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压九十六,心率一百二。轻度擦伤,先推观察区。”
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刺眼。
刘强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名中年司机的嘴唇。
发白,干裂,嘴角有血沫。
男人被推在平车上,胸前安全带勒出的青紫痕从左肩斜到右腹。护士剪开衣服,露出大片擦伤。带教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语速很快:“意识清楚,四肢能动,先处理皮外伤。后面还有两个重的。”
刘强的目光停在司机的腹部。
腹壁绷得太紧了。
不是疼出来的紧,是血把腹腔撑起来以后,身体本能做出的保护。
“不能推观察区。”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刘强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边境临时手术帐篷里。爆炸后的碎石打穿了顶棚,发电机忽明忽暗,担架一张接一张地送进来。最后那名伤员胸腹联合伤,血怎么也止不住。他把最后一袋血浆挂上去,让年轻军医带伤员撤离。
然后是白光。
再然后,他站在这里,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
胸牌上写着:天南医科大学临床实习生,刘强。
带教医生回头看他,眉头拧起:“你说什么?”
旁边几个实习生也看了过来。有人认出他,小声提醒:“刘强,别乱说话。”
刘强垂眼,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本空白病历夹。手指干净,年轻,没有战场上留下的老茧和细疤。
但判断还在。
“病人有安全带伤,皮肤湿冷,心率和血压不匹配。”刘强看向监护仪,“现在血压看着还能撑,是代偿期。腹部紧,呼吸浅,不能按轻伤处理。”
带教医生姓刘,是急诊外科轮转主治。连续值了一夜班,眼底全是红血丝。
刘医生耐心只剩半截:“你是第一天进急诊吧?”
“是。”
“那就先学会站在不挡路的位置。”
司机听见争执,勉强抬了抬手:“医生,我没事,就是肚子有点胀。先看别人吧,我还能忍。”
刘强看着他。
太熟悉了。
很多真正濒死的人,最开始都说自己还能忍。等他们不说了,往往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
急诊门口又响起刹车声。救护车后门打开,两名护士推下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大厅里一下子乱起来。
刘医生转身要走。
刘强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却足够清楚:“刘老师,至少做三个复查。”
刘医生停住。
“第一,连续血压,不看单次数值,看趋势。第二,床旁FAST,看腹腔游离液。第三,问清楚伤后有没有短暂意识丧失,安全带勒痕的位置在右上腹,肝脾都不能排除。”
几个实习生安静了。
这些不是教材上的完整段落,更像是从抢救现场里拆出来的命令。
刘医生看了他两秒:“你知道FAST是什么?”
“床旁超声,扫 Morrison 窝、脾肾间隙、盆腔和心包。”刘强说,“不用等CT。先判断有没有出血。”
刘医生脸色变了变。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高深,而是一个第一天来的实习生不该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护士催了一句:“刘医生,那边头皮裂伤出血多。”
刘医生最终没再和刘强争,伸手指向旁边:“小周,给他复测一遍血压。小陈,推床旁超声过来。快。”
说完,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刘强,今天的事我可以先记成风险提醒。但你要是判断错了,实习评价、轮转资格,都会一起出问题。”
刘强点头。
“我承担我说过的话。”
司机松了口气,还想笑:“医生,没那么严重吧?”
刘强没有安慰他。
“别说话,尽量平躺。现在每一次用力都会增加出血风险。”
男人愣了一下,闭上嘴。
护士重新绑上袖带。
第一次,九十六比六十。
第二次,八十八比五十四。
第三次,七十六比四十八。
监护仪的报警声骤然尖了起来。
司机的眼神散了一下,嘴唇颜色迅速灰下去。腹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呼吸越来越浅。
“刘医生,血压掉了!”
刘医生刚走出几步,猛地回头。
刘强已经伸手按住平车护栏:“开两条静脉通道,通知手术室,备血,叫普外和急诊外科上级。”
护士下意识看向刘医生。
刘医生脸色难看:“照做!”
护士一边拨电话,一边迟疑:“普外值班是陆主任组的人,要不要先报普通创伤?”
刘医生的脸更沉。
天华医院的人都知道,陆鹤鸣那一组最忌讳急诊越级判断。尤其是一个实习生先开口。
刘强只说:“按病人情况报。别按人情报。”
下一秒,刘强的右手无名指突然麻了一下。
很短。
像某根旧神经被从深处拽了一把。
他呼吸顿住,眼前闪过一截被血浸透的军装袖口。有人在爆炸后的烟尘里喊他:“赵队,撤!”
刘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急诊大厅的白光重新压下来。
现在不是那里。
但病人一样在失血。
“腹带别乱压。”刘强看见一名护工拿着临时固定带靠近,立刻出声,“右上腹不能直接加压,可能加重肝区损伤。先保持平车稳定,别折腹。”
刘医生看向他,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训斥:“你来过急诊?”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刘强没有回答。
床旁超声被推到平车边。刘医生拿起探头,护士剪开耦合剂包装。屏幕亮起,黑白影像抖了两下。
“Morrison 窝有液性暗区。”刘医生声音沉了下去。
护士脸色一白。
腹腔出血。
刚才如果推去观察区,再晚十分钟,人可能就没了。
司机开始烦躁,手指乱抓,嘴里含糊地喊疼。失血性休克到了这个阶段,意识清楚不再是好事。
刘强按住他的手腕,避开留置针的位置。
“看着我。”
司机涣散的眼珠动了动。
刘强声音很稳:“你现在肚子里在出血,我们会送你进手术室。不要挣扎,保存力气。你能听见我说话,就眨一下眼。”
司机艰难地眨了眨。
“好。”
刘强松开他的手,转头看向护士:“通知手术室时补一句,疑似腹腔实质脏器破裂,失血性休克,准备开腹探查,不要按普通外伤排台。”
护士迟疑了一瞬。
刘医生接过话:“按他说的报。”
这次没人再看胸牌。
走廊尽头,一个穿旧白大褂的男人停住脚步。
他四十多岁,鬓角白得很早,眉眼沉,像常年睡不够。胸牌被口袋遮住,只露出“急诊外科”几个字。
他没有立刻走近,只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年轻实习生。
刘强没有注意他。
他的视线在大厅里快速扫过。
车祸伤员一共四个。一个头皮裂伤,出血多但意识清楚;一个年轻女性坐在轮椅上,左手捂着肋下,脸色发青;还有一个孩子被母亲抱着,哭声响亮。
目前真正会死在眼前的,是平车上的司机。
但第二个风险点已经出现。
轮椅上的年轻女性左肩抬不起来,额头冷汗细密。她没有喊疼,只低着头,一下一下吸气。
刘强皱了下眉。
同车乘客。
左肩牵涉痛。
可能不是肋骨问题。
“刘强!”
刘医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眼前。
“你推车,跟我送手术室门口。到门口就回来,不能进手术区,听见没有?”
“听见了。”
刘强握住平车尾端。
车轮碾过地砖缝隙,发出急促的震动声。护士高举输液袋,另一名护士捏着简易氧气面罩。
电梯门刚合上,司机忽然抽了一下,手臂从床边滑落。
刘强一把托住他的手,顺势摸到桡动脉。
很细。
像快断的线。
“液体速度不够。”刘强说,“再加压。”
护士额头见汗:“已经最快了。”
刘强看了一眼输液袋和管路:“袖带压住管子了。”
护士低头,立刻把血压袖带的位置挪开。液体滴速骤然加快。
刘医生看了刘强一眼,没说话。
电梯到达手术层。手术室护士已经在门口等,交接只用了几十秒。
“车祸后安全带伤,血压持续下降,FAST阳性,疑似腹腔实质脏器破裂。”刘医生报完,补了一句,“急诊判断,立即开腹探查准备。”
手术室护士看了眼刘强胸牌,又看向刘医生。
刘医生没有改口。
患者被推进缓冲区。
刘强停在黄线外。
不能再往前。
这是这个世界给他的第一道边界。
他看着门合上,掌心仍保持着推车时的力度。
年轻的身体还没适应高强度抢救,心跳很快,后背出了一层汗。但他的手没有抖。
刘医生摘下口罩,呼吸粗重。
“你今天第一天来?”
“是。”
“以前在医院见习过?”
“没有正式上过急诊。”
刘医生显然不信,但手术室门内的患者让他没有时间追问。他指了指刘强:“回急诊。刚才所有你碰过、说过、做过的事,一会儿都要写清楚。一个字别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陆主任那边肯定会问。你现在救的是人,后面要面对的是流程。”
刘强点头。
“明白。”
两人往回走。
走廊另一端,旧白大褂的男人靠在墙边,像已经等了一会儿。
刘医生看见他,立刻站直:“秦主任。”
顾言。
天华医院急诊外科主任。
刘强脑子里自动浮出这个名字。不是记忆,是胸牌和周围人的反应给出的判断。
顾言没有看刘医生。
他的目光落在刘强手上。
“刚才的创伤分诊,是你提的?”
刘强说:“我只是提醒风险,处置决定是刘老师下的。”
刘医生怔了一下。
这句话把责任边界划得很清楚。
顾言眼神微动:“你倒是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刘强平静道:“急诊里,先保护流程,才保护病人。”
这话一出,刘医生脸色都变了。
实习生不该说这种话。
太老。
也太准。
顾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叫什么?”
“刘强。”
“哪个学校?”
“天南医科大学。”
“老师是谁?”
“今天以前,还没有临床带教。”
走廊安静了一瞬。
顾言的眼神更深了。
急诊方向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护士从安全门那边冲出来,声音发紧。
“刘医生!刚才那个坐轮椅的女伤员血压掉了,人快不行了!”
刘医生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顾言也动了。
刘强慢了半步,右手无名指的麻意再次一闪而过。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捂住左肋的姿势。
左肩痛。
冷汗。
同车撞击。
迟发性脾破裂。
顾言跑出两步,忽然回头。
白色灯光下,他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落下来。
“刘强。”
“你刚才那套创伤分诊,到底是谁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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