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风波既定,藩王伏法,流云阁崩塌。
朝野肃清逆党,江湖重归秩序。短短半月之间,中原大地洗尽血色,硝烟散尽,山河复归清平。
世人皆以为——
清风一案了结,沈砚仇怨尽雪,从此江湖无剑骨,世间无长风。
所有人都默认,那位一剑定江湖、孤身破大势的清风剑客,已然归隐山林,绝迹武林。
……
苍梧余脉,青嶂山居。
山深林静,云锁千峰。
一方小小山居草堂依山而建,竹篱围院,青石铺阶,院前几畦药田,屋后一片竹林,山风穿林而过,簌簌清响,岁岁如常。
自洛城决战落幕,转眼两月光阴。
沈砚与苏泠遁入深山,远离尘嚣,兑现那场战火之中定下的归隐之约。
曾经步步刀尖、日日厮杀的两人,彻底卸下剑甲、收起杀伐。
晨起耕药,暮来煮茶,晴时观山,雨时闭庐。
锈剑不再染血,静静悬挂草堂土墙之上,剑刃蒙薄尘,再无半分凛冽锋芒。
药囊常伴烟火,银针用来医草木、治山民,不再用于战场夺命。
乱世漂泊半生,至此,终得安稳人间。
午后山阳温煦,落满竹院。
苏泠坐在石阶边,低头分拣晾晒草药,素衣清雅,眉眼安宁,再无半分战场紧绷杀伐之色。两月山居静养,她面上常年的清冷疲色尽数褪去,眉目温润,静如山间明月。
“你的旧伤,今日彻底平复了。”
苏泠指尖抚过沈砚肩头愈合的伤疤,轻声道:“观星台、高台血战、断后死守,三处重伤叠压,能两月尽愈,已是奇迹。”
沈砚立在院中,抬臂舒展筋骨,周身气血流畅无碍,沉积经年的内伤、连日血战的剑伤尽数褪尽。
不止痊愈。
经历洛城终局死战、道心圆满、恩怨落地,他的剑道,竟在这无声归隐之中,悄然再进一步。
如今的他,无风自静,动则生风。
剑藏于身,不显分毫,寻常山野樵夫都看不出他半点武者气息。
可一旦剑意催动,便是真正的随心随风、天人合一。
这是清风剑法的最高境界——风藏于道,剑隐于心。
沈砚望着院前悠悠山风,轻声道:
“不再论剑,不再争胜,不再问江湖起落。
往后余生,只守一山、一庐、一人、一世安稳。”
苏泠抬眸望他,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如此,便最好。”
山居岁月,平淡无声,温柔绵长。
本该岁岁年年、就此终老。
奈何——
江湖从来不由人静。
风波从来不肯归零。
午后静谧山风里,一缕极淡、极阴、极隐晦的杀气,无声从远山深处飘来,掠过竹林,落至竹院之外。
气息极轻、极隐秘、极擅长藏匿。
绝非寻常江湖武者。
更不是朝廷官兵。
像是早已覆灭、本该彻底消散的旧时代暗流余烬。
沈砚眼神微凝,松弛的身形瞬间微动,却不张扬、不起势、不露剑意。
归隐两月,他早已习惯不动锋芒。
“怎么了?”苏泠敏锐察觉他细微变化,立刻抬头。
“有人上山。”沈砚轻声道,“不是访客,是寻杀而来。”
苏泠指尖瞬间扣住手边药针,眉宇微凛:“藩王残党?流云阁余孽?”
“不像。”
沈砚摇头,眸光望向山林深处。
那缕杀气,阴冷、枯寂、沉腐,带着一种尘封数十年、不见天日的古老戾气。
绝非萧凛、楚苍渊麾下的寻常势力。
转瞬之间,三道黑影自密林深处无声滑出,踏叶无声,落至竹篱之外。
三人皆着灰布黑袍,面覆青铜古纹面具,身形枯瘦,气息死寂,周身无半分活人气息,如同三具行走山林的枯骨。
他们不进院、不喧哗、不动手,只是静静立在篱外,三双冰冷瞳孔,透过面具孔洞,死死盯着院中沈砚。
无声对峙,寒意漫院。
苏泠低声:“这批人……我从未见过。不属于流云阁任何一支死煞编制。”
她在流云阁十余年,熟知阁内所有隐秘战力、暗部死士、历代底牌。
可眼前三人,路数诡异、功法阴邪、气息古老,完全不在她所知的体系之内。
沈砚缓缓上前一步,立于院前,声音清淡,却压得住全场死寂:
“何人?”
为首黑袍人缓缓开口,嗓音沙哑枯涩,像生锈铁器摩擦朽木,不带情绪:
“奉旧主遗令。
寻清风传人,归位。”
沈砚眸色微沉:“旧主?”
“二十年前,江湖未分正邪、朝堂未定藩局、隐宗未封山。”
黑袍人一字一顿,道出一段早已被当代江湖彻底遗忘的尘封秘史。
“楚苍渊,只是隐宗弃徒。
萧凛,只是棋局棋子。
十五年江湖大乱、武林倾覆、灵脉矿争、剑庐灭门
皆为隐宗布局人世的一场试炼。”
一语落地,竹院死寂。
苏泠浑身一震,难以置信抬眼。
她一直以为,十五年血海恩怨,是藩王野心、阁主偏执、利益厮杀。
却从未想过——
这盘横跨十五年、倾覆江湖、搅动朝堂、屠戮忠良的滔天棋局,之上还有人!
还有真正的幕后之手!
沈砚心神骤紧,握着分寸,不露波澜:“隐宗?”
“隐宗掌天下暗局,控江湖兴衰,定武道起落。”
黑袍人继续道:
“十五年前,隐宗闭山前,布下人世大考。
借萧凛权欲、借楚苍渊执念、借灵脉纷争、借江湖乱象,筛选当世唯一剑道道心。
你活下来了。
你破心魔、成圆满、定正邪、平风波。
你,是这场十五年试炼,唯一合格者。”
沈砚静静听着,心底层层寒意翻涌。
原来。
他从小到大的逃亡、隐忍、血海、厮杀、成长、悟道。
满门惨死的悲剧。
一路生死的颠沛。
洛城万人血战。
星台半生宿怨。
全部是别人预设好的一场局。
一场用来筛选他、试炼他、打磨他的惊天大局。
黑袍人面具下的目光愈发冰冷:
“隐宗重开山门,暗局重启。
试炼合格者,当入隐宗,承武道正统,掌天下武运。
沈砚——
随我们归山。
不入,便是违逆暗规。
违逆者,山庐尽毁,身边人尽灭,江湖再起百年大乱。”
赤裸裸的胁迫。
温柔山居,瞬间沦为死地。
两月安稳,一朝破碎。
归隐之约尚在,红尘新劫已临。
沈砚眼底清风微冷,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
“我十五年浴血,为破局、为公道、为自由、为人心。
不是为了成为谁的棋子,谁的传承。
我这一生,不为宗门生,不为暗局活。
我的道,我自走。
我的命,我自掌。
隐宗棋局,我——不入。”
一声拒字,震彻山林。
三名黑袍人身形瞬间死寂,周身阴冷煞气骤然暴涨!
“拒隐宗征召——死!”
话音未落,左右两道黑影同时暴起!
身法诡如鬼魅,掌风漆黑带腐毒,不属中原任何一门武学,招式刁钻阴毒,专破正道气血、道心根基!
两道杀招分袭沈砚左右两路,毒劲封锁周身所有闪避空间,杀机封死!
苏泠身形瞬动,银针如雨破空射出,精准封死二人经脉流转大穴!
可诡异一幕骤然出现——
银针触到黑袍人身周煞气,瞬间锈蚀、碎成飞灰,半点无法近身!
“隐宗暗武,克尽江湖旁门!”苏泠心头巨震。
这批人的层次,凌驾流云阁、凌驾藩王私兵、凌驾当世所有江湖战力!
是真正蛰伏在世间底层、掌控武道千年浮沉的上古暗势力!
两名人影瞬间扑至近前,漆黑毒掌直拍心口!
沈砚不退不避,眼底清风一闪。
两月归隐、无声圆满的剑道,第一次再度现世!
无风之处,自生长风。
院内草木骤然齐腰伏低,无形气流环绕周身,淡青色剑意无声铺开。
不炸气浪、不掀烟尘、不张扬爆发。
只轻轻一荡。
砰砰两声闷响!
两名黑袍杀手身躯骤然僵止,周身阴邪煞气瞬间溃散,体内暗劲被自身力道反噬,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砸落林间,重伤僵地,再难起身。
一招。
仅一招清风渡气,破隐宗暗武。
为首黑袍人身躯巨震,面具下瞳孔骤缩,失声低语:
“圆满清风道……果然不虚十五年试炼!”
他终于明白。
眼前的少年剑客,早已超脱当世武林所有层级。
他不再是需要棋局打磨的棋子。
他已成破棋之人。
黑袍人缓缓抬手,掌心凝聚一团漆黑如墨的诡异气劲,山林温度骤降,整片竹院被死寂寒意笼罩。
“既不肯归山,那便——就地抹杀,重炼棋局!”
终级杀招,暗宗真力,轰然压落!
沈砚抬手,土墙之上的锈蚀铁剑,无风自鸣,脱鞘飞出!
锈剑凌空翻转,历经血战、染过血海、定过江湖、归过山庐的旧剑,在半空漾开一圈温柔却无敌的清光。
不需握柄,不需驱动。
剑随道心,随心而动。
一剑凌空,清风垂落。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
只有无声的消融。
漫天漆黑暗劲,被一剑轻轻剖开、吹散、归无。
黑袍人浑身气机瞬间崩碎,鲜血自七窍溢出,踉跄后退,满眼惊骇、不敢置信。
“你……你已臻无剑境?!”
当世武林,百年无人踏足的至高剑道境界!
归隐两月,无人知晓的山庐之中。
沈砚,悄然无敌。
沈砚声线平静,响彻山林:
“告诉隐宗。
人间风波已平,江湖正道自立。
从今往后,
无人可布我棋局,无人可定我命运,无人可再乱人间。
若再入世扰凡、再起暗局祸乱江湖——
我这一剑清风,
便斩隐宗山门,平千年暗规。”
黑袍人浑身颤抖,最终狠狠咬牙,抬手结出传印,身影连退数丈:
“好!我带回你的话!
但你记住——
隐宗重开,大势不可逆!
你今日拒召,他日,必引暗劫临世!”
话音落,三道黑影拖着重伤身躯,飞速隐入密林深处,转瞬无踪。
山林重归寂静。
可方才的死寂寒意、暗局秘史、千年暗流,却沉沉压在竹院之间。
苏泠望着半空缓缓落回土墙、重新归静的锈剑,久久无言。
原来。
洛城终局,不是大结局。
十五年江湖乱局,只是开篇试炼。
真正的黑暗、真正的掌控、真正的顶层棋局,从未现世。
沈砚走到院前,望着连绵远山,山风拂动衣衫。
他眼底没有慌乱,没有惊惧。
只有一片澄澈通明。
“归隐,暂时不成了。”
他轻声道。
苏泠走到他身侧,并肩望向茫茫苍山,轻轻点头:
“那我便陪你,再入风波。
你平江湖,我陪你平江湖。
你斩暗局,我陪你斩暗局。
无论前路千年暗流、万古迷局
我始终在你身侧。”
山庐依旧静好。
可江湖之外的天地棋局,已然悄然重启。
旧风已定。
新风,方生。
隐宗出山,暗劫将至。
属于清风剑客的真正大道征程,自此开启。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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