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章提出“买命生意”后,没有立刻开价,而是把陆临渊带进鬼市最小的一间赌坊。
赌坊只有六张桌,墙上却挂着十七座城的地契。掌柜柳无钱说这里不赌骰子,只赌人在第几步会把自己逼到无路可走。沙盘一开,庄家替陆临渊摆好三座城、两支军和十万百姓,笑问他押什么。
赵承章替他答:“押他会赢。”
陆临渊看了他一眼:“你从前替我选罪名,现在替我选输赢,县令当久了改不了毛病。”
他没有先看自己的兵,而是翻完历届败局。多数人不是在最后一战输,而是在第一日为了抢一座城,答应了一个往后无法反悔的条件。
陆临渊给每一枚沙盘棋子写了简短人物:贪财的县丞、想升官的守将、害怕儿子上战场的粮商、被两边征过三次粮的村妇。柳无钱笑他多此一举,沙盘百姓只是阵法生成的虚影。陆临渊却认为,若只把人看成数字,所有策略都会自然滑向牺牲最弱者。棋局真正难的不是算出最优,而是让每个被计算的人仍有拒绝权。
开局后,他故意让对手连续拿下三城,赌坊里一片哄笑。楚玄微还在旁边下注陆临渊第七日翻盘,下注时特意借了谢听雪的钱。谢听雪问他凭什么有信心。
“凭我徒弟输得很贵。”
“输了还贵?”
“便宜的输法叫蠢,能让对手加注的输法叫布局。”
第四日,陆临渊释放的难民没有冲击对方边境,而是绕到赌坊盘外的商路标记处。按照赌坊旧规,沙盘商路与现实赔率相联。对手每占一城,便必须为更多难民支付维稳筹码。庄家以为他在丢土地,实际上每一座失城都在提高景王继续封锁鬼市的成本。
赵承章看到这里,轻轻敲了三下桌面。那是寒江县衙过去发出暗令的节奏。陆临渊知道,对方终于明白这局棋的真正赌注不是飞舟,而是谁先承认三千寒江人是一股无法低价处理的力量。
赵承章提出的买卖很简单。
景王萧烬需要寒江国脉子心,作为交换,他可以替谢听雪翻案、替楚玄微撤销通缉,也可以给陆临渊一块封地,让三千寒江百姓成为他的第一批领民。
“王爷正在争储。”赵承章道,“太子倚仗正统,二皇子掌军,景王只有钱和人脉。他若得旧朝国脉,便可凝聚王运,与太子相争。你们帮助他,将来便是从龙之臣。”
陆临渊问:“若不帮?”
“鬼市外三千铁骑、两名金府供奉、太玄门追兵与朝廷圣旨都在等。安命票能保你三日,保不了第四日。”
“景王为何不直接抢子心?”
“国脉认民愿。强抢只能得到石头,得不到里面三十万军魂。必须由昭宁殿下自愿交出。”
谢听雪冷声道:“让三十万枉死军魂替杀他们的人争皇位?”
“政治从不问死者愿不愿意。”赵承章语气平静,“只问活人能拿他们做什么。”
陆临渊起身:“那就没得谈。”
温采臣没有阻拦,只提醒他们鬼市第二条规矩:三更以后不还价。此时距离三更只剩半个时辰。若陆临渊拒绝,景王府会在三更前买下鬼市所有可用的传送名额、雪岭向导和粮药,让三千人无路可走。
“你们可以再考虑。”温采臣道,“王爷喜欢聪明人,但聪明人也该知道,拒绝一个能活的选择并不聪明。”
走出客栈后,乌七落到陆临渊肩上:“有钱好说。”
“今天这句话格外刺耳。”
鬼市中央有一家名为“十胜九负”的赌坊,掌握穿越雪岭的唯一大型飞舟。赌坊东家柳无钱曾是王朝户部官员,因贪墨被抄家后躲入鬼市,最大的爱好是看别人失去最后一点东西。
陆临渊决定去赌飞舟。
谢听雪问:“赌什么?”
“赌局。”
“我们拿什么下注?”
“照骨镜一次鉴定权。”
楚玄微立刻反对:“镜子越多人知道,越危险。”
“危险已经写在悬赏榜上,藏不住。与其让别人猜,不如让他们为猜测付钱。”
十胜九负赌坊没有骰子和牌九,只有一座占满大厅的沙盘。沙盘模拟鬼市周围五百里山川,双方各有一城、五百兵和三十日粮。谁先取下对方主城,谁赢。
柳无钱是个胖得看不见脖子的中年人,手上戴着十七枚戒指。他听说陆临渊要赌飞舟,笑得椅子都在抖。
“你一个刚学观局的凡人,与我下兵局?”
“飞舟值多少?”
“三万命钱。”
“照骨鉴定权呢?”
“传闻它能看破所有伪物,至少值五万。”
“那你还要补我两万。”
柳无钱笑声停了:“你若输了,镜权归我;你若赢了,飞舟归你。公平。”
“价值不同,不公平。”
“赌桌上的公平,由庄家定。”
“那就让庄家多押一点脸面。若我十日内破城,你再给三千人每人一份过岭药;若超过十日,仍算我输。”
柳无钱受不得挑衅,当即答应。
消息传开,鬼市所有赌徒蜂拥而来。景王府更买下大量赌票,押陆临渊三日内败。赵承章站在二楼包厢,像在观察一场专为他准备的考试。
沙盘开局,柳无钱兵力占优,且控制两条粮道。陆临渊却没有守城,第一日便派出三百兵深入敌境,看似要奇袭。柳无钱立即收缩兵力,准备围歼。
第二日,陆临渊剩余兵力烧毁自己的粮仓。
全场哗然。
“他疯了?”
“没有粮,十日都撑不到!”
柳无钱也皱眉。烧粮意味着没有退路,三百奇兵必须速胜。可他已在主城布满陷阱。
第三日,陆临渊的三百兵没有攻城,反而分散抢占山口,劫走赌坊模拟的商队物资。沙盘规则中,商队属于中立,不算双方粮道,却可被征用。
柳无钱冷笑:“靠抢商队只能维持数日。”
第四日,陆临渊向柳无钱出售一条情报,声称景王府将在赌局结束后强买赌坊飞舟。售价是十日军粮。
“你用盘外消息换盘内资源?”
“规则没禁止。”
柳无钱不信,却不敢完全不信。景王府正在垄断鬼市通道是事实,赌坊飞舟确实可能成为目标。他最终支付三日粮,只买半条情报。
陆临渊收粮后告诉他:“景王府已经买了飞舟一半船员。”
柳无钱立刻派人核查,果然发现数名船员收了王府钱。赌局因此暂停半个时辰。
第五日,柳无钱清洗船员,景王府与赌坊关系恶化。沙盘外的冲突开始影响盘内判断。赵承章在包厢中皱起眉头,他终于发现陆临渊真正的目标不只是飞舟,而是让鬼市各方不再愿意配合景王封锁。
第六日,陆临渊的三百兵突然放弃山口,全部换上商队旗帜,混入柳无钱回城的粮队。柳无钱早有防备,在城门设置验兵符。
可验兵符没有反应。
因为陆临渊从一开始就没把三百“兵”算作兵。他将军籍全部注销,改成无籍流民。沙盘规则依赖官籍判定敌我,与鬼灯市门口的漏洞一模一样。
三百流民进入主城后没有攻打城主府,而是打开粮仓,向城内百姓分粮。柳无钱的守军若镇压,民心下降;若不镇压,主城控制权会逐渐转移。
“你不是攻城。”柳无钱盯着沙盘,“你在让城不再承认我。”
“城墙属于谁不重要,城里的人听谁才重要。”
第七日,沙盘主城旗帜自行变色。
陆临渊胜。
赌坊内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山呼般喧闹。押他输的人骂声震天,押他赢的少数赌徒则恨不得把他抬起来。
柳无钱脸色难看,却没有赖账。他把飞舟令牌和过岭药交出,忽然问:“你这套法子,对真实王朝也有用?”
陆临渊道:“真实的人不会像沙盘百姓一样按规则行动,所以更难,也更容易。”
“愿不愿留在赌坊?我给你三成股份。”
“我还欠三千人一条路。”
柳无钱看了他很久,低声道:“小心赵承章。他今晚在盘外押的不是你输。”
“他押什么?”
“押你会在第七日赢。”
陆临渊回头看向二楼。
包厢已经空了,只留下一枚黑色棋子。棋子下压着一封信:
“你赢得与十六年前那人一模一样。陆公子,你可知自己究竟是谁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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