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缝隙很小,只够一只眼睛。
蓝久谦把脸贴在冰冷的石板上,透过那道裂缝看着外面。
月光把院子照得惨白。但月光不是问题,问题是地上的人。
父亲躺在正厅门口。断尘长刀还握在手里,胸口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烧穿的。血从洞口涌出来,在门槛上汇成一小滩。
母亲钉在廊柱上。三根黑钉贯穿双肩和腹部,嘴角凝固着一丝笑——那种笑蓝久谦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在说"快跑"。
兄长横卧庭院中央,双目圆睁,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刀断了,只剩半截剑柄。
整个蓝家,十二口人。他数了三遍,只找到八具尸体。
剩下四具呢?他不敢想。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影。一身漆黑长袍,脸上戴着一张乌黑的鬼脸面具。面具上的表情诡异至极——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两只眼孔中透出暗红色的光。
那东西站在尸骸中间,仰头望天。
"还是不够。"一个声音从面具后传出,低沉沙哑,像金属摩擦石板,"蓝家的血脉之力,没有想象中那么浓……不过无妨,种子已经种下了。"
它缓缓转过头来。
朝地窖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蓝久谦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他确定那东西看不见自己,地窖入口被杂物堆得严严实实,缝隙不到两指宽。但那道暗红色的目光穿过石板、穿过杂物、穿过黑暗,精准地落在他的眼睛上。
像在看一件还没到手的藏品。
然后那东西转身走了。步伐很慢,不急不缓,像逛完自家后花园。
脚步声消失之后,蓝久谦在地窖里又躺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敢动一下。
他爬出地窖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院子里到处是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父亲的身体已经凉了,但眼睛没闭上。蓝久谦伸手合上他的眼,手指触到他的脸——冰得像石头。
他在父亲的手里取下断尘长刀。刀没坏,刃口锋利,泛着幽幽寒光。蓝家世代相传的地阶灵器,一柄在灵者手中能斩山裂石的长刀。
然后他在兄长的尸体旁找到了一个储物戒指和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南星城的位置,是父亲的手迹。储物戒指里有几枚灵石、四颗疗伤丹药、一本《星神秘典》。
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想,是来不及。
地窖里待了两个时辰足够他理清一件事:灭门的不是普通仇家。灵者境界的杀意他感觉得到——那个鬼脸面具至少三星以上。整个北荒找不到第二个这种级别的人物。
这仇,他现在报不了。
但不报,就不是蓝家人了。
蓝久谦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断尘背在身后,趁着天没亮出了蓝家大院。
他没有回头。
两个月后。荒原。
脚底板早就没知觉了。
不对,还是有知觉的。每踩一步,砂砾嵌进肉里的刺痛清清楚楚,提醒他这双草鞋彻底报废了。
蓝久谦低头看了一眼。几根烂草绳勉强连着,靴底磨得比纸还薄。
他把草鞋扯下来扔了,光脚继续走。
两个月,从北荒穿过荒原,磨穿了两双布鞋,现在连草鞋也阵亡了。身上衣衫破得跟乞丐没什么两样,到处是跟妖兽、流寇搏命留下的伤。左肩上有一道三寸长的疤,是上周一伙山贼留下的。那伙山贼七个人,被他反杀了四个,剩下三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水囊空了两天了,嗓子眼儿干得冒烟。储物戒指里的灵石上个月花光了,前天开始挖沙虫充饥。沙虫这东西,烤熟了味道还行,就是嚼着满嘴沙。
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很急。
蓝久谦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八匹马,大概。蹄声不齐,骑术参差不齐。
少年眉头一挑。
又来了。这两个月他记不清是第几拨不开眼的强盗了。
一串快马扬起漫天尘土,齐刷刷勒住。七八个人,个个膘肥体壮,手持刀剑。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斜划到右下巴,手里提着一把亮银色弯刀。刀身上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别动!抢劫!"
"别动!抢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那群强盗愣了。刀疤刘的喽啰们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岔了。
因为一声来自他们老大,另一声——来自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场面一度陷入诡异的沉默。
"你你……你说什么?"一个喽啰一把拽住少年的衣领,满脸怒容。
蓝久谦摊开手掌,表情无辜。
"什么我说什么?你们可以抢劫我,我也可以抢劫你们。正好缺点粮食,几位给爷供出来?"
几个恶汉面面相觑。血狼帮在这片荒原横行了十二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还从没遇到过这么猖狂的人。
刀疤刘翻身下马,弯刀直指少年。
"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行,我从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字。"
嘴上说硬气,心里已经暗暗警惕。这荒原上敢孤身行走的少年,不是傻子就是有真本事。刀疤刘能活到今天,靠的不只是狠,还有谨慎。
蓝久谦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目光游移,握刀的姿势虽然稳,但手腕微微发紧——杀过人,但没跟真正的高手交过手。
"蓝久谦。"他说,"既然用说不通,那就用拳头。"
话音未落,他眸光一变。
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体内骤然爆发,像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荒原的燥热。他猛地后撤两步,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一柄亮银长刀。
刀身修长,刃口泛着幽幽寒光。
刀疤刘瞳孔一缩。地阶灵器,光这把刀就够买下半个血狼帮。
"这股气势……他是灵者!"旁边有人惊叫。
刀疤刘额头渗出汗珠。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蓝久谦身上的灵力波动。精纯、厚重、带着一股压迫感。
大家族出来的天才子弟。这种人,在天狩大陆上哪种他们都招惹不起。
气氛变了。
刀疤刘的表情在一息之内完成了切换。弯刀收起,双手举过头顶,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哈哈,都是误会。兄弟几个有眼不识泰山,身上的干粮和水全给小哥留着。要不我们兄弟几个护送小哥一程?"
蓝久谦嘴角微翘,似笑非笑。
"早这么听话不就完了?"
他手中的断尘轻轻一挥。
银白刀气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地切过旁边一块磨盘大的岩石。岩石静了一息,然后从中间裂开,裂痕足有三指深。
"爷把你们头拧下来。"
几个大汉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老实。
蓝久谦翻身上马,几个血狼帮的人规规矩矩跟在后面,向南星城方向行进。刀疤刘骑在马上,时不时偷瞄一眼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没贸然动手。
马蹄声碎,扬起一路烟尘。
蓝久谦骑在马上半闭着眼,看着像在打盹。
但他脊背挺直,感官全开。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荒原上风的走向,身后那几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全在心里记着数。
刀疤刘跟几个小弟压低声音嘀咕着什么,他听得一字不漏。
"老大的意思是试探一下这小子到底几斤几两?"
"废话,不试探怎么知道。你上去问呗。"
"我?你别害我。你看那气势……"
蓝久谦嘴角微微一扯。
试探?行。他倒要看看这帮人什么时候憋不住。
但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刀疤刘的喽啰里有个沉默寡言的,从上马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那人骑在队伍最后面,灰布斗笠压得很低,始终跟蓝久谦保持着刚好五丈的距离。
不近不远。像在跟踪,又不想被发现。
蓝久谦闭着眼,心里已经把那人的体态、坐姿、马蹄节奏记了个遍。普通的山贼匪徒做不到这种程度的隐匿——这人受过训练。
是刀疤刘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重要。到了南星城,该露出来的早晚露出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展开了一眼。
"快到了。"
地图折好,收回怀里。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蓝久谦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背后的断尘。刀鞘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父亲刻的,蓝家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鹰,爪下踩着三颗星。
地窖里那一夜的画面对他来说不是噩梦,是燃料。
每走一步,那碗口大的血洞就清晰一分。每喘一口气,母亲钉在廊柱上凝固的笑就刺痛一次。
鬼脸面具仰头望天的样子,那个低沉的声音——"种子已经种下了"。
什么种子?
星神血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从那天夜里开始,胸口偶尔会泛起一阵灼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星神秘典》的写着:星神血脉三垣天封,天市主战,太微主御,紫微主控。传承者初醒天市,可凭血脉之力跨越一个小境界战斗。
他试过一次。上个月跟那伙山贼打的时候,胸口突然灼热,一股力量涌入断尘。一刀下去把山贼头目的灵器劈成了碎片。但也只有一瞬,之后就什么都召唤不出来了。
不可控的力量,跟废铁没什么区别。但至少证明一件事——那东西说的"种子",是真实存在的。
蓝久谦抬头看向南方。荒原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灰色的轮廓。
南星城。
他的目的地。父亲地图上标注的唯一地点。
蓝久谦不知道南星学院里有什么在等着他。复仇的线索、变强的机会,还是另一个陷阱。但他没有别的路可走。北荒已经没有蓝家了,天狩大陆上他举目无亲。
"蓝小哥?"刀疤刘在后面喊了一声。
"嗯?"
"前头就是官道了。过了官道再走半天就到南星城。"
"知道了。"
蓝久谦收回目光。
马蹄踏在荒原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匪徒们不知道,他们护送的不是一个落魄的世家少年,而是一颗随时可能炸开的火种。
风依旧呜咽。少年心中的火烧得很稳,像埋在灰烬里的炭,不张扬,但灭不了。
南星城,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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