我身边凑了凑,低声道:"这儿怎么这么安静?"
我皱了皱眉,也察觉出不对。正午时分,这路上竟前后不见一个行人,连鸟雀的叫声都没有。我正要拉她加快脚步,前方坡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紧接着,七八匹高头大马从坡后转了出来,堵住了去路。
马上的人个个精瘦黑脸,裹着脏污的头巾,腰间别着弯刀和短弩。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左眼上一道肉红色的旧疤斜劈下来,牵得那只眼皮微微吊起。他那只好眼滴溜溜地转着,从我身上掠过,然后死死钉在了兰馨身上。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嘴角歪向一边,发出一种"嗬嗬"的气声。他身后几个马匪也跟着起哄,有人用刀背敲着马鞍,有人吹出下流的口哨,那些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兰馨身上。
兰馨的脸一下子褪了血色,随即又因愤怒而涨得通红。那种红不同于早晨的娇羞,而是一种被冒犯后的灼烧感。她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藏,双手攥紧了我的后衣襟,指尖都在发抖。她听到那些马匪嘴里吐出的污言秽语,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她的眼眶湿了,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只是把脸埋在我后背上,那一片布料很快就被她的泪水洇出两个小小的圆痕。
疤脸催马走近两步,嘴角的涎水挂下来一缕,被他用脏袖子随手一抹。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小美人儿,躲什么?哥哥疼你。"
兰馨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可那双眼睛里有火焰腾起来。她颤着声,却字字清晰:"你敢再往前一步,我死也不会让你碰!"
疤脸听了不怒反笑,仰头笑得前仰后合,露出喉咙里颤动的黑红色扁桃体。他朝身后同伙道:"听见没?这小野猫够味儿!"那些马匪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山坳间回荡。
他没有再笑下去。
因为就在他张嘴的瞬间,我动了。没有人看清我是怎么出的手,只听见"噗"一声闷响,疤脸的胸口多出一截刀尖,那刀尖又从背后缩回去,带出一股温热的血箭,溅在干裂的黄土上。疤脸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咯咯"的漏气声,他那只好眼猛地瞪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缕涎水,可那表情已从猥琐变成了凝固的惊恐。他的身体在马上晃了两晃,然后轰然栽倒,脸朝下砸进土里。
剩下的马匪愣了一瞬,继而嗷嗷叫着拔刀冲上来。我把兰馨往后一推,低声说了句"闭眼",便迎了上去。兰馨踉跄着退到土坡根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耳边是刀刃相撞的锐响、马匹的嘶鸣和匪徒的惨叫。她没有闭眼,她死死盯着那个挡在她面前的身影,看着我一刀削断一条挥来的胳膊,反手又将刀刃送进另一人的肋下。鲜血泼洒在枯草上,那些刚才还用黏腻目光打量她的眼珠子,现在一个个翻着白。最后一个马匪想逃,被我从背后掷出的匕首钉穿了小腿,扑倒在疤脸的尸体旁边,吓得嚎啕大哭。我走过去,一脚踩住他的后脑,那哭声很快就变成了呛咳的咕噜声,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山坳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茅草的哗哗声,和马蹄不安地刨地的声音。
我甩了甩刀刃上的血,转身走回来。我的脸上也溅了几滴,在颧骨处像暗红色的泪痣。我在兰馨面前蹲下,伸手想拉她起来。兰馨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害怕,也不是羞怯,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又酸又软的释然。她把手放进我掌心,那手冷得像冰,却被我温热的五指慢慢攥紧了。
"没吓着吧?"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把额头抵在我的肩窝里,闷声道:"你杀人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愣,随即低低笑出了声。兰馨听我笑,又羞又恼地捶了我一下,可捶完那只手就赖在我掌心里没抽回来。两人就这么靠了一会儿,等她的呼吸平稳了,我才扶着她站起来,从死马背上解下水囊,让她漱了口,又用干净的布巾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灰土。她乖乖仰着脸任我擦,两只眼闭着,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之后的路程再无风波。我们绕过那片尸场,从山坳侧面的一条小径穿了出去,傍晚时分终于望见了徐州的城廓。城墙巍峨,城门处盘查甚严,官兵一排横在入口,挨个核对路引和行囊。
兰馨远远望见那些甲胄森然的兵卒,脚步骤然一顿。她的小腹猛地收紧,胸口起伏了几下,呼出来的气变得又急又浅,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喘,像是奔跑后的余韵。她转头看向我,眼波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喘息声虽轻,却在她微张的唇齿间打着颤。
她忽然抿出一个狡黠的、带着三分羞三分怯的笑。她没等我反应过来,便主动挽上了我的臂弯,整个人的重心轻轻靠过来,像一株缠上竹架的新藤。她的脸颊贴在我上臂外侧,那股热意隔着衣料都传得真切,她的声音故意压得又软又糯,尾音往上挑着,如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扫过人的心尖:"夫君,这城门口好多官爷,妾身好怕。你陪着我,好不好?"
她说完抬起眼,那双黑葡萄似的眸子水光潋滟地望向我,睫毛轻颤,腮边浮起两团恰到好处的红晕,像是真的怕了,又像是借着"怕"的名头在讨一份庇护。她甚至微微踮了踮脚,凑到我耳边,方才那缕娇喘的余温还没有散尽,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廓上,带着一丝颤巍巍的尾音:"配合一下嘛……这样他们才不会仔细查。"
她的耳尖自己也红透了,可那挽着我臂弯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些。
城门官兵的目光扫过来,见是一对年轻小夫妻,女的娇怯怯地依偎在男的身旁,男的昂首阔步护着她,神态自然,便没起什么疑心。为首的军官挥了挥手,示意放行。兰馨从我臂弯后探出半张脸,朝那军官飞快地弯了弯眼睛,像是道谢,又像是害羞,然后赶紧把脸又藏了回去。那军官见这小姑娘怯生生的模样,连路引都懒得细翻,直接让我们过去了。
进了城门,兰馨仍挽着我的胳膊没撒手,直到走出官兵的视线老远,她才猛地松开,退开两步,背着手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眼睛却骨碌碌地转着,东张西望地看街边的铺子。可她红透的耳朵尖出卖了她,那两片薄薄的耳廓在暮色里像两瓣半透明的玛瑙。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方才那几声娇喘像是被压在胸腔里的余烬,此刻化成浅浅的、带着鼻音的吐息,从她抿着的嘴角漏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臂弯,那里还残留着一片温热的触感。我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翘起来。
"你方才叫我什么?"我忽然问。
兰馨整个人僵了一下,像是被点了穴。她梗着脖子不回头,声音故作镇定:"什么什么?我什么都没叫。"
"夫君。"我把那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兰馨的脖子根肉眼可见地红了,她猛地转过身瞪我,可那瞪视里没有半分凶意,倒像一只被说中心事的猫,恼羞成怒地亮爪子。她的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最后狠狠地"哼"了一声,扭头就往前冲,没走两步就被路边卖糖人的摊子绊住了脚,蹲下去佯装认真地挑拣,其实连糖人捏的是什么形状都没看清。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从她手里抽走那根被她捏得快化掉的糖人,替她付了钱,又塞回她手里。兰馨低头盯着那根糖人,是一只胖乎乎的小兔子,耳朵上还镶了颗红豆当眼睛。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使劲眨了眨,把那点潮气逼了回去。
"今晚住哪?"她站起来,咬了一口兔子耳朵,含含糊糊地问。
"兰昂客栈。"
她咬糖人的动作顿了一顿。她当然知道这个地方,兰昂客栈是北上北平的重要通道。掌柜虽不知玉牌就在我们身上,但他是燕王的人,受命在此接应,只等我们抵达便协助继续北上。父亲曾提过,燕王安排这条线费了许多心力,掌柜的职责就是确保我们安全通过徐州地界,往北平方向去,至于玉牌的事,燕王那边只让掌柜知晓我们的身份和去向,旁的半分不提。
"是那个兰昂?"她的声音低下来,刚才的娇羞和慌乱敛去了小半,眼底浮出认真的光。
"是那个。"我点头,"掌柜认得我们的脸,今夜落脚歇息,明日一早就继续北上。"
兰馨抿了抿嘴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人竹签上的纹路。她的耳朵尖还红着,可眼底那层娇怯的雾已经散了些,露出底下清凌凌的底色。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别过脸去,用几乎是嘟囔的音量说:"那……那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着身子等我。暮色里的徐州街巷笼在一层暖黄的光晕中,她站在糖人摊旁边的灯影里,半边脸被灯笼映得柔润,半边脸沉在暗处,可那双眼睛亮堂堂的,直直地看着我。她没有再挽我的胳膊,可我走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悄悄探过来,勾住了我的小指,勾得松松的,好像随时准备松开,又好像打定了主意不撒手。
"走吧。"她说,声音轻轻的。
我反手把她的手指握进掌心里,她的指尖一颤,随即慢慢软下来,乖乖地任我牵着。她的呼吸又急了一拍,那声极轻的娇喘从喉咙深处浮上来,像被捂住的鸟鸣,倏忽间就散在了晚风里。她低下头去啃她的糖人,可那勾在我掌心里的手指,温热而微微发汗,一直没有抽回去。
兰昂客栈的招牌在前方的暮色中渐渐清晰起来,黑漆木匾上三个金字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口站着一个中年掌柜,穿青布长衫,正拿着鸡毛掸子不紧不慢地扫着门楣上的灰。他看见我们走近,目光在我和兰馨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并不热络也不冷淡的笑容,侧身让开了门槛。
"客官里面请,上房两间,挨着的。"他说。
我点了点头,牵着兰馨跨过门槛。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客栈大堂里灯火明亮,饭菜的香气从后厨飘出来,暖融融地扑在脸上。兰馨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她窘得整张脸都埋进了我的肩后,只留给我一只手心里汗涔涔的温热。
那玉牌正贴在我的胸口衣襟内侧,隔着几层布料,冰凉凉地硌着皮肤。它已经跟了我们一路,而前方北平的路还长。兰馨在我身后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拂在我后颈上,带着糖人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颤。
"先吃饭。"我侧头对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走。"
她从我的肩后探出半张红透的脸,瞪着我看了一息,然后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了起来,又飞快地埋了回去。那只勾在我掌心里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些,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雀,攥住了就不肯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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