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烟尘未散,杀伐余浪席卷整座墟洞幽谷。
方才双姝对决的一幕,牢牢钉在所有人眼底。
两记圣庭裁决圣剑,斩不破一缕残魂的本心纯善。
万古正统规条,压不倒一方逆道的护生本心。
云清辞立在高空云海,白衣猎猎,指尖长剑微垂。
剑身清霜蒙尘,剑心剧烈震颤,根植千年的正道道基,裂痕遍布、摇摇欲坠。
她从小受圣庭经义熏陶,自悟道以来,恪守一句:异者必妖,妖者必恶,逆道必诛。
这是诸天万古公认的铁律,是正道立身的根本,是她执剑裁决的全部底气。
可今日,这片脱离伪道的上古真道净土,彻底颠覆了她毕生认知。
被定为万古罪魂的赤妩,舍己护草、舍命护虫,遇杀不怨、遇罚不怒,以德报怨,心怀万灵微末生机。
被定为诸天首逆的沈逾,守而不攻、愈而不杀、稳战场、护生灵、安地脉,从未主动造一分杀业、乱一分秩序。
就连两头被归为异类的灵兽,也只是镇守故土、护守秘境,无半分祸世之举。
她手中的剑,斩的是善。
她恪守的道,行的是错。
黑白倒置,正邪颠倒。
道心崩碎的空洞与茫然,席卷四肢百骸,压得她心口发闷,连握剑的力道都在微微溃散。
但!
千年道基根深蒂固,绝非两幕真相便可一朝叛道、即刻反水。
她是圣庭圣女,身负正统名分,承载诸天规制,背负宗门厚望。
没有决然叛离的勇气,没有彻底背弃圣庭的决断,更没有即刻站队逆道的肆意。
她只是——迷茫,困惑,道心大乱,需独处问心。
赤妩立于下方,半实躯体裂痕斑驳,魂体依旧震颤。
她抬眸望着高空失神的白衣女子,眼底无嘲讽、无得意、无怨恨,只剩淡淡通透。
她懂这份桎梏。
万古伪道洗脑千年,根深难破,岂是一战可醒。
“你需自渡。”
赤妩轻声一语,落于风里。
云清辞眸光复杂至极,深深看了一眼谷底的少年、红裙女子、两头灵兽。
这里藏着天地真相,藏着伪道谎言,藏着她毕生未见的真道。
她不敢再看,不敢再听,不敢再留。
再多一瞬,她残存的正统道心,便会彻底崩塌殆尽。
“此战……我不参与。”
清冷声线落彻战场,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动摇。
话音落下,云清辞收剑归鞘,白衣袖摆一拂。
不助正统,不帮逆道。
不诛恶,不护善。
她选择抽身离场,独自远赴空山,静坐问心,厘清这颠倒万古的正邪对错。
刷——!
一道纯白剑罡破空而起,化作远空流光,转瞬消失在荒岭云海尽头。
只留满目错愕的正道修士,和一片杀伐未歇的秘境战场。
……
圣女离场,全场哗然。
周岑脸色瞬间铁青难看,心底惊怒交加。
圣女道心动摇、中立离场!
这意味着圣庭最高裁决态度松动,意味着他们今日的诛逆大义,已然站不住台面!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百宗围剿之势已成,甲级通缉令在前,退则获罪,停则无功。
周岑压下心底慌乱,厉声暴喝,震散全场惊疑:
“圣女一时被妖言惑心,暂避战场!非弃正道,非护逆贼!”
“尔等勿乱!逆道祸根不除,他日必颠覆诸天!”
“结死阵!全力强攻!斩沈逾,碎妖魂,平逆巢!”
一声令下,彻底撕破所有余地。
嗡!
尘封诛逆大阵再度运转,比之前更为狂暴炽烈。
金色符文冲天铺展,密密麻麻的镇邪纹路封锁整片秘境虚空,天地伪道之力尽数借来,压盖而下。
两名元婴老修士不再观望,同时踏空而出,灵力如海翻涌,威压沉沉落地。
左首老者掌心凝出镇妖焚天印,赤红火光滔天,专烧异类魂体、逆道本源。
右首老者指尖掐动锁逆灭道诀,灰黑色封禁气机蔓延,专封真道、断本源、废道基。
两大元婴压阵,百金丹弟子结死阵,层层合围,步步碾压。
没有圣女制衡战局,这群正统修士彻底放开手脚,不再留半分余地。
杀机漫天,尽数倾泻向谷中四人两兽。
“杀!”
震天杀声震得秘境山岩簌簌落石。
漫天剑雨交织成网,术法流光轰炸遍野,封禁之力锁死四方空域,杜绝一切脱身退路。
……
战场瞬间陷入极致凶险。
玉霖兽四蹄踏血,青纹护体光罩层层碎裂。
它引动地脉根基全力承压,可两大元婴之力、百道金丹术**番轰炸,地脉屏障根本撑不住连绵强攻。
咔嚓——!
周身山河阵纹崩裂大半,兽身被术法余浪扫中,背脊炸开血痕,踉跄后退数步,低低痛鸣一声。
墟劫古狰纵身扑杀,漆黑劫刃劈碎道道金光,可寡不敌众,万古劫气被封禁术法层层压制,骨甲碎裂、躯体染黑血,越战越疲。
赤妩半实躯体本就重伤未愈,接连承受阵法余波冲击,身上红韵明暗不定,魂体裂痕再度蔓延,身形几度将要涣散溃散。
她擅长窥局、破阵、诡袭,却不擅正面硬抗百修死战。
能拆术、能破局,扛不住海量灵力碾压。
全场所有正面压力,尽数落在沈逾一人身上。
他立身阵心,纯白真元全开,真道护体光膜铺天盖地。
归序之力不停消解伪道术法、抚平伤势、稳固两兽一魂。
可他无主动攻伐之力的短板,在此刻死战中被无限放大。
能守,不能杀。
能愈,不能破。
能稳压一隅,挡不住源源不断的人海围剿、元婴强攻。
敌人越杀越多,术法越压越重,阵法越收越紧。
真道真元每一秒都在巨量透支。
他能抚平伤痕,抚不尽连绵攻势。
他能消解术法,消不完漫天杀伐。
时间一长,丹田真元原点转速放缓,周天循环渐渐滞涩。
体表护体光膜从澄澈通透,慢慢变得稀薄、明暗不定。
额角渗出细汗,呼吸微微沉滞。
力不从心。
这是他踏入修行以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乏力与窘迫。
微瑕境圆满的守御,终究有上限。
面对两大元婴、百名金丹的死战围剿,无攻伐破局手段,只守不攻,终有耗尽一刻。
“逆道真元已衰!他撑不住了!”
周岑眼尖,瞬间捕捉到沈逾气息浮动的破绽,狂喜厉喝:
“全力施压!耗干他的真源!破他护体,斩他根基!”
话音落下,两大元婴老者同时催出本命术法!
一印焚天,一诀锁道。
两道滔天术法叠加百道剑雨,轰然砸落阵心!
嘭——!!
惊天巨响震得整座秘境地脉震颤。
真道护体光膜剧烈凹陷、扭曲、裂纹丛生。
沈逾身躯巨震,气血翻涌,脚下石地硬生生被压出寸许深坑。
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血沫。
本源透支过度,真道归序之力濒临极限。
两兽重伤垂危,赤妩魂体摇摇欲坠,他自身守御濒临破碎。
死局,已然成型。
……
就在全场杀伐将至顶点、所有人都以为逆道即将覆灭的瞬间——
远空云海,一道清冷白虹,去而复返。
云清辞去而复归。
她并未走远。
空山独行,短短片刻问心,不仅没有稳固道心,反而愈发通透、愈发迷茫。
她想不通善恶颠倒。
想不通正邪倒置。
想不通为何正统杀伐满目,逆道心怀苍生。
她更放不下。
放不下那道次次舍己护生的红裙身影,放不下那道只守不杀的清瘦背影,放不下这场彻头彻尾的错道杀伐。
她依旧没有叛道。
依旧没有背弃圣庭。
依旧不肯承认自己毕生所修全是虚妄。
但她再也看不下去这场不公的屠戮。
铮——!
清越剑鸣响彻荒岭!
白衣圣女凌空落回战场,剑出半鞘,一缕纯白剑道罡风横空切割!
没有对准赤妩,没有对准沈逾。
这一剑,横亘在正道大军与秘境众人之间。
一剑隔两军,一剑分生死。
“住手。”
清冷二字,不高不低,却带着圣庭圣女独有的规制威压,硬生生压下全场杀伐。
漫天剑雨骤然停滞,滔天术法悬停半空,所有攻势尽数戛然而止。
全场修士僵在原地,进退不得。
所有人神色剧变,心底瞬间涌出同一个念头——不敢攻,不敢杀。
圣女立于阵前,以身阻隔战场。
她是圣庭颜面,是诸天圣女,身份尊崇至极。
谁敢强攻,便是不惧误伤圣女!
谁敢出手,便是悖逆圣庭颜面!
谁敢再战,便是置圣女安危于不顾!
百万正道修士,人人战意僵凝,手中术法、长剑尽数不敢落下。
投鼠忌器,全员束手。
周岑瞳孔骤缩,又惊又急,拱手急呼:
“圣女!此乃逆道祸根,罪证滔天,为何阻拦剿逆?!”
云清辞立在两军中央,背对着正道大军,白衣身姿孤冷挺拔。
她没有回头,没有解释,不辩对错,不言正邪。
只淡淡落下一句:
“此战,暂且休止。”
“无人可再强攻。”
语气不叛道、不反庭、不站队。
只是单纯的——止杀。
她依旧是圣庭圣女,却再也不愿做伪道屠刀。
……
谷底,沈逾抬眸,望向那道白衣背影。
他看懂了。
她未反水,未叛道,未站队。
只是道心未明、善恶未清,不愿再助纣为虐,不愿再行错杀。
短暂休止,不是结局,只是喘息。
可这片刻的止杀,已然足够。
沈逾立刻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收束透支的真元,沉声开口:
“退!入洞府深处!”
没有迟疑,没有恋战。
此刻战局被动、全员重伤、真元枯竭,绝非再战之机。
唯有退守秘境最深处,借上古真道净土闭关蓄势、养魂疗伤、沉淀底蕴,方能留存生机。
赤妩强稳摇摇欲坠的魂体,红影一闪,落回沈逾身侧。
玉霖兽、墟劫古狰拖着重伤身躯,转身护主。
四人两兽,趁着圣女挡阵、正道不敢妄动的间隙,身形尽数闪退,朝着墟洞最深、最幽、最隔绝天机的秘境腹地撤去。
一步踏入深谷暗雾。
层层上古真道结界重启,缓缓合拢。
将漫天正道、满场杀机、颠倒正邪的纷争,尽数隔绝在外。
洞口青雾重封,秘境深幽复归沉寂。
只留洞外空荡战场,和一道立身风中、道心破碎、茫然无依的白衣身影。
……
荒岭风急,云海翻涌。
周岑望着闭合的洞府结界,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圣女拦阵,无人敢破局强攻。
今日围剿,功亏一篑。
而云清辞独立洞口风中,望着那片深幽不见底的秘境浓雾。
她的问心之路,才刚刚开始。
她未叛道。
可她再也回不去从前那颗非黑即白、杀伐果断的纯粹正道心。
正邪已乱,道心已裂。
往后诸天,她该执何剑?守何道?信何理?
无人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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