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歇后的沈家宅院,静得像一座坟。
沈烬是被血呛醒的。
腥甜的液体堵在喉咙里,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从混沌中挣脱出来。睁开眼时,天空是深灰色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他躺在地上,半边身子浸在积水里。
雨水混着血水,从青石板的缝隙间缓缓流淌。
沈烬试图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地上却打了个滑。他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滩暗红色的血泊中。那血不是他的,而是从身边一个倒伏的身影身下蔓延过来的。
那是沈家的护卫统领,周叔。
周叔的脸朝下埋在泥水里,后背上有一道从肩胛骨斜劈至腰间的伤口,深可见骨。雨水已经把伤口泡得发白,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着,像是一张无声呐喊的嘴。
沈烬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坐起身,视野随之开阔起来。
沈家前院的景象如同一幅被血浸透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整个庭院。廊柱下、石阶上、花坛边,到处都是倒毙的身影。有护卫,有仆从,还有几个是沈家的远房族人。他们的死状各不相同——有人被一剑穿心,有人被掌力震碎了脏腑,还有人像是被某种阴寒之力侵蚀,浑身僵硬,皮肤上覆着一层诡异的黑霜。
暴雨将血迹冲刷得四处流淌,却冲不掉空气中那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腥味。
沈烬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什么。
灭门。
昨夜,沈家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
记忆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翻涌。火光,惨叫,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父亲沈烈暴怒的吼声。有人闯进了沈家,很多人,都穿着黑色的衣袍,在夜色中如同鬼魅。他们的修为极高,沈家的护卫在他们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沈烬记得自己从卧房中冲出来,想要去妹妹沈璃的院子。可他太弱了,一个连灵根都无法觉醒的废体,连普通的护卫都不如。他还没跑出几步,就被一股气浪掀翻在地,后脑磕在石阶上,当场失去了意识。
然后就是现在。
他活了下来。
这个认知让沈烬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沈家满门尽灭,偏偏是他这个最没用的人活了下来。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后脑传来一阵钝痛,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手黏腻的血。但他顾不上这些,踉跄着朝正厅方向走去。
父亲。
父亲在哪里?
正厅的门已经碎裂了,半扇门板倒在门槛内,另外半扇还勉强挂在门框上,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沈烬跨过门槛,借着微弱的夜光看清了厅内的景象。
正厅里的打斗痕迹最为惨烈。
桌椅全部化为了碎片,墙壁上布满了剑痕和掌印,粗大的梁柱上嵌着数枚已经扭曲变形的暗器。地上躺着七八具尸体,有黑袍人的,也有沈家高手的。这些人在生前显然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杀。
而在正厅最深处,靠着祖宗牌位的位置,沈烬看到了他的父亲。
沈烈半跪在地上,身体靠着一根断裂的梁柱,头颅低垂。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态,但那柄跟随他半生的长剑已经断成了数截,散落在脚边。他身上的伤口多到数不清,最致命的一道在胸口,像是被某种尖锐之物贯穿,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
“父亲!”
沈烬扑了过去,跪倒在沈烈身前。
他伸手去探父亲的鼻息,触手却是一片冰凉。沈烈的身体已经僵硬了,皮肤上泛着死灰色,血液早已凝固。
死了。
父亲死了。
沈烬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段画面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那是昨夜灭门时的场景。
沈烈浑身浴血,已经身负重伤。他一手持剑,另一只手却死死地攥着沈烬的衣领,将他拖到自己身后。
“走!”沈烈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东西走!”
沈烬在记忆中看到了自己——那个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年。他的脸上全是恐惧,眼中倒映着满院的火光和杀戮。
“父亲,我……”
“走啊!”
沈烈猛地将他向后推去,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塞进了他的衣襟里。
那是一块黑色的东西,巴掌大小,触手冰凉。
沈烬没能看清那是什么,因为就在下一刻,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掌拍向沈烈的天灵盖。沈烈举剑格挡,断剑与掌力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气浪将沈烬掀飞出去,他的后脑重重磕在石阶上,意识迅速陷入黑暗。
在彻底昏迷之前,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父亲被那道黑影一掌拍中胸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沈烬猛地回过神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襟,伸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了一件坚硬冰凉的东西。
他缓缓将那件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黑色的残碑。
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一块更大的石碑上断裂下来的。碑面上刻着一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但隐约能看出是一种沈烬从未见过的符文。那些符文笔画古朴,结构繁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气息。
这就是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东西。
沈烬将残碑握在手中,触感冰凉得不像是石头,倒像是一块万年寒铁。他端详着碑面上的纹路,努力辨认,却发现这些符文与九州大陆上任何一种通行的文字都不相同。
但奇怪的是,当他凝视那些符文时,心中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见过这些符文。
沈烬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他将残碑小心地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来。
妹妹。
他还得去找妹 妹。
沈烬冲出正厅,沿着被毁坏的走廊朝后院跑去。沈家的宅院不算大,但也不算小,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处已经坍塌的假山,就是沈璃居住的绣楼。
绣楼的门开着。
沈烬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进绣楼,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铜镜碎裂,床榻上的被褥被扯落在地。墙壁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窗棂断裂,冷风从破口处灌进来,吹得残存的帷幔猎猎作响。
沈璃不在。
沈烬疯了一样地将绣楼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床底下和衣柜里都找过了,却始终没有找到妹妹的踪迹。她不在绣楼里,也不在院子的任何一个角落。
她消失了。
沈烬站在凌乱的房间中,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又一段记忆浮上脑海。
那是在父亲将他推开之后,在他即将昏迷的瞬间。
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从火光中走来。那人的面容被兜帽遮住,看不清长相,但身形颀长,步伐从容,与周围那些疯狂杀戮的黑袍人截然不同。
那人的手中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
她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寝衣,长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双眼紧闭着,似乎已经昏迷过去。
是沈璃。
那个黑袍人提着沈璃,像是提着一件轻飘飘的物品。他走到沈烈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重伤垂死的沈烈,然后缓缓开口。
沈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沈烈的脸上露出极度愤怒和绝望的神情。
然后沈烈拼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块黑色残碑塞给了沈烬。
再然后,黑袍人转过身,提着沈璃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火光与夜色之中。
记忆到此为止。
沈烬站在妹妹的房间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被带走了。那些黑袍人杀了沈家满门,却唯独带走了沈璃。为什么?她只是一个还没成年的女孩,修为不过炼气期,身上既没有稀世宝物,也没有特殊的血脉。
他们为什么要带走她?
沈烬想不通。
他在绣楼里站了很久,直到冷风将他吹得浑身发僵,才缓缓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他重新回到正厅,回到父亲身边。
沈烈的尸体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像是在守护着什么。沈烬跪在父亲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会找到妹妹。我发誓。”
磕完头,他直起身,再次将那块黑色残碑从怀中取出。
这一次,他仔细端详起来。
碑面上的符文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了,那些笔画仿佛在微微扭曲,像是活物一般。沈烬用指尖摩挲着碑面,感受着那些纹路的起伏。
就在他的指尖划过某一道符文时,残碑突然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极为微弱,但沈烬清晰地感觉到了。他下意识想要松手,残碑却像是粘在了他的掌心一样,甩都甩不掉。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吸力从残碑中涌出。
那吸力并不针对沈烬,而是向着四周扩散开去。沈烬惊讶地看到,空气中浮现出一缕缕极为淡薄的雾气,那些雾气呈现出灰白色,像是某种残留的能量。
那些雾气来自地上的尸体。
沈家死去的护卫、仆从、族人,还有那几个黑袍人的尸体,都在缓缓溢散出这种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一缕缕地飘向残碑,在触碰到碑面的瞬间就被吸了进去。
残碑上的符文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是暗沉的黑色,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烬却觉得那黑光比任何颜色都要醒目。它像是在吞噬周围的光线,让残碑本身成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空洞。
随着灰白雾气的涌入,沈烬的身体突然一震。
一股陌生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他体内涌出。
那股力量来得极为突兀,像是一道被压抑了许久的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它从他的丹田处升起,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所过之处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沈烬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那力量太强了,强到他的身体几乎无法承受。他的经脉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剧痛,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红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体内冲出来。
他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极为古老,像是从万年之前穿越时空传来。它低沉、模糊,断断续续,像是在说什么,但沈烬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只能感受到那声音中蕴含的情绪。
苍凉。
无尽的苍凉。
像是有一双眼睛,在亘古的黑暗中睁开,隔着无尽的岁月与虚空,注视着他。
那注视只持续了一瞬间。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残碑上的黑光敛去,吸力消散,那股在他体内肆虐的力量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收回,缩进丹田深处,再也感知不到。
沈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浑身酸软无力,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残碑,发现碑面上的符文已经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种极为模糊的感知,像是有人在他脑海中塞进了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他闭上眼睛,隐约能看到一些残缺的画面——剑光、掌影、身法的轨迹,还有灵气的运转路线。
那是……
那些死去之人的武学感悟?
沈烬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残碑,目光中已经带上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块残碑,竟然能够吞噬死者残留的气息,并将其中的道韵与记忆转化为己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烬握紧了残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拼死将这块残碑塞给他的情景,想起黑袍人带走沈璃时父亲脸上的绝望和愤怒。那些人屠杀沈家满门,是否就是为了这块残碑?如果是,那这块残碑的价值,恐怕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那个黑袍人带走了沈璃,却留下了残碑……
他们会不会发现抓错人了?
如果他们发现真正的目标还在沈家,会不会再回来?
沈烬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危机感。
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站起身,将残碑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尸体,看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十六年的宅院,看了一眼满地的鲜血与尸骸。
他将这一切深深地刻进心底。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
暴雨过后的夜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昏暗。沈家的宅院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个沉默的黑影,像是大地上的一道伤疤。
沈烬没有回头。
他握紧了怀中的残碑,感受着那块冰凉坚硬的石头紧贴着胸口,像是在提醒他今夜发生的一切。
变强。
他必须变强。
他要找到妹妹,要查明灭门的真相,要让那些双手沾满沈家鲜血的人付出代价。
而这块残碑,将是他踏上这条路的唯一依仗。
沈烬走出沈家大门,踏入了边荒小城空旷无人的长街。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从他脚边掠过,向着远方飘去。
他不知道前路通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连灵根都无法觉醒的废体,究竟能走多远。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后是尸山血海,身前是未知长路。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下去。
怀中的残碑微微一震,像是某种回应。
沈烬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更加坚定地向前迈去。
长夜未尽,天边却已经隐约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那是黎明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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