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洛城中心的武林演武高台,早已被人流填满。
方圆三里之地,被藩王府三千私兵层层围拢,甲胄森冷,长枪如林,封锁所有进出路口。刀鞘碰撞的脆响、甲片摩擦的杂音交织成片,沉甸甸的压迫感压在每一个江湖人的心头。
中原七十二门派,按辈分与势力分列高台两侧看台,旌旗林立,衣冠各异,气氛却死寂压抑。大半门派掌门面色紧绷,身后弟子暗藏兵刃,眼神飘忽;早已被藩王拿捏家族命脉的宗门,挺直腰板,目光凶狠地扫过全场,如同看管囚犯的狱卒;还有少数暗中与清风盟互通消息的武者,垂首敛目,将担忧藏在眼底,静待变数。
高台主座之上,靖藩王萧凛锦衣玉带,端坐正中,神态雍容华贵,仿佛今日只是一场寻常的武林论武盛会,而非一场预谋已久的屠杀。楚苍渊立于藩王身侧,白衣依旧整洁,昨夜观星台一战留下的内伤被他强行压下,眉眼间温润不再,只剩一片淡漠寒霜,目光冷冷锁定东侧入口,等待沈砚与清风盟众人现身。
今日,他要当着全江湖的面,碾碎清风这面旗帜,斩杀所有反抗者,彻底将中原武林捆绑在自己的谋逆战车之上。
高台之下的街巷暗处,两百余名清风盟成员分散潜藏,化作往来的摊贩、脚夫、游人,腰间藏刃,袖藏药粉,每个人手心都沁出冷汗,却无一人退缩。
沈砚肩头的伤口被苏泠仔细包扎妥当,粗布衣衫遮盖住绷带,那柄陪他走过十五年逃亡路的锈铁剑,静静背负身后。一夜调息,气血勉强恢复七成,昨夜与楚苍渊死战留下的内伤依旧牵扯经脉,每一次运劲都会传来阵阵钝痛。
苏泠站在他身侧,药囊挂满周身,银针、疗伤丹药、迷瘴药粉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她抬手,轻轻抚平沈砚衣襟上的褶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高台之上重兵密布,四周都是死士埋伏,一旦证据抛出,即刻便是死战。若局势崩溃,不必固守道义,优先保全自身,我永远在你身旁。”
沈砚转头看向她,晨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乱世漂泊里,这份不离不弃的相守,是他所有勇气的根基。他轻轻颔首:“答应你的归隐之约,我一定会活着兑现。”
一句私语,藏着战火里唯一的温柔约定。
林越快步走来,神色凝重:“所有小队就位,密道入口已经由吴航掌控,一旦鸣响三声竹哨,所有人向东侧密道突围;各派内应已经记好暗号,混战打响之后,会就地倒戈,牵制附逆门派武者。我们没有退路,唯有一战。”
“出发。”
沈砚一声令下,分散在街巷各处的清风盟众人,按照预定路线,缓缓向着演武高台聚拢。
一行人不算浩荡,甚至看似零散普通,却像一缕逆风,逆着全场压抑的大势,一步步走向风暴中心。
当沈砚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视线之中时,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看台之上,各大门派掌门交头接耳,议论之声细碎响起。
“那便是沈家遗孤,一剑击退流云阁八百武甲的沈砚?”
“传闻他昨夜独闯流云阁,与楚阁主星台论剑,不分胜负?”
“今日他竟敢孤身赴会,当真胆识无双。”
主座上的萧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抬手轻叩扶手:“久闻清风传人胆识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沈砚,你孤身带着一众散党前来,是打算在武林大会之上,登台论武,争夺武林魁首吗?”
话语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早已将清风盟定义为作乱的乌合之众。
沈砚没有顺着对方的话接话,脚步不停,径直踏上宽阔的青石高台,苏泠紧随其后,林越带领五名精锐盟众守在高台台阶之下,护住退路。
高台之上,对立而立。一方是手握兵权、掌控江湖格局的藩王与流云阁主,一方是背负血海、以道义集结的孤勇剑客与同道之人。
“我今日登台,不为论武,不为争名。”沈砚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广场,透过风,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只为揭穿一场筹划十五年的阴谋,为清风剑庐满门百余亡魂,讨要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萧凛脸色骤然一沉:“满口胡言!沈家当年私造兵器,暗通外敌,罪证确凿,早已定案,何来冤屈之说?”
“定案的卷宗,是你们篡改;扣下的罪名,是你们捏造;覆灭我沈家的屠刀,出自流云阁之手,背后主谋,便是靖藩王你!”
沈砚抬手,从怀中取出两份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信物,第一件,是当年灵脉矿脉的地契账册,上面记载着沈家世代守护矿脉、严禁兵器锻造的祖训条文,还有藩王派人重金收买、威逼利诱的往来书信;第二份,是归降卧底吴航亲手抄写的流云阁军械锻造账目,密密麻麻记录着十五年间,依托沈家灵脉矿石打造的甲胄、长刀、弓弩数量,全部供给藩王府私兵。
两份信物,被沈砚抬手抛向空中,流转的清风剑意托着纸张,缓缓飘荡,落在看台各个方位,各派弟子争相传阅,哗然之声瞬间炸开。
“原来沈家不肯交出矿脉,才招来灭门之祸!”
“所谓通敌罪名,从头到尾都是编造的谎言!”
“藩王暗中锻造数万军械,豢养私兵,这是谋逆大罪啊!”
人群震动,原本摇摆不定的门派,内心的天平彻底倾斜。
楚苍渊眼神冷厉,身形微动,便要出手击碎所有证物,苏泠早有防备,数枚银针破空射出,精准封死他周身几处借力穴位,阻拦了他的动作。
“仅仅账册,还不够。”沈砚目光锁定楚苍渊,将昨夜观星台得知的秘辛,当众道出,“当年你跪拜清风剑庐三日,求入师门,先祖见你执念权欲太重,不愿将清风剑道化作杀伐凶器,拒绝收你。这份私人怨恨,叠加矿脉利益,你便甘愿沦为藩王爪牙,亲手血洗整个清风剑庐,百余条人命,不过是你泄愤、谋利的棋子。”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全场。
楚苍渊毕生隐藏的心结,当众被剖白在千万人眼前,儒雅的面具彻底碎裂,周身杀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一派胡言!”楚苍渊厉声呵斥,流云剑已然出鞘,剑光凛冽,“口舌空谈,不足为信!尔等造谣构陷藩王与流云阁,聚众闹事,扰乱武林大会,按江湖戒律,当场格杀勿论!”
萧凛不再伪装,猛地抬手挥下号令大旗:“私兵全员听令!围剿叛党清风盟,格杀勿论!各附属门派,即刻出手平乱,斩杀逆贼,有功者重赏,迟疑者,同罪论处!”
三千甲士齐声应和,震天吼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长枪林立,朝着广场中的清风盟众人冲杀而来;依附藩王的数十个门派武者,持兵刃从看台跃下,合围而来;流云阁潜藏在人群中的暗卫、死煞同时现身,刀光四起。
一场万众瞩目下的血腥混战,轰然爆发。
刀光映着日光,鲜血转瞬染红青石地面。
清风盟众人早有预案,迅速结成战阵,依靠药粉迷阵分割敌军阵型,游走缠斗;各派内应如约倒戈,调转兵刃,与藩王势力厮杀在一起,原本一边倒的围剿战局,瞬间陷入混乱的拉锯战。
林越手持短刃,游走在战团边缘,不断接应受伤的盟众,高声呼喊号令,调配队伍阵型;战场各处,兵刃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昔日论武的演武场,化作人间修罗场。
楚苍渊抛开所有顾虑,提着流云剑直扑高台之上的沈砚,今夜,必须在这里斩杀对方,终结所有流言与反抗。
“今日,便彻底了结你我两家所有恩怨!”
剑光破空而至,凌厉无匹,裹挟着昨夜一战残留的怒意与内伤,攻势狂暴至极。沈砚强忍经脉刺痛,锈剑出鞘,清风步法踏动,于漫天剑影之中辗转腾挪,一剑一式,坚守本心道义,与中原第一剑客再度死战。
两道剑光在高台之上交错碰撞,气浪席卷四方,石台的砖石不断崩裂飞溅,两人交手的余波,逼得周围厮杀的武者纷纷避让。
另一侧,数名死煞认准苏泠医者身份,知晓她是清风盟的救治核心,合力围杀而来。数道致命杀招从四面八方锁死她的退路,苏泠手中没有重兵器,仅凭银针与药粉周旋,几番躲闪,手臂依旧被刀锋划破一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袖。
沈砚余光瞥见那一幕,心神骤紧,一剑逼退楚苍渊的攻势,不顾一切向着苏泠方向冲去。
楚苍渊抓住破绽,剑光紧随其后直刺沈砚后背要害,危机一瞬降临。
“小心身后!”苏泠失声呼喊,抬手将一瓶爆烟药粉全力掷向楚苍渊,黑色浓烟瞬间炸开,短暂遮蔽视线,逼得那一记绝杀剑锋偏移分毫,擦着沈砚后背划过,割裂大片衣衫,皮肉翻开,新伤叠加旧伤,剧痛席卷全身。
沈砚踉跄半步,立刻回身挡在苏泠身前,锈剑横亘身前,独自直面追兵与楚苍渊两大强敌,后背鲜血顺着衣衫不断滴落,砸在青石地上,绽开点点红梅。
“不必为我以身犯险。”苏泠扶住他颤抖的手臂,指尖触碰到滚烫的鲜血,眼底满是焦灼与心疼,“我们并肩,一同应战。”
医者以针为刃,剑客以剑为骨,两人背靠背而立,被层层敌军围困在高台一隅,四面皆是刀光杀机,却没有半分畏惧。
背靠着彼此,便是绝境里最安稳的港湾。
沈砚低声道:“若今日能活着走出这片战场,归隐山林的约定,即刻生效。”
苏泠轻声回应:“无论生死,我都与你同行。”
简短两句对白,淹没在漫天厮杀声里,却是两人此生最重的诺言。
战场局势愈发焦灼,藩王私兵人数占据绝对优势,清风盟与倒戈的各派志士不断有人负伤倒下,防线步步收缩,距离东侧密道的生路,还有一段凶险的距离。
楚苍渊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目光冰冷:“沈砚,你的道心值得敬佩,可惜,大势不可逆。今日,你们所有人,都逃不出这片广场。”
沈砚握紧手中染血的锈剑,望向身边并肩而立的爱人,望向浴血奋战的所有同道,望向台下无数看清真相、心怀正义的江湖人,朗声回应:
“大势从不是强权书写,公道人心,才是世间真正的大势。
清风不曾折,侠义不曾死,人心不曾寒,我们,绝不会败。”
长剑高举,清风剑意席卷整片战场,淡青色的剑光穿透漫天血色硝烟,照亮每一个坚守道义之人的眼眸。
洛城高台血战,尚未落幕,清风的火种,已然燎原。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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