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说他爹还活着。
陆临渊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镜面扣在桌上。
世上最便宜的骗局,是告诉穷人明日会发财;最狠的骗局,是告诉一个等了七年的人,死人还会回来。
他不相信镜子。
至少在查完账以前不信。
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陆临渊在桌上摆了三样东西:一把账刀、半碗冷水,以及父亲留下的旧矿钉。
账刀防人,冷水防困,矿钉没什么用。
但握住它时,他还能记得父亲的手是什么样。很大,指节粗,掌心总有洗不净的黑灰。冬天替他补棉袄时,那双手穿针比拿矿镐还笨,往往缝三针,扎自己两次。
七年前矿难后,矿场只送回来一个麻袋。
两件旧衣,一双裂底靴,一枚矿钉。
没有尸体。
韩九功说井道太深,陆守石已经被山石压碎。陆临渊当时信了半日,直到他看见那双靴底。
靴底没有矿灰,只有河泥。
一个死在井底的人,鞋上为什么会有寒江岸边的泥?
他问过陈铁算盘。
老账房把门关上,给了他一耳光,说小孩子不要多事。
那是陈铁算盘第一次打他,也是唯一一次。打完后,老头蹲在门外抽了一夜旱烟。
陆临渊从那时起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不让你问,不一定因为他想害你,也可能因为答案会先害死你。
可七年过去,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一巴掌打回屋里的孩子了。
陆临渊翻开死伤册,把出工簿、饭票簿、灯油簿和火药领用簿一字排开。
三号井今日下井四十六人,饭票发出四十六份,矿灯却只领了九盏。
如果三十七个人没有灯,他们靠什么在井下行走?
他继续往前翻。
每隔九日,三号井都会多出一批“临时矿工”。没有籍贯,没有保人,没有工钱,只在出工簿上留下一个模糊指印。第二日,名字便被红墨划去,旁边统一写着“自行离场”。
半年,三百二十四人。
一个没有领过工钱,一个没有从城门离开。
矿场可以克扣银子,却不会白养三百多人。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来挖矿的。
陆临渊重新把青铜镜翻过来。
镜中人已经消失,只剩他自己的倒影。左眉略高,眼下泛青,嘴角习惯性带着一点似笑非笑。怎么看都不像会坐白骨王座的人,更像替王座算修缮银子的穷账房。
“我爹死了七年。”他对镜子说,“你若拿死人骗我,最好先备好赔棺材的钱。”
镜面没有动静。
陆临渊把旧矿钉放在镜前。
镜中矿钉表面忽然浮出一层血色纹路,钉身上原本被锈蚀遮住的两个小字逐渐清晰。
守门。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守石留下的不是普通矿钉。
陆临渊拿起镜子,对准账簿。
纸上的黑墨在镜中一层层褪去,露出藏在纸背的暗红细字。每个被划掉的名字后面,都多着相同的一行批注。
借骨一具,抵岁三年。
名字之下,是一枚四方印。
印文像“太玄”二字,却被一条蛇形纹路从中剖开。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骨归无生,寿贡仙门。
陆临渊盯着那八个字,第一次感到寒意不是从窗缝里来的。
矿工不是意外失踪。
有人把活人当成账目,一具骨头抵三年寿数,再把寿数交给所谓仙门。
他正要继续看,镜面边缘忽然浮出一圈血字。
照骨一次,偿忆一寸。
下一刻,脑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去,硬生生抽走了一根线。
陆临渊眼前一黑。
他记得八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寒江边看灯。河上有很多灯,父亲买不起,只从水里捞了一盏别人放走的,擦干后递给他。
他记得父亲在笑。
记得风很冷。
记得那盏灯在掌心发着光。
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盏灯是什么颜色。
红的?黄的?还是蓝的?
那段记忆像一幅被人剜走一角的画。缺口不大,却让整幅画都变得不完整。
陆临渊猛地把镜子丢在桌上,呼吸急促。
这东西不是法宝。
至少不只是法宝。
它会记账。
而它收取的,恰好是人最舍不得失去的东西。
“好生意。”陆临渊看着镜子,声音有些哑,“比韩九功还黑。”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两短,两长。
陈铁算盘平日叫门的习惯。
陆临渊迅速合上账册,把镜子塞进炭箱底,又将真正的出工名单推入桌板夹层。
“进。”
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陈铁算盘。
来人裹着一件灰色斗篷,身形纤细,带进来的风雪还没落地,一柄窄鞘长剑已经抵在陆临渊喉前。
剑没有出鞘。
但仅仅是剑鞘上的寒气,便让他脖颈起了一层细小疙瘩。
“陆临渊?”
声音清冷,是个年轻女子。
“是。”陆临渊坐着没动,“借钱免谈,讨债排队,寻仇请先说哪一笔,我好决定认错还是逃命。”
女子摘下兜帽。
她大约十七八岁,眉眼像雪后远山,干净,却隔得很远。黑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左耳下有一颗极淡的小痣。脸上没有胭脂,袖口却干净得不像走过雪夜,更不像进过矿场。
“我叫谢听雪。”
“好名字。”
“哪里好?”
“听着很贵。”陆临渊看了一眼她的剑,“至少比我整间账房贵。”
谢听雪没有接话,从怀里取出一块身份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边缘沾着血,上面刻着两个字:谢六。
她的手指停在木牌一角。那里缠着一根已经磨白的红绳,显然被人反复摸过。
“他今日是否下过三号井?”
陆临渊翻开出工簿,明知答案,仍慢慢查了一遍。
“下过。”
“出来了吗?”
“账上说出来了。”
“人呢?”
“账比较害羞,不肯告诉我。”
剑鞘往前送了半寸。
“我没时间陪你绕弯。”
陆临渊抬眼看她。
她的手很稳,呼吸也稳,只有拇指一直摩挲着剑格。那是强行压住焦急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若真没时间,进门时就该拔剑,而不是报名字。”陆临渊道,“还愿意讲礼数,说明你不是来杀我的。谢六是你什么人?”
“护卫。”
“只是护卫?”
谢听雪眼神一冷。
陆临渊却已经低头看向木牌:“这根红绳打的是护身结,结尾藏在内侧,只有家人才会这样系。可你们不同姓。要么他跟了你很多年,要么你很怕失去他。”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听雪收回剑鞘:“你总这样看人?”
“账房不看人,只看谁急着遮住哪一笔。”
“看得太清楚,通常活不久。”
“矿工什么都没看清,也没见活得久。”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视。
谢听雪先移开目光。
“谢六在追查一批失踪流民。线索指向寒江矿场。”她说,“他昨日混入三号井,传出最后一道消息:井下有祭坛,有人收集命骨。若今夜子时前他没有回来,让我找一个姓陆的账房。”
陆临渊眼神微变:“他认识我?”
“不认识。”
“那为什么找我?”
“他说,矿上所有人都怕韩九功,只有那个姓陆的小账房敢在账里骂他。”
陆临渊沉默片刻。
上月韩九功强占一名矿工遗孀,却在酒账上写“抚恤探望”。陆临渊在后面补了四个小字:禽兽食料。
后来被陈铁算盘发现,逼他用刀刮了半个时辰。
看来没刮干净。
“谢六还说什么?”
“命骨之事,与七年前的一场旧矿难有关。”
七年前。
陆临渊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炭箱。
谢听雪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瞬:“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再站下去,窗外那个人就要听得腿麻了。”
谢听雪没有回头。
长剑却已无声出鞘半寸。
窗纸上,映着一道瘦长人影。
“临渊。”陈铁算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韩管事让我来取死伤册。”
陆临渊朝屏风偏了偏下巴。
谢听雪身影一闪,消失在后面。
陆临渊从柜底抽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假册子,开门。
陈铁算盘站在风雪里,肩上全是白霜。他瘦得像一把用了二十年的旧算盘,左眼浑浊,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册子。”
陆临渊递过去,却没有松手。
“先生,三号井少了三十七个人。”
“账上没少。”
“人少了。”
“做账,只看账。”
“我爹当年的账,也是你做的?”
陈铁算盘握住册子的手顿了顿。
右眼眨了一次。
两次。
三次。
“你爹当年不听劝。”老账房抬起浑浊的眼睛,“你比他聪明,别走他的路。”
“他走到哪了?”
陈铁算盘没有回答。
他猛地抽走册子,转身走入风雪。走出三步后,又停下来。
“子时一到,他们会封死三号井。”
陆临渊盯着他的背影。
陈铁算盘没有回头,只低声补了一句:“不是为了不让人进去,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人影很快消失。
谢听雪从屏风后走出:“他在撒谎。”
“老账房不会撒谎。”
“那他刚才算什么?”
“做假账。”陆临渊抽出一张纸,迅速画出矿场和巡夜路线,“子时封井,说明他们今晚一定会完成祭坛。我们只剩半个时辰。”
谢听雪看着图上的每一道标记:“你要下井?”
“你不就是为这个来的?”
“你没有修为。”
“我有路。”
“井下若真有无生教,你会死。”
陆临渊停笔,抬头看她:“谢姑娘,你是想劝我别去,还是怕多带一个累赘?”
谢听雪沉默了片刻。
“都有。”
这个答案太直接,反倒让陆临渊笑了一下。
“放心。我跑得不快,但遇到危险时,通常知道该让谁先死。”
“谁?”
“敌人。”
陆临渊收起路线图,正要去取炭箱里的镜子。
炭灰里忽然传出一声脆响。
青铜镜自行立了起来。
镜面正对谢听雪。
谢听雪的脸没有出现在镜中。
镜里是一片无边雪原。
一具身披凤纹铠甲的白骨跪在最前方,双手捧着断裂的金色兵符。它身后,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无头士卒层层跪伏,残旗插满雪地,旗上全是已经干涸的血。
谢听雪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害怕。
像一个埋了十年的伤口,忽然被人连骨头一起揭开。
她拔剑刺向镜面。
剑尖距离青铜镜只剩一线时,镜中那具凤甲白骨缓缓抬头。
空洞的眼眶里,流下两道血泪。
它用与谢听雪一模一样的声音说:
“殿下。”
三十万无头士卒同时叩首。
雪原震动,声音如同死去十年的山河一起醒来。
“北境三十万亡魂,等你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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