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那张陆守石的脸说完价码,谢听雪抱着国脉子心的手向前移了半寸。
只半寸。井口青铜纹却像闻到血一样骤然亮起,三十万军魂同时在石心里哭喊。有人喊回乡,有人喊报仇,还有人只重复一个早已没人记得的名字。门后的声音把这些杂乱愿望压成一句:“交给我,我替他们讨公道。”
陆临渊把照骨镜翻到背面。镜背第十道细纹发烫,镜面里那张父亲的脸却没有骨相,只有一团缝起来的嘴。
“它知道答案,不等于会给完整答案。”陆临渊道,“真想做买卖,先让它说一个能验的。”
谢听雪盯着门缝:“谁射出的第一支凤骨箭?”
门后沉默了三息,答道:“不是皇帝。”
这个答案既像真话,也像故意把更大的疑问递到她手里。谢听雪没有再往前,反而把子心压回井沿。
门后又补了一句:“凤骨箭的弓,至今在宫里。”谢听雪眼神一缩,却将子心按得更深。若答案真能在宫中查到,它就不必急着换走整颗国脉。陆临渊从她指缝里看见一道血线,知道她不是不想信,只是终于学会先给真话留一条退路。
“若它拿你父亲下落换呢?”她问。
陆临渊看着那张脸:“先砍价。越急,越容易买到假货。”
楚玄微趁门影动摇落下封井白子,六百余份户籍和税契化成金链,重新缠住青铜门。
洪烈趁乱逃走,剩余黑甲卫被顾长庚缴械。青槐村保住了大半,祠堂却被烧塌,祖宗牌位埋在灰烬里。村民没有哭太久,天一亮便开始清理房屋、救治伤者。对穷人来说,悲伤不能耽误干活,否则第二天会有新的悲伤。
天亮后,村民从灰里扒祖牌。有两户为半块烧焦木牌争了起来,都说背面那道刀痕属于自家祖父。老族长最后把牌劈开,一家供一半:“祖宗若有灵,自己会找饭吃。”谢听雪听见石心里有军魂笑了一声,那人只说想回家看一眼,并不想再被任何人编成一支整齐的复仇军。
谢听雪把国脉子心放在灰地上,让每一道军魂自行靠近。没有出现整齐军阵。有人只想借她的眼看一眼北境雪,有人要求记下仇人姓名,也有人说打了一辈子仗,来世想当个卖饼的。她第一次没有替三十万军魂说同一句话,只把这些彼此冲突的愿望一条条记下来。
顾长庚要把洪烈罪证送回宗门,陆临渊却劝他暂缓。
“沈无律敢用假会签发焚村令,说明他不怕宗门查,或者宗门里查的人也是他的人。你送回去的证据,可能比你先到他的手上。”
“那我该隐瞒不报?”
“可以报,但别报全部。告诉他洪烈失手,国脉子心下落不明,看他下一步找谁。”
顾长庚皱眉:“执法查案不该用欺骗。”
“那赵承章死得真冤。他骗了十年,最后竟败给你这么老实的对手。”
顾长庚沉默半晌,最终只传回一枚措辞含糊的雷符。对他而言,这一步比与洪烈动剑更难。规矩从前是他站立的地面,如今地面出现裂缝,他第一次必须自己判断该踩哪里。
众人准备护送村民返回寒江城时,城门方向忽然来了一队逃难百姓。他们看见青槐村民,非但没有欢迎,反而惊恐后退。
“别让他们进城!”
“就是他们放出无生邪火!”
“县仓粮里有黑沙,吃过的人今早都病了,是三号井矿工带回来的邪气!”
流言已在一夜间翻转。
赵承章虽死,留在城中的势力仍在运作。他们把红雪、命契和村火都推到三十七名矿工身上,宣称这些人早已被无生教换骨,陆临渊则是带领活尸破城的“无运灾星”。更有人拿出伪造的祖训,说无运之人出现之地,必有王朝覆灭。
“百姓昨夜还领了我们开的粮。”谢六气道。
“所以今日更需要相信是别人害了他们。”陆临渊道,“承认自己吃下带命契的粮,意味着承认自己被骗;相信是矿工带来邪气,只需恨一个陌生人。后者轻松得多。”
谢听雪问:“你准备怎么解释?”
“不解释。”
“任由他们把我们当邪教?”
“人在害怕时只听能让自己安心的话。我们说得越多,他们越觉得心虚。”陆临渊看向队伍中的病人,“先治病。”
吃过命契粮的百姓虽已解除契约,却被抽走少量寿火,表现为高热、噩梦和短暂失忆。城中药铺受人指使,统一宣称无药可治,只有把青槐村民赶走才能平息“邪气”。
楚玄微检查病情后,开出一张极普通的方子:老姜、粗盐、火炭,再加一碗热粥。
“命契解除后,剩下的是寒气入魂。让人发汗、吃饱、睡一觉便好。”
陆临渊立即让青槐村民在城外搭灶煮粥,把仅存粮食全部拿出来给病人。许多村民不情愿——城里人正在骂他们,却还要用自家口粮救人。
老族长叹道:“他们骂归骂,娃娃没错。煮吧。”
第一批病人喝粥后很快退热。消息传回城中,却被说成“邪教用粥控制人心”。城门上甚至架起床弩,对准村民队伍。
杜寒江从城内偷偷出来,带来更坏消息:县丞宋谨接任临时县令,宣布全城戒严,凡与陆临渊有接触者皆按邪教论处。赵承章的旧部控制粮仓和城防,顾长庚留在城中的符兵则被假雷令调走。
“宋谨平日最怕事,赵承章活着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陈铁算盘道。
“越胆小的人,越可能在突然得到权力后变得凶狠。”陆临渊问,“他背后是谁?”
杜寒江递出一封城中公告。公告结尾盖着太玄门执法堂临时法印,签名是沈无律。
沈无律公开宣布陆临渊、楚玄微、谢听雪皆为无生教要犯;顾长庚受邪术蒙蔽,暂时革除执法资格。
顾长庚看完,手中公告被雷意烧成灰。
“我回宗门。”他说。
“现在回去,你会被关进执法狱。”楚玄微道。
“我必须当面问师父。”
“问他为什么杀同门、伪造法旨、勾结无生教?你觉得他会因为你问得有礼貌就招认?”
顾长庚神情僵硬。
城墙上忽然传来鼓声。宋谨被人扶上城楼,隔着护城河宣读最后通牒:日落前交出陆临渊,其余村民可入城;若不交,视全村为邪教同党。
六百多道目光落向陆临渊。
有人愤怒,有人不安,也有人本能地算起交出一个人能否救全村。这不是背叛,只是人在绝境中最真实的权衡。
陆临渊没有回避。他走到老族长面前:“他说交出我就放你们入城,你信吗?”
老族长摇头:“不信。”
“为什么?”
“因为真打算放人,不会把弩架那么满。”
陆临渊笑了:“老人家比县令聪明。”
夕阳渐沉,城门仍未开。
忽然,一名青槐村妇人冲出队伍,抱着孩子跪在护城河边:“大人,我们与陆临渊不熟!求你放孩子进城!”
宋谨在城楼上露出笑意:“可以。先把孩子送来。”
妇人含泪走向吊桥。
陆临渊没有阻拦。可当她走到桥中央,城墙上的床弩突然发射。
巨箭不是射向妇人,而是射向她身后的村民。谢听雪横剑挡住第一箭,第二箭却带着太玄破甲符,穿透剑气,直指陆临渊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城内有人从背后斩断弩弦。
那人站在城楼阴影里,穿着县兵铠甲,转身露出一张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去的脸。
赵承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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