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敲响了林老根家的破木门。
门内死寂,只有男孩压抑的咳嗽声断续传出。
“滚!”林老根嘶哑的怒吼穿透门板,“瘟神!再敲门打断你的腿!”
林远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强压住眩晕。
“老根叔,”他提高音量,确保里面能听清,“我不是来讨饭的。”
“我能救你孙子!”
门内的骂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拿什么救?”良久,门吱呀一声裂开条缝,露出林老根一只布满血丝、充满极致怀疑的眼睛。“祭司和林老爷都救不了……”
“他们用的是迷信和恐惧,”林远打断他,举起手中石坑里那点微浑的水,“我用这个。”
林老根盯着那点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河里的脏水?你想毒死他快点吗!”
“这不是河里的水。”林远语气平静却笃定,“这是经过我方法初步净化的水。虽然还不能直接喝,但只要煮沸,就能杀死大部分致病的微生物。”
他目光转向屋内,“孩子高烧脱水,必须先补充水分。干净的水,是第一步。”
“微生物?煮沸?”林老根脸上全是茫然和更深的警惕。“你说的什么鬼话!”
知识壁垒在此刻如同天堑。
林远立刻改变策略。
“你想不想他活?”他直接抛出最核心的问题,目光灼灼。
林老根浑身一颤,那只独眼里挣扎着绝望与一丝微不可查的渴望。
这眼神林远见过,在他曾经调研过的、那些被污染逼入绝境的村民脸上。
“给我一点信任,和一个机会。”林远趁热打铁,“让我试试。如果水有问题,我陪他一起死。”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老根死死盯着林远,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终于,他猛地拉开门,让开一条缝隙,干瘦的手指向屋角的土灶。
“柴火不多……你最好有用。”
成了!
林远心中稍定,立刻侧身挤了进去。
屋内气味更难闻。
腐烂、疾病和绝望混杂在一起。
他无视这些,径直走到灶台边。
一个缺口的陶罐,几根稀稀拉拉的柴火。
他熟练地将过滤后的水倒入陶罐,开始生火。
火焰跳动起来,映照着他苍白却专注的脸。
林老根就站在门口,像一尊紧绷的雕塑,目光一刻不离林远和那罐水。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男孩痛苦的**。
水终于滚沸。
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带着一丝不同于往常污浊气味的、近乎“干净”的气息。
林远用破布垫着,将陶罐端下火。
他等待水温下降,同时撕下自己另一片相对干净的里衣内衬。
水凉到温热。
他用布料蘸水,小心翼翼地湿润男孩干裂起皮的嘴唇。
男孩无意识地舔舐着。
接着,林远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温水喂进男孩嘴里。
一开始只是几滴,观察没有呛咳后,才继续喂了几小口。
他不敢多喂,虚弱的身体和中毒的脏腑需要缓慢适应。
做完这一切,林远已是满头虚汗,几乎脱力。
他靠坐在墙边,对林老根说:“每隔半个时辰,喂他两小口。水必须一直是烧开过的。”
林老根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孙子。
一刻钟过去。
男孩的咳嗽似乎平缓了一些,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揪心。
他甚至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无神,却轻声呓语了一句:“水……甜……”
林老根如遭雷击,猛地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抚摸孙子的额头。
那顽固的高烧,好像……真的退下去一点点?
他霍然转头,看向林远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混乱。
迷信的壁垒,被这最简单、最直接的“结果”砸开了一道裂缝。
“你……”林老根喉咙滚动,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满脸凶悍的石破天去而复返,手里拎着半袋发霉的糙米。
他看到屋内的情景,尤其是林老根脸上那未曾有过的神情,以及灶上还冒着热气的陶罐,眉头死死拧紧。
“老根叔?”石破天声音低沉,带着询问,“他搞什么名堂?”
林老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床上的男孩忽然动了动,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说:“石……石叔……水……好喝……”
石破天虎目一凝,锐利的目光瞬间钉在林远脸上。
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敌视,而是混合了审视、惊疑,以及一丝被触动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林远迎着他们的目光,知道第一块基石,已经在一片污浊中,艰难地埋下了。
但男孩的病根远未去除。
那黑水湖的毒,依旧盘踞在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之中。
而他自己,与林百万的七日赌约,才过去不到半天。
真正的风暴,尚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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